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夫人回头看了那少女一眼,问:“姑娘有何指教?” 那少女道:“指教不敢。只是,依诸位方才所言,那密信在贵帮徐长老拆开之前,一直用火漆封住,除已故的马副帮主,应该再无人知晓信中内容。如此,何来因怕泄密而杀人灭口一说?” 马夫人见林中众人闻言,皆是耸然惊醒,只觉那少女所言十分有理,不由定定看了那少女一会儿,道: “我却不知,如今外人也能干涉我丐帮帮内之事了。” 那少女丝毫不怵,迎着她的目光,俏生生笑道:“干涉谈不上,只是事关我家公子,对于事实真相,我需得与诸位好生辩上一辩罢了。” 马夫人又问:“姑娘家的公子是谁?乔帮主么?” 那少女摇头,“不,是慕容公子。” 马夫人神色似乎稍微缓和了一点。 她不再理那姑娘,转而说起了数日之前,自己家中曾遭遇窃贼之事。 虽那窃贼并未伤人,最后也不过盗取了些许银两而已,然而现场却遗留下了一件东西。 说到这里,马夫人从身后背着的包裹里取出了一样物事,将之交给了徐长老。 徐长老伸手接过,又将之慢慢打开,只见那包裹里正是一柄折扇。 展开扇面,便见上面画了一副壮士出塞杀敌图…… 加之徐长老慢声念出的写在扇面上的一首诗,使得乔峰立时便认出,这正是自己二十五岁生辰之时,恩师汪剑通赠予自己的礼物! 乔峰平日不大耐烦将这类文雅之物带在身上,故而一直将之放在自己房中,只是,这扇子为何竟会出现在马夫人手上? 乔峰抬眼看向面前的众人。 他神色冷厉,只听徐长老那边还在摇头感叹:“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
众人原本均是面带疑色,此时听了徐长老状似自言自语的感叹,哪还猜不出扇子的主人是谁? 一时之间,看向乔峰的目光便都带上了怀疑和审视的意味。 乔峰面色愈发冷肃。 他正张口预言,却不想,肩膀忽然被人按住,转头一看,只见从刚刚起一直保持着礼貌沉默的殷梨亭不知何时竟站起了身来,走到了自己身边,乔峰还在怔然间,便听得好友温润的声音自身边响起: “敢问马夫人,贵宅遭窃,是在何时何日?” 马夫人闻言,抬眼看了殷梨亭一眼,她对乔峰近日结交的这位友人亦有所耳闻,但听人说他似乎并非大宗大派出身,在宋国武林也没几个人听说过他的名号,只知这人似乎是姓殷,当即便也没怎么把对方放在心上,只慢声道: “是在我接到先夫噩耗之前的一日晚间,具体日期乃是……” 她说了一个日子,而后便静静望着殷梨亭。 后者面色温和淡定,嘴角却在听闻她答案的瞬间,带上了一丝浅浅的笑意。 他道:“若是如此,那行窃之人必定不可能是乔兄弟。马夫人所言之日,我与乔兄弟正于太湖之上泛舟饮酒,我可为他作证。” 此言一出,人群中又是一阵哗然 若殷梨亭所言不假,那便是有人盗了乔峰的扇子又将之刻意遗落在了马大元的宅子里,意欲嫁祸给乔峰! 马夫人见众人因殷梨亭之言而再次摇摆不定,眼中飞快闪过一丝不快。 她脆声道:“先生乃乔帮主挚友,先生之言,小女子……小女子不敢不信。” 这话说得巧妙。 是“不敢不信”,而不是当真不信。 果然,她这样一说,原本还觉得乔峰是被冤枉,因而松了口气的众丐者,又再度迟疑起来,渐渐地,人群中开始出现“是啊!他是乔峰的朋友,谁知道是不是说了假话袒护乔峰!”这样的声音来。 恰在此时,全冠清再次站了出来。 他大声道:“这位……殷兄弟,且不说你与乔峰乃为好友,你所谓之‘证言’是否可信,单就你凭空出现在我宋国武林,身手极是不凡,但此前却在武林中声名不显,便已使你自身显得十分可疑了。谁知道你是不是契丹人,是与乔峰串通好了,欲在我宋国武林图谋不轨……” 这话说完,群丐皆是一惊。 原本因为对方是帮主好友,众人从未对他身份有过怀疑,可如今听全舵主这样一说…… 好像真的很有道理啊! 众丐者看向殷梨亭的眼神一下就变了。 乔峰见了众人反应,心中不由一阵钝痛。 他不仅难过于众人对自己的信任竟如此脆弱,只因为自己身世曝光,就失去了曾经所有的义气交情,更难过于因为自己,而让殷梨亭也承受了这诸多的怀疑与无端的谩骂指责。 他正要出言为好友分辩,却只听殷梨亭在耳边低低笑了一声。 “我是契丹人?” 那本应温润如玉的声音,此刻听在乔峰耳中,却带着股说不出的锋锐之意。 他下意识转头看去,就见好友脸上带着些怒极反笑的神色,双目之中,锐意凛然。 “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元国武当,殷梨亭。” 众人茫然之间,只听那位传闻中出身不显,脾气一直十分温和可亲的帮主的好友,用一如往常的温润淡定的语气,如此说道。 “还请,诸位指教。” 话音未落,杏林之中已是一片死寂。
