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u长久以来的焦虑忽然被对方的话点炸了,但还是维持住了基本的礼貌。 「我不清楚,他没给我联繫方式,或许你可以问问教练。」 队员疑惑地抓了抓头发:「你和他不是朋友吗?」 「所以?」 「会没有联繫方式?」 「这句话如数奉还,先生,我也以为你们是朋友。」Shu的语气变得不大客气了,绕开他继续走自己的路。 刚刚怎麽了? Shu听见另外一个队员问。 没什麽,被书呆子骂了,Luca真拿这种性格古怪的人当朋友吗,真可怜啊Luca。 或许真的被你说中了。Shu自嘲地想。 他觉得自己心裡一直憋着一股气没处撒,每多看一眼珍妮和她挂在脖子上的手臂、每多见一次一脸不虞的怀德、每多从别人嘴裡听到一次Luca的名字,这种压抑的愤怒就会增加一分,Shu觉得自己在朝着失控的方向走,努力让自己不做出无可輓回的事情,已经耗尽了他的理性。 他只能让自己忙起来,忙着考试,实验,升学,忙着避开西帕的锋芒,忙着不想起Luca。 所以当他又一次不走运,被西帕堵在楼梯间里的时候,他知道自己的耐性到头了。 对方抓着他的头往牆上撞了一次,Shu眼前一阵眩晕,可他没有失去意识,对方还得意洋洋地说了什麽,但Shu显然没注意他的废话,而是等在他松开手的一瞬间,狠狠撞向了脆弱的鼻骨。大概是错觉,Shu觉得自己听到了清脆的软骨断裂声,这让他心裡有一股诡异的快意。 他学着怀德的样子猛击西帕受过伤的眉骨,企图用自己的力量将他掀翻在地,可惜他不是怀德——至少十七岁的Shu,还没有大学时期攀岩和自由搏击练出来的肌肉,他这一击没能成功将大块头西帕击倒,反让他退开了几步,Shu知道,知识是他的武器之一,人体最薄弱的几个地方他都背得滚瓜烂熟,只要有时间和体力,他能报这个仇。 如果可以,他甚至考虑在这裡杀死对方。
名为理智的东西在Shu身上消失了,他更像一个精密的仪器,以击倒对方为目标,进行着残忍的分析计算。 西帕堵他也显然是算好了时间和地点,接下来的五分钟,都没有人经过这个楼梯间。 Shu没有赢,至少在Luca发现他之前,他还没有赢。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Luca跟人动手,也是最后一次。 对方像一头金色的狮子一样扑在了西帕的身上,将他从Shu身边撕开,接着就是一记右勾拳,重重打在西帕的左下颌,像是雄狮捕食时针对喉咙的致命咬杀。 拳击比赛中,这一下可以直接把对手击晕。 「离他远点儿!西帕 布莱克!」Luca的声音嘹亮而凶狠,「别惹不该惹的人,我警告过你!」 对于Shu来说,简直久别重逢。 「Come on Shu,run!」Luca拉起了他,朝着楼下跑去。 Shu觉得自己失语了,他有太多的事情想告诉他,太多的问题想问,可他最终还是沉默了。 Luca却先他一步出了状况。 他脚步慢了下来,渐渐走不动了,脸色苍白,急促地呼吸着,最后必须要靠着Shu才能站得住,Shu能感觉到对方的手变得冰凉,他自己也跟着发冷起来。 「Luca?……你怎麽了?」 Luca冲他安抚性地笑了一下,将他拉到一个隐蔽的教室,上了锁。 「还好吗……Luca,你生病了吗……」Shu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放轻松,Shu……只是、贫血……休息一会儿,就好、」Luca嘴唇的颜色都变浅了,他急促地呼吸着,如同鱼类上岸时急促又徒劳地鼓动着腮部,彷彿刚刚的跑动耗尽了他体内全部的氧气,而他又无法有效地从空气中获取这种宝贵的资源一般。 Shu注意到了对方流血的手,对方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到了那个血流不止的伤口,瞳孔一缩,摘下护腕缠在了手上。 