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伦终于走了,整个十三层除了角落房间那个正在打瞌睡的值班生之外,终于只剩他一人。他整整一天都没有看到佩姬。 白炽灯管嗡嗡的低响在暗夜里那样清晰可辨,简直令人着恼。斯蒂夫终于无法忍受,他丢下手中的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颈椎和肩膀,他决定去地下健身房打打沙袋放松一下,然后再给科尔森打个电话问问他那边的进展。但他的手却违背了他的意志,自动拿起了车钥匙,他披上外套走出电梯,把车子开出停车场,在他反应过来自己正在做什么的时候,纽约的雨夜已又一次将他包裹,将他第二次拖入了一个同样的梦。 他把车停在海军码头旁,然后沿着多年前走过了无数次的那条路走回家去——是的,回家,他感觉他正要回家。漆黑的雨幕如破碎的玻璃般纷纷扬扬下坠,他在那背后看到了秋日的艳阳,看到了撕去一半的画纸,看到了手拉着手的两个少年从他身旁追逐着跑过,他们放声欢笑,生命中全无烦恼,他们的眼睛里装着明亮的星光。 然后黑暗到来,这一切都消逝了,只剩下永不停歇的雨水劈头盖脸砸落,只剩下寂寞将他包裹。 然后他就看到了巴基。 他是这黑暗世界里唯一一点亮,他就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头顶有一盏昏黄的廊灯,把微弱的光辉洒在他身上,于交织的雨幕里幻化成一团奇幻的晕彩。他一只手抱着膝盖,另一只手伸出去,百无聊赖的接着屋檐下淅淅沥沥的雨水。 他不知道自己期望从他脸上看到什么样的情绪。 愉快?悲伤?或者一种思念?他有没有想起他?想起那手拉手的两个少年?想起过去的美好时光? 可是什么都没有,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无喜无悲,无思无虑,只剩下纯然的平静和一点点孩子气。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巴基?巴恩斯,那不是属于他的巴基?巴恩斯。 ——他已不再属于他了。 夜风吹过,将屋檐下垂落的雨帘卷起打在他身上,沾湿他的头发和赤裸的双脚,可他却毫不在意,仿佛一无察觉。在那一瞬间,斯蒂夫几乎就要冲出去了。他那么想冲过去,拥抱他,甚至吻他,那冲动如此陌生,却又如此熟悉,原来那就是从十六岁开始,始终存在于他的喉管中的那种情绪。 呵,他终于懂得了,却已经来不及。 他没有动,因为巴基身后的房门打开了,那个他见过的黑发男人走了出来,赤裸着上身,嘴角叼着香烟,手里捧着一条大毛巾。他抓过巴基给他擦拭身上的雨水,就那么一边擦着,一边推他回屋里去,他似乎在絮絮念叨着什么,但雨声太大了,他听不清。 尽管心中有毒焰在烧,斯蒂夫也不得不承认,他们看上去非常恬静平和,非常幸福安宁,就像他曾经幻想过的那些日常生活。 他曾经想过的,他记得。多年以前,也许就是站在这里想的,很多很多次。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看电影,时不时再吵个架,然后和好如初……他想和巴基在一起,就用这么琐碎到不值一提的方式生活着,直到耗尽自己的一生。 ——只不过那时候的自己不知道一生有多长,更不明白什么叫做“共度”。他以为不会有战争,他以为不会有分离,他以为最好的当然永远都属于自己。 究竟是什么改变了?当年那个傻傻的少年到哪里去了? 一夕之间他突然变得完美;身边最漂亮的女孩子突然只对他微笑;他成了英雄;他们不再称呼他的名字而是叫他美国队长…… 他终于明白了,巴基其实一直在那里的,在布鲁克林,在咆哮突击队,在那个小酒馆,他承诺会和他在一起,直到最后。 ——而他那时在做什么呢?他在想,他应该去请佩姬跳他妈的舞! 他被这绚烂夺目的世界迷住了,就像是他的血清迷住了霍华德和佩姬,他走错了路,他已走得太远太远。 ——而他回头对他说,巴基,战争胜利了,我已经不需要你的守护了,我要娶佩姬,你呢,你什么时候去结婚? 那栋小小的房子有蓝色的围墙和白色的瓦,它白色的大门关上了。那曾经懵懂的梦,那个斯蒂夫之前从未想象过的可能性,已经在他毫无察觉的时候,被自己奢侈地挥耗掉了,于光阴的流水中湮灭无踪。他已经无法进入那个小小的光圈,那里已经自成世界。 他感觉一颗心正被极慢极慢地撕成两半,脚下的大地如冰层般四分五裂,他正缓缓沉入幽寒无尽的汪洋之中。原来痛悔到了极处,身体的感官会一点一点近乎麻木,那简直就像是渐渐包裹上来的一场沉眠。 ——如果可以,他宁愿就这么睡下去,也许径直睡个七十年,等醒来再去面对这一切;也许到那时,他能够学会面对一个没有巴基的未来——但是他不能够那么做。 他转身,向来路而去。他的日程表还没有走完,他还要回去开那场凌晨两点的垃圾会议。 在开车回神盾局的路上,肋骨下的小盒子摇摇欲坠,快被撑得爆开,而他一直在祈祷:祈祷时间终究会带走这一切,让最深的爱与最饥渴的欲望全都消蚀磨平、波澜不惊。 无论那烈焰有多么炽热,它终究会烧为灰烬,只剩下一明一灭的星火,用平稳而可控的方式照亮他的余生。 只要仰望着那颗星,他就可以度过余生。 最沉重的责任,超负荷的工作,不再拥有的正常生活,不被允许的小小快乐。 他知道自己能做到,因为他必须做到。 他是美国队长,他是神盾局局长,他必须战斗。 DO THIS ALL DAY. ——战斗,以及漫长的永远没有尽头的日程表,这就是他所能拥有的一切生活。
