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些瓶瓶罐罐都不是最惹眼的，Dumbledore的右手边放着一个圆口方形大肚玻璃罐，瓶颈被一条金色缎带系着，玻璃盖子上散着点点金粉，像散落的星星，里面装着半罐花花绿绿的小糖果。
好吧，他给自己弄了个糖罐，这使校长室更像他的私人居所，虽然本来就是。圆形的房间被昏黄的光笼罩，壁炉里燃着温暖的火焰，墙壁上不再悬挂各式画像，取而代之的是被掩藏在天鹅绒帘子之后的雕花窗框。
挺好的，没有画像就没有其他人知道他在Snape的误导下闹出了多大的笑话。Sirius皱着眉听Dumbledore将“消逝”药剂的真实作用告诉他，直到对面的白发老教授条理清晰的讲述结束，他推开面前那杯只喝了一口的香醇奶茶，确认般地开口问：“所以这药只是为了清除灵魂上的黑魔法链接，并不是什么自杀药剂？”
Dumbledore点点头。
“所以他是骗我的，”Sirius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他先是舒展眉头勾起嘴角笑起来，笑容扩到一半又叹了口气，伸手懊恼地敲敲眉心，用玩笑般的口气说，“我早该知道他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Dumbledore正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他更多信息，比如“Snape快要消逝”只是个错误猜测，但Sirius已经接着说：“你瞧，我一开始就说他没在找死。”他笑着将之前推开的奶茶拖回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虽然已经变凉，味道却依然不错，口感柔滑，余味甘甜。
“你对Severus的判断意外的准确。”Dumbledore点点头，笑眯眯地说。
“而你一直在影响我的准确判断，Dumbledore。”Sirius将茶杯放回去。
“我说的都是实话，Sirius。”Dumbledore摊摊手，事实上这不能怪到他一个人身上，但是Harry说的就更是事实了，非要说整个过程中有谁骗人的话……只有Severus自己。
“算了，他没找死总归是件好事。”Sirius耸耸肩，“而且，他研究这份药剂竟是为了Harry……他总是超出我的意料，Dumbledore。”
“Severus的想法缜密，我欣赏他这点。”Dumbledore说，“这里的规则对Voldemort不利，他不会忏悔，也不会坐视自己被磨灭。虽然不知道他具体会做什么，不过做一些未雨绸缪的准备总是有益无害。”
“我以为像他那样罪孽深重的人一瞬间就会被反噬殆尽。”Sirius说，“结果他不仅没消逝，还变多了？”
“他钻了规则的空子，动手的一直是主魂，他将自己切片之后，魂片们渐渐在寄身之处的影响下更加独立，”Dumbledore解释说，“这种情况很少见，Harry提供的信息让我可以做出以下猜测：Voldemort的主魂承担了所有的反噬，或许是因为魔力强大得以苟延残喘，其余魂片则成了独立的个体，不，应该是不完全独立的个体。”
“不完全独立？”
“人的灵魂必须保持完整，分离的部分无论如何都只是部分，鉴于把自己片成片的案例极少，我只能基于理论做出一些猜测，当然，它们应该是合理的，足以解释Voldemort的行为，他需要重新合回去才能避免长久的分离导致消逝。”
“分离的灵魂只有忏悔并得到宽恕之后才能融合，他不可能这么做。”
“所以他选择吞噬自己，就像吃食物然后消化吸收那样。”Dumbledore的声音冷下来，“不过他们内部似乎没有达成一致，魂片和主魂分离太久了，承受反噬的主魂无法掌控其他魂片，他们各有各的想法。”
“Voldemort可能是我见过最表里如一的人，”Sirius冷哼一声嘲讽道，“每一片都自私又野心勃勃。”
“可以这么说，而且每一片都怕死，”Dumbledore点头赞同他的说法，“这正是问题所在，他们的内斗是有尽头的，在消逝的威胁下总会得出一个结果，除非他还有什么其他办法。”
“可是为了保持灵魂的完整，他无论如何也要吞噬主魂，等于连带着反噬一起吞噬，那样还是会死的。”
“他只能想办法清除反噬，复活成一个新的人并且老老实实再死一次会是一个办法，”Dumbledore皱着眉，“他弄走了复活石，如果他想拿它当肉身的话……我担心的是另一个可能性，灵魂融合。”
“灵魂融合？”Sirius咀嚼着这个词，听起来很不详。
“如果A和B的灵魂融合成为C，他当然不再是A也不再是B，A和B该经受的反噬不会由C来承担。”Dumbledore说，“灵魂融合是很复杂的魔法，古往今来记载极少，具体的要求无从得知，但我担心他会选择Harry，Harry做过Voldemort的魂器，非常容易与他建立联系。”
“还好Severus的研究成功了，”Sirius有些后怕，他由衷感谢起Snape的先见之明，尽管他可能只是来到画像世界之后不想见人，而Harry的情况恰好给他提供了新的研究灵感，“我决定帮他带晚餐回去。”
“呃，”Dumbledore想起Snape之前对自己说的话，难得纠结了一下，“Severus让我劝你搬出去。”
“为什么！”Sirius有些吃惊，“我们相安无事好久了，他自己怎么不跟我说？”
他把持续快三周的冷战叫做相安无事，并且选择性忽视了Snape遇到博格特之后让他搬走的要求。
Dumbledore抬头望望天花板，他有充分的经验应对这种问题，生前任教的时候时常有学生跟舍友闹矛盾之后找到他跟前，所以，Snape这种行为从某方面讲可以算是告老师，真高兴二十余年过去他处理跟Sirius有关的问题时依旧像个孩子。