第83章 元国武当,殷梨亭。 这短短的一句话七个字, 听在在场诸人耳中, 却是掷地有声,不啻晴天霹雳。 早前曾经说过, 这片大陆虽幅员辽阔、面积极为广大, 但国与国之间,却有“信馆”这样的所在可以维系彼此之间的联系。 而各国之间, 除了亲人朋友、商贾朝丨廷之间的信件往来,通信更多的,其实却是一些消息灵通的江湖人士。 像宋青书他们初抵宋国时在边陲小镇见过的那位“赵瞎子”一样的情报贩子在江湖之中并不鲜见, 各国武林之间消息的流通与传播,靠的大部分也都是这类人和“信馆”的存在。 所以, 尽管中间有大漠相隔,彼此间通信并不能算得有多便利,但这许多年间,宋国武林和元国武林之间情报消息的互通有无却是从未间断过的。 两国武林中人对彼此国家江湖上发生的大事件、声名鹊起的大人物……等等,也都各自有所耳闻。 其中, 元国武林最为出名的, 自然是以少林、武当为代表的六大门派。 这之中, 元国武当又因为有张三丰张真人这位传说中年岁业已过百却丝毫不露老态, 人见了往往都要称上一声“鹤发童颜”的传奇人物的存在,而平添了几分神秘而引人遐思的色彩。 故而连带着,近些年来逐个儿开始在元国武林中闯出了各自名号的张三丰座下七大弟子,元国武林人称“武当七侠”的宋远桥、俞莲舟等七人, 在如宋国这样的其他大国中的声名,也要比与之同辈的元国其他侠士更高上几分。 因此,当殷梨亭朗声报出自己名号的瞬间,林中众人包括一些年纪尚轻、才出了江湖没多久的丐帮弟子,心中也俱都是齐齐一震,就没有一个人敢说自己没听过元国武当殷梨亭殷六侠的名号的。 刚刚还当众质疑了殷梨亭身份,怀疑他是“辽国派来的奸细”的全冠清,和绵里藏针不动声色当面狠狠给殷梨亭上了回眼药的马夫人闻言更是双双脸色一白,脸上一瞬间都显出了几分错愕和狼狈的神色来。 只是马夫人将这丝外泄的情绪掩饰得很好,错愕狼狈与些微的恨色只在她眼中稍闪即逝,若不是宋青书和叶孤城眼力不凡,又一直关注着林中众人的一举一动,说不定这会儿也会被她瞒过,只与其他人一样,将她当作一个普通的因丧夫而有些失去理智的柔弱女子。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对这位引出了一系列变故的马副帮主遗孀,都带上了几分怀疑审慎。 而与马夫人相比,全冠清掩藏情绪的功力却显得要逊色许多。 或许是因为就是他当众质疑殷梨亭的言辞,反而引出了对方的自报家门,前后的落差使得他心神失守之下竟是大失其态,这位原本看上去卖相极佳、看似智计无双的大智分舵舵主,眼下面色却极是狰狞,眼神更是仿佛淬了毒一般,阴狠凶戾,直瞧得人心中发渗。 他恶狠狠盯着殷梨亭,口中冷笑道:“这位……殷先生,你说你是元国武当殷梨亭殷六侠,敢问可有证据?” 此言一出,林中静寂立刻便被打破,原本被殷梨亭报出的名号惊得一时无语的众人,此刻纷纷也都看向了殷梨亭,有人对他报出的名号已信了大半,却也有人听了全冠清的质问,又对此再度抱持了怀疑审视的态度。 乔峰听了全冠清这明晃晃带着挑拨和质疑意味的问话更是一瞬间怒从心头起,他双目瞪得通红,已快控制不住心中喷涌的怒意,想要爆发,却仍是被殷梨亭死死按着肩膀,不肯让他动作分毫。 迎着全冠清满含恶意的注视,迎着在场众人满含怀疑的打量,殷梨亭嘴角含笑,语气不疾不徐,就连之前乔峰从他身上感受到的凛然锐意,此刻竟然也都消退了个干干净净。 他只温和带笑地站在那里,瞧着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江湖青年,甚至若不是做着江湖中人的打扮,腰间还挂着一柄看着就有些不凡的长剑,他瞧上去都有些像是个文弱俊秀的年轻书生了。 这自然令人怎么也无法将他与鼎鼎大名的元国武当七侠之一联想到一起。 但是下一刻,众人却只觉眼前一寒! 一点剑芒不知何时竟从殷梨亭手中闪现,眨眼之间,那出了鞘的长剑剑尖,已是抵在了全冠清喉间,再向前递上不足半寸,便能贯入他的喉咙,当场将他刺死! 全冠清脸上的表情凝滞住了。 他双眼死死盯着面前闪着寒光的剑刃,额头上顷刻之间,已经布满了冷汗。 众人也被殷梨亭这毫无征兆的突然出手给齐齐惊愣住了。 一时之间也没人敢在这时出声,沉默再度笼罩了整片竹林。 就在这愈演愈烈的沉默与死寂之中,就在全冠清脸上冷汗已经一滴滴滑过脸颊,将他衬得愈发狼狈不堪,就在某些人终于忍耐不住,想要出言劝阻的时候,殷梨亭忽地手腕一抖,将手中长剑横将过来,直直凑到了全冠清眼前。 他微笑道:“全舵主可看仔细了?这剑身上的刻字?” 全冠清被剑身反射的月光晃得眼睛生疼,可此时听了殷梨亭的话,却不由自主将视线落向那近在咫尺寒光凛然的长剑剑身。 他眯着眼睛努力端详了半晌,方才在最靠近剑柄的地方,找到了一行刻得极细的小字 “梨花云绕锦香亭,胡蝶春融软玉屏,花外鸟啼三四声。梦初惊,一半儿昏迷一半儿醒。 邋遢道人张全一赠爱徒梨亭,戊午年三月,春。” 全冠清不自觉便将剑上所刻内容念了出来。 而他话音落下,杏林中便又是一阵死一般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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