「别担心、很快就会好…你胆子可真大,和西帕、跟那个疯子打架,搞不好会出人命。」 「抱歉……」Shu不知道说什麽好,只能道歉。 Luca轻轻笑了,蹭了一把额头的汗:「你这个险冒得……Pog,一点儿也不Nerd,以后谁说你Nerd我会替你教训他。」 Shu低头握着他受伤的手,手下的濡湿宣告着血液逐渐浸湿了护腕,他感觉到自己的嵴柱在颤抖,因为恐惧。 「我会自己做这件事。」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在强行掩饰下,变成了一种不近人情的冷淡。 Luca眼神闪烁:「是吗,那也很好。」 我很想你,Luca,你去哪儿了?Shu很想这麽说,可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松开了他的手。 「西帕应该走了,我去找老师,别说话Luca,我有一万个问题要问你——要等你安全之后。」 「好吧,听你的。」Luca坐在椅子上,深深喘了一口气。 最终,Luca被家人接走之前,他们都没有再单独相处的机会,Shu只从同学那裡听说,Luca问了很多人「Shu在哪儿」,他胸口闷闷地疼,脑子里全是Luca脸色苍白的模样和流血的伤口,回到家后,他没有吃完饭,Yamino太太虽然担心,但也问不出什麽。 半夜Shu抹黑起夜,被椅子绊倒,打碎了杯子,手按在了碎瓷片上。声响惊醒了全家人,Shu的姐姐学过护理,为他处理伤口,姐姐用止血带勒住他的手腕,挑出瓷片,血还是哗地流了出来,但是并没有持续太久,棉球按上去不过一阵,血就止住了,Shu全程没什麽表情,一声不吭,这时却忽然抬眼问她:「为什麽血会止不住呢?」 Shu的姐姐见了鬼一样看了他一眼:「……以为你傻头傻脑地割破了动脉。」 Shu听完之后,又沉默了下来。 「妈妈,你儿子中邪了。」姐姐说,「咱们家的茶杯被恶魔诅咒过吗?」 「少给我胡说八道,这套茶具很贵的!」 Shu眨了下眼:「抱歉,妈妈。」 「不不不,Honey,我不是说你。」Yamino太太连忙走过来抱住他。 ———————— 早上七点钟,Shu在休息室啃着麵包,给家裡去了个电话,妈妈一向起得很早,这时候应该刚刚结束她美妙的早餐环节。 「妈妈,是我,Shu,抱歉,这麽长时间没给你打电话。」Shu吞下麵包,尽量让自己口吃清晰显得精神状态良好。 回应着对方的嘘寒问暖,Shu注意到刚换完制服的Selen进门,声音压小了一些,这一点细小的变化却被母亲察觉。 「你现在很忙吗?……」对方小心翼翼地问。 「呃,不,完全不,我现在很清闲。」Shu看了Selen一眼,发现对方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露出了「这可是你说的」的表情。 Shu问了一些姊妹的情况,发现姐姐正因为带孩子焦头烂额,前段时间还被外甥吐了一身奶,不由叹了口气。 「为什麽叹气,这不是甜蜜的烦恼吗?」Shu的妈妈在电话那头笑了。 「不,是有味道的烦恼,妈妈你不能指望所有人都这麽喜欢小朋友而去忽略他们粑、排泄物和吐奶的味道。」 「你说得对,臭小孩儿,你小时候也不让人省心。」 「我早就长大了,妈妈,我的前辈叫我了,晚上再给你打电话好吗,帮我问候姐姐。」 「So……」Selen在他挂断电话之后开口,「你有孩子了?」 Shu一挑眉:「我姐姐的孩子。顺带一提,Dr.Tatsuki,我第一次知道你对于实习生的个人生活这麽有兴趣。」 「注意你的语气,Dr.Yamino,你可是我的实习生。」Selen怪腔怪调地调侃,随后发出了大笑,「我可真坏!」 深以为然。Shu腹诽道。 「去给Luca买点儿小礼物,他想吃薯片。」 「为什麽是我?」Shu皱眉。 「不然呢,你打算让我去?」 「护士们呢?」 「哦——现在想指挥Petra了,实习生?」 