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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会说完,“嘭!”一声甩开杨兼,转身大步离去。
万忸于智眼看着宇文会离开,狠狠松了一几口气,“咕咚”直接坐倒在地上,这才发现双腿打颤不能自已。
杨兼平静的凝视着宇文会离开的背影,没有一点子留恋,又把目光重新放回万忸于智身上,说:“怎么样,想好了没有?给我兵权,我保你不死。”
“我……我……”万忸于智颤抖着,还是无法下决心,因着万忸于智知道,自己唯一的希望就是兵权了,但是不交出兵权,宇文会嚣张惯了,就是个疯子,万一混不利把自己杀了呢?虽然燕国公一定会和大冢宰过不去,可那时候自己已经死了,一了百了,就算燕国公和大冢宰过不去,自己也捞不到甚么好处。
万忸于智浑似个结巴,一直答应不下来,来回打飐儿,杨兼挑唇冷笑了一声,说:“无妨,兼不需要你现在便给一个答案,你有大把的时辰可以思量,明日太阳升起之时,你若还不答应将潼关军的兵权交与兼,到那时候……兼便把你交给骠骑大将军,你猜猜看,经过一晚上,大将军对你的恨意,是削减了一些,还是发酵了一些?”
“将军……将军!”万忸于智抱住杨兼的小腿,说:“我们……我们再商量一下,再商量一下!”
“没甚么好商量的,一口价。”杨兼说着,“嘭!”毫不留情的一脚踹开万忸于智,说:“等你的好消息,那么今日便委屈将军,暂时在牢房中好好思量了。”
他说着,面容一敛,冷冷的说:“来人,将这个勾结齐贼,出卖潼关军的叛国细作收押!”
“是!将军!”
士兵冲上来,将瘫在地上的万忸于智拽起来,万忸于智想要反抗,但是他毫无力气,双膝发软,根本拿不起个儿来,只能颤巍巍大喊着:“等等……不……我是潼关军的主将,你们不能……我也是被高阿那肱那个猘儿骗了!我不是细作,我不是叛国贼啊!镇军将军……镇军将军……咱们再商量商量……”
杨兼冷漠的摆摆手,似乎已经听腻了万忸于智的说辞,士兵很快拖拽着不断求饶的万忸于智入了城门,往牢狱而去。
杨兼站在黄土之中,转头看了一眼扣在地上的染血锦合,脸色还是异常平静,直接往城门里走去。
尉迟佑耆看到众人不欢而散的场面,张了张口,欲言又止,但最后也没说出口,只好默默的垂头跟着走进城门。
杨兼进了潼关军的营地,营地中一片嘈杂衰败,对齐国公宇文宪说:“劳烦齐国公组织重建营帐。”
宇文宪没有多话,因着失血,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点点头,转身便离开了。
杨兼又对尉迟佑耆说:“你受了伤,安心修养,回去歇息罢。”
尉迟佑耆低着头,点点头,也转身离开。
一时间只剩下杨兼一个人,站在残垣断戟之中,站在一片焦黑之中,他的脸色还是那般模样,眼神中也是一成不变的冷漠,扫视着这个悲凉的营地,看了一会子,自顾自离开,往营帐而去。
杨兼下榻的营帐是最先被摧毁的,当时小包子还在里面,营帐被烧的焦黑一片,几乎不可辨认。
杨兼趟着一地的残骸走过去,像是一只木桩子,站立在营帐角落,目视着这片苍凉,过了良久眼眸突然一动,又往前走了几步。
就在这残骸旁边,有甚么东西掉在地上,脏兮兮的滚了许多泥土,一眼根本认不出来,杨兼慢慢俯下身去,伸手将满是泥土的物什捡起来。
那是……
枣花糕。
是小包子爱食的枣花糕,口味不能太甜,太甜小包子会觉得腻口,枣泥也不能有土腥味,小包子讨厌枣泥的土味和苦味,酥皮一定要用奶和面,香醇的奶味,层层的酥皮,里面包裹着不多不少的甜蜜枣泥,这才是小包子喜欢的口味,不得不说,挑剔的紧呢。
杨兼看着手中的枣花糕,枣花糕烂掉了一半,只剩下一半,这一半的枣花糕上隐隐约约还有个小牙印,似乎被谁咬了一口。
杨兼的脑海中浮现出小包子“砸砸砸”抱着枣花糕啃的模样,小脸蛋儿上沾满了奶香的酥皮,嘴巴上也蹭了深色的枣泥,食得欢心之时,还喜欢晃着小短腿和小脚丫,那模样呆呆的,十足可人。
杨兼一面回想,一面轻轻的掸掉枣花糕上的灰烬,将那一半的枣花糕托在手中,仔细的看。
他站在残骸之中晃神,回过神来之时宇文宪已经带人重建好了营地。杨兼掸了掸袍子上的灰土,走到临时搭建的膳房,从里面取出一只小承槃,将那一半的枣花端端真正的摆在承槃之中。
杨兼从膳房出来,一眼便看到了坐在营地武场上的高大男子,那男子一身黑色介胄还没有退下来,分明是骠骑大将军宇文会。宇文会今日早上运送粮草的时候,穿的便是这身介胄,如今已经天黑入夜,还没有退下介胄。
宇文会坐在空旷的武场上,屈腿坐在台阶上,正在出神也不知道想甚么,手里握着一只残破的小碗,细细的摩挲着……