(第三章 完) 注:1,MI6:军情六处,英国情报机构,负责与英国国家安全有关的海外情报。 2,古巴问题:古巴独立之后,1960年和苏联恢复外交,立场从之前的偏美转为偏苏,并于两年后直接导致了古巴导弹危机,核战争的阴影一触即发。 3,约瑟夫?门格勒:奥斯维辛集中营的刽子手,送超过四十万犹太人进毒气室,同时还做了大量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但是,他的结局却是逃脱了对纳粹战犯的纽伦堡审判,被美国人释放,终身从未接受惩罚,逍遥到1975年才寿终正寝。
第四章 Chapter 4: 布洛克?朗姆洛(2) Chapter Text -1- 战争刚结束的时候,有一段时间布洛克?朗姆洛还隐约有点担心,他总觉得在某个夜黑风高的晚上,会有一群黑衣人摸进他的宿舍,给他头上套个黑口袋,带他去军事法庭或者直接让他吃枪子儿。毕竟他做得太过,又知道的太多,他天生道德感太低,他第一次杀人就没觉得不适,他对妇孺开枪也没有心理压力,他不会彻夜被那些枉死的孤魂折磨,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觉得自己就会被放过——或者,值得被放过。 可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直到有一天,他的负责人告诉他,他可以回家了。一瞬间他觉得这是处死他的某种委婉说法,但很快他就醒悟到,上司的意思是他可以退役了。他从来是个好士兵,只服从,不爱问为什么(因为他知道问了也没屁用),可这一次他实在忍不住。 “让我退役?”他说,甚至有点结结巴巴的,“可是我……我做了……” “我们都知道你做了什么,Cross,”负责人严肃地看着他,“你以为我没做过?既然那么多天杀的纳粹党都能凭空消失(1),我们只能干瞪眼看着,我不觉得有什么道理不让我的小伙子们回家。记住,你所做的一切都和你无关,那都是为了美国,你是战争英雄,你只是服从命令,别让那些影响你的生活。” 朗姆洛沉默不语。他的负责人是个其貌不扬未老先衰的家伙,1945年时大概四十多岁,说实话,朗姆洛其实一直挺烦他的,觉得他满嘴废话又软弱无能,全凭熬资历才爬到现在这个位置对他指手画脚。但那一刻,他却被他撼动了。他有点不明白像这样一个分明的好人,怎么会干和他这个坏蛋一样的行当?这世界实在太过莫名其妙! 然后,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浮现在他脑海。 “那……你能帮我写封信吗?”他问。 “什么信?”他的长官疑惑。 “就是那种‘遗憾地通知你你儿子为国捐躯,他死的伟大光荣,美利坚合众国感谢你,请节哀顺变’之类的狗屁官样文章,我是没见过,但估计都是这么写的吧?然后寄给我妈,连带着我的退伍金……还有狗牌。” 他的上司半晌没回答,许久,才说道:“Cross,你知道退伍金比阵亡抚恤金少很多吧?你母亲会发现的。其实你真不必这样,现在有《退役军人权利法案》(2),我看过你的档案,你父母双全,家境优越,受过教育,你可以回去上大学的,然后继续你原本的人生,你才23岁。” “你可以告诉我妈我在欧洲找了个妞儿结婚了,然后把大部分钱都留给了那个小婊子,这样她就可以一边骂那个婊子一边骂美国政府,和我继父幸福的度过自己的一生。”朗姆洛回答,“还有,操他妈的大学!” 他的长官抿了抿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可终究没开口。他后来写了那封信,随信寄去朗姆洛的退伍金和狗牌,然后在7年后死于狱中,被逮捕的罪名是“有嫌疑的”苏联间谍(3)。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朗姆洛想:我早知道,这他妈就是个操蛋的世界。 无论如何,现在他自由了。自由的意义就是一无所有。他只剩一本美国护照和一点点积蓄,他几乎没怎么考虑,就买了一张飞意大利的机票,他隐约觉得,那里会有他的命运。 Vedi Napoli e poi mori. ——朝至那不勒斯,夕死可矣。 作为受到空袭最多的意大利城市,那不勒斯早已不是战前的模样,战争将它彻底赶回中世纪。朗姆洛走过那些大街小巷,看到的都是废墟与疮痍。就连电车也好像被炮弹击中过,在损坏的轨道上,凭着时来时停的电流艰难地行进(4)。 他已找不到儿时共同长大的小伙伴,也许他们已经埋葬在北非流动的滚烫黄沙下面; 他也找不到在意大利军队时的同袍,但偶尔能在暗巷里揪出一两个醉鬼,饥饿、伤病和酒精已让他们不成人形。 找到一份能糊口的工作很容易,但找到一种能得到尊重和满足的生活方式几乎不可能。 他们是战败者,生活对他们犹为苛刻。 ——那我呢?朗姆洛想,我就是一个胜利者吗? 他说不清。 他坐在被美军飞机轰炸成一片断瓦残垣的圣基娅拉教堂(5)的台阶上,一支接一支的抽烟,从白日到黄昏;直到把从军队中带出来的存货全部抽光,嗓子嘶哑疼痛,双唇干裂流血。 第一次,他开始思考自己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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