但Dumbledore不想按照Snape的意愿处理此事，老师总是希望闹别扭的学生握手言和，就算他早已不是Snape的教授，Snape也早已不是孩子。
“理由是你经常在地窖捣乱以至于他无法好好做研究。”Dumbledore说，“他说他自己跟你讲没有用。”
“我捣乱？我是在督促他做实验，Dumbledore，鉴于这份药剂这么重要，他都快三周什么记录也不做了。要不是James信上说的情况，我们都不知道‘消逝’药剂已经成功了。”Sirius用今天才获知的消息理直气壮地反驳。
好吧，看来他们这几周在冷战。Dumbledore成功捕捉到Sirius话中的讯息。好一个相安无事。
“而且，我会做噩梦是因为魔药的关系。”Sirius含糊地说，听起来像是一边在赌气一边又想说服自己，“这样不是扯平了吗？”
好吧，知道他为什么想到要弄个博格特了。Dumbledore忍不住叹了口气。现在的场景真是微妙的似曾相识，就像小时候他俩每每吵架之后来他面前对质。但是感觉上又有些微妙的不同。
“他找你劝我，他居然告老师？”Sirius不服气地哼出声，“多少年过去一点儿长进也没有，幼稚！”
听Sirius说Severus幼稚，这感觉还真奇妙。Dumbledore伸手扶了扶眼镜说：“Sirius，其实你现在搬走也没什么，之前关于Severus的猜测被推翻，‘消逝’药剂的实验也已经成功，你一开始也不是很想住进……”
“Dumbledore，根据经验，我觉得他不是真的想让我搬走。”Sirius根本没把Dumbledore的话听进去，他眯起眼睛回想着，“通常他真的想干什么事的时候，都不会告老师的。”
“哦？你如今弄明白他在想什么了？”Dumbledore有些惊讶。
“不，我有事实依据，当初他一个人去的尖叫棚屋，没有告诉随便哪位教授，甚至没带上Filch。”Sirius笃定地说。
“我认为你误会了，Severus之前……”那孩子之前怎么想的谁也不知道，纵使之后是真的希望他们被开除，Dumbledore知道这一点，也正是他强迫他接受从轻的处理方式并保守秘密。
“所以这次他不是真的想让我搬走。”Sirius说。
Dumbledore也不希望他搬出去，他之前还稍微担心了一下，万一Sirius知道Snape没什么生死上的大危机，就放下心又恢复到之前的相处模式怎么办，Severus的想法太缜密，总是习惯想清楚之后再去做一件事，但他自己早将迷宫的出口摧毁，再如何找又怎么出的来呢？不过，Sirius如今的反应比他预计的情况好太多，他有些好奇。
“你是怎么想的呢，Sirius？”Dumbledore问，“你想搬走吗？”
“我不知道，Dumbledore，”Sirius的表情变得困惑，“住在地窖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糟糕，而且我有些放心不下……”
“放心不下？”
“就是一种感觉，不知该不该说是放心不下，”Sirius皱眉斟酌着词句，“我不知道你那天有没有见到我的博格特，是正在消逝的Snape。”
“我也没想到会变成他，我之后想了很久，我怕他消逝，在今天之前我一直以为那是因为你和Harry的请托一直悬在心中，所以才会有那样的变化。”Sirius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可今天得知了这些信息之后，我虽然觉得轻松，就像卸去心头大石，但想到那个博格特，我还是很不舒服。我此时才知道，我怕他消逝。”
Sirius没有看Dumbledore，也不在意他回应与否，他困惑地看着自己的指尖，迟疑着陈述自己疑问：“Dumbledore，我不明白，我越回忆越记不起小时候为何那样针对他。James的行为还能用情敌来解释，我跟他最多只是相看两厌，结果反而越看越多。”
“……”这么多年你终于知道想想这个问题了。Dumbledore有些欣慰，实际上他和Sirius有同样的疑问。
“他……”Sirius有些烦躁地将手指插进头发里，“这种感觉很奇怪，Dumbledore，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但我知道我想做什么。你当初的猜测虽然是错的，你的请托却变成我的意愿，我想了解他。”
“这种感觉就像刚刚能拿起猎枪的小孩子去森林里打猎，树影参天，林间静谧，他兴奋地躲在草丛中，控制自己的呼吸，紧张地搜索猎物，从晨曦等到日暮，坚持着一个姿势，就算手臂酸痛，就算草叶和小虫子弄得他脖子发痒，他也依然等待大人们常说的那只狡猾的狐狸路过。”Sirius说，他伸手比划出端着猎枪的姿势，“落日在林间留下斑驳的影子，气温降低了，微风变得湿冷，那个孩子依旧端着枪盯着前方，突然，草丛有动静了！他迅速扣动扳机，砰的一声，惊散飞鸟，点点血迹从前面的草丛中渗出来，他迅速蹦跳着跑过去，脑子里想象着狐狸油滑厚实的毛皮，最好是纯黑色，光照在上面会有透亮的反光……然后，他看到了倒在那里的兔子。”
“一只瘦小的兔子，很丑，毛发都干枯了，”Sirius又将手指插进头发里，声音变得低沉又茫然，“一只丑兔子，品种普通，不讨人喜欢，被小孩子打中了腿，倒在那里也不叫，艰难地扭过脖子一下一下舔着伤口，没什么用，血迹蹭的到处都是，小孩子伸出手去，兔子挣扎着想咬他，就算它浑身都疼的颤抖，也一定要拼着伤口迸裂来咬他。”
“很多年后，小孩子长大了，他又在森林里见到那只兔子，它走路一瘸一拐，它的眼睛……”Sirius咬了下嘴唇，“它的眼睛……我不知道，Dumbledore，你能理解吗？”
不论生死，人总会沉湎于憾恨和亏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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