Shu觉得对方有些不讲理:「我不是、」 「你最好按我说的去做,然后感谢Luca没有因为你晨检的刻意遗漏而导致他期间突发心衰死掉,Dr.Yamino,你完全可以因此被炒掉。」Selen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Shu抿了抿嘴:「……抱歉,Dr.Tatsuki,我现在就去。」 「Say sorry to Luca, not to me.」Selen恢復了怪腔怪调,「顺便再和他提提骨髓移植手术的事儿,这小子死拧。」 Shu捏着两罐芝士味薯片,消毒之后,他敲敲门,进入了Luca的房间,对方正盘腿坐在病床上看卫星电视,见他进来之后,立刻调小了声音,最后乾脆关掉了。 「Welcome!」Luca的声音亢奋,笑了几声,他往旁边让了让,拍了拍床,一副「快过来跟我和好」的样子。 Shu深呼吸,没有理会对方亮晶晶的眼神,而是放下薯片,先例行看了一遍对方各项指标,确认正常后又逐一询问Luca的感觉,会不会头晕,会不会呼吸困难,等等,Luca老老实实地回答,不能更配合,这反而让Shu更加难受。 「抱歉,Luca,我失职了。」Shu合上病历,不敢去看对方的眼睛。 Luca打开薯片,脸都快扎进去闻了,过了一会儿,他又盖上盖子,两罐放在床头。 「原谅你了。」 Shu透过他看见了那个高中时期的Luca,有些想笑。 「看在薯片的面子上?」他问。 「不,因为我爱你。」Luca不假思索,说完后还冲他笑了一下。 Shu无奈地笑了一声,但是这个笑容并未维持太久,他嘴裡发苦,半晌才不咸不淡地回应道:「谢谢。」 Luca:「你下周就会离开了吗?」 Shu:「对,去妇产科。」 「Pog!你会见到很多小宝宝了!」Luca睁大了眼睛。 确实,并且有些活着有些死了。Shu暗想,但是他没有把这种残忍的话说出口,只是给予了肯定的答復。 Luca低着头不知在想什麽,半天才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明不白的哼哼。 「我和你提过Lucy吗?」他扬起脸,「我的双胞胎姐姐。」 「没有,你从没和我提过你的家人,」Shu自己都没发现这句话带上了多少个人情绪,「不过我看过你的病历,知道你有个姐姐。」 「Well,我父母离婚了,妈妈带走了Lucy,我是跟着奶奶长大的,所以……硬要说的话我是独生子,对Lucy的记忆也就有……」他比划了一乍,「这麽多吧。」 Shu盯着他,没有说话。 「好吧,好吧,其实远比这个多,我只是觉得解释起来太麻烦了。」Luca耸耸肩。 为什麽要和我说这些。Shu后知后觉感受到了内心的怨怼。 「Luca,我是你的医生,并不会逼迫你解释什麽,」他觉得有些气短,明明是正当的阐述,心裡像是憋着劲儿,「或许可以谈谈骨髓移植的事情,如果你想的话。」 Luca摸着自己手上的针眼和淤青,神情也认真了下来:「我现在就是在和你说这个,很不错,我们想到一起去了。」 「上一次骨髓移植的时候,Lucy已经怀孕了,她当初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快高兴死了,她还说要让孩子认我做教父,儘管我根本不信教,」他垂着头,长发遮住了他半张脸,但是Shu还是能看见他紧皱的眉头,和眼中被失落浸染的笑意,「可她最后选择了我,她甚至背叛了她信仰的教义,就为选择我。」 Luca的手攥得紧紧的。 「我却让她失望了。」 「不Luca,这不是你的问题,骨髓移植本来就是有风险的。」Shu开口干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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