宇文会和杨兼在城门闹掰之后,大步回了营地,营地里一片荒乱,地上都是血迹,淅淅沥沥洒的到处都是,眼看着这些已经斑驳发暗的血迹,宇文会的面前总是闪过潼关门下那鲜红刺目的血花。
一片一片的血花绽放在宇文会的眼睛里,一片一片的血花绽放在宇文会的脑海中,挥之不去,歇斯底里的盘旋着……
宇文会失魂落魄的趟着灰土向前走去,他脑海中空荡荡的,甚么也想不到,好像一具行尸走肉一般,这种感觉似曾相识,仿佛回到了自己的童年,又感受到了当得知正是因着自己的贪顽与报复,兄长宇文胄彻夜未归,最后被抓走之时的那种感觉。
宇文会好不容易再次见到宇文胄,又是好不容易,才看着宇文胄重拾笑脸,本以为一切都该苦尽甘来,起码让自己弥补一下当年的无知,可是谁想到……
宇文会晃过神来,自己已经来到了宇文胄下榻的营帐,营帐被砍倒了,但是并没有遭遇火焚,地上一片凌乱,砸的稀碎,宇文会走进去,看到墙角的地方滚着一个黑兮兮的物件。
那是……一只小碗。
宇文胄的药碗。
宇文胄在齐军手中遭受过酷刑,右手手臂骨折畸形,还在恢复,只有左手能动,左手也有旧伤,不能拿太重的东西,否则便会一直颤抖,但是偏生宇文胄是个硬骨头,他不喜欢旁人伏侍他,或许这会刺激宇文胄的自尊心,素来都是自己喝药。
宇文胄不知道摔碎了多少药碗,一天两顿药,几乎每次都要摔一只药碗,宇文会便想了一个主意,趁着自己工夫很闲之时,打造了一只小铁碗,如此一来,即使药碗摔在地上,也不会稀碎。
那只小铁碗黑漆漆的,此时就滚在墙角的位置,看起来其貌不扬。
宇文会走过去,将小铁碗捡起来,用手掌轻轻的摩挲着,将上面的灰烬尽数擦干净……
杨兼朝着武场走过去,宇文会像是没有看到他一样,自顾自摩挲着铁碗出神,杨兼走到他身边,也席地坐在台阶上,宇文会似乎这才发现了杨兼,淡淡的看了一眼杨兼,但是意外的,竟然没有对杨兼喊打喊杀。
黄昏城门之时,宇文会因着杨兼为了兵权,力保万忸于智的事情,已经撕开了脸皮,彻底闹掰,然而此时此刻,这两个仇人见了面,却没有歇斯底里的怒吼,也没有大打出手,竟然异常的平静。
宇文会继续摩挲着手中的小铁碗,突然开口,嗓音沙哑的说:“我知道,你是做给万忸于智看的。”
杨兼侧头看了一眼宇文会,将手中的枣花糕小承槃放在一边,向后一仰,直接躺在了武场上,说:“没想到拼爹上位的骠骑大将军,也不完全是个武夫,有的时候竟还如此……大智若愚?”
宇文会也躺下来,望着混沌,随时都会下雨,黑压压的天空,说:“毕竟我可是大将军。”
其实宇文会并没有和杨兼闹掰,也没有因着万忸于智撕开脸皮,这一切都是演给万忸于智看的,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两路夹击,瓦解万忸于智。
宇文会说:“我知道眼下的情势,高阿那肱要咱们退兵,如果一万先锋退出潼关,能指望的就是潼关驻军,所以你想要兼并潼关军。”
杨兼点点头,在城楼之上,他脑海中便快速运转起来,高阿那肱要他们退出潼关,如果一万先锋不退出潼关,依照高阿那肱那狠毒的手段,别说是宫刑了,小包子和宇文胄必然凶多吉少。
所以杨兼准备同意高阿那肱的威胁,退出潼关,但是高阿那肱已经欺负到头上来了,杨兼绝对不会坐视不理。
杨兼眯着眼睛说:“兼会让他……血债血偿。不,血债血偿还不够,必须千百倍的还回来。”
宇文会侧头看着杨兼,杨兼的声音很平静,但越是平静,越是暗潮汹涌,宇文会露出一个笑容,说:“这可是你说的,必须让高阿那肱千百倍的血债血偿!”
杨兼说:“自然,兼不喜欢占旁人便宜,但是也绝不吃亏。”
他说着顿了顿,看向宇文会抱在手中的小铁碗,突然说:“大将军如何得知兼的心思,怎么便如此信任兼不会为了兵权,真的保万忸于智一命?”
宇文会细细的摩挲着手中的小铁碗,说:“自是因着我看得出来,你这人虽嘴上不正经儿,看似甚么都不关心,但对兄长是极好的。你一个堂堂隋国公世子,又是镇军将军,亲自下厨为大兄理膳,调理厌食之症,看到高阿那肱如此侮辱我大兄,岂能不动怒?”
“还有,”宇文会又说:“我也看得出来,你是当真担心小世子,放心好了,小世子平日里便机灵得很,无事的。”
第二日清晨,天色堪堪蒙蒙亮起来,“吱呀——”一声,牢房大门突然被推开,大门撞在墙上,发出“咚!!!”一声巨响,天摇地动。
万忸于智被关押在牢房中,一晚上几乎没怎么睡,但他后半夜困得厉害,便心惊胆战的稍微眯了一会子,就在此时,就在他堪堪睡着之时,一声巨响,睁开眼睛一看,是宇文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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