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里斯把柜门推开之后，地板上忽然凭空出现了一个人的尸体。他脸色青白地仰面躺在那里，黑发，圆框眼镜，绿色的毫无生气的眼睛，还穿着一套麻瓜式样的衣服。哈利对他再熟悉不过了，那是和他一模一样的，七年级时逃亡中的哈利·波特的尸体。
哈利不由得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一时间，突如其来的惊愕和恐惧淹没了他，让他感觉到一阵头晕目眩。在看到自己的尸体躺在那里的那一刻，他的大脑有些混沌，耳朵里充满了嗡嗡的蜂鸣声。
一时间，他似乎真的产生了一种错觉。他早已经死了，而他死后来到二十年前，遇到詹姆，西里斯，莉莉，莱姆斯，遇到他们的一切经历和记忆都只不过是他做的一场梦。但是片刻的恍惚后，他就恢复了神志。哈利定了定神，他站稳身子，立刻就想起来这种情况是他在很多年前曾经经历过的。
“滑稽滑稽！”
男孩在冷静下来后娴熟地用出了咒语。那个躺在地上的博格特在瞬间变成了一团缩的小小的黑猫。然后它消失了。伴随着一阵旋风突兀地从地板上卷了起来，柜子的门在反作用力下像是被人从外面猛地一把推上，发出‘碰’的一声巨响。
哈利的眼睛仍然盯着挂在柜门上晃晃悠悠的锁头看着，但是他已经松了一口气，呼吸逐渐平复下来，整个人也不再像刚刚那样紧绷着，一副焦躁不安的样子。
在他平静下来以后，哈利忽然意识到，这个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而且更令他惊讶的是，那个人居然没有先他一步用出这个简单的咒语。
哈利不由得下意识地回头去找西里斯，当他注意到自己仍然抓着他的手腕，然后抬起头，看到那个男孩颤抖着的高大身影时，他愣住了。
西里斯一直站在他的身旁。从那具博格特变化的尸体出现起，他就一动不动，像是被石化咒定在了原地。男孩的嘴微微张着，看起来有点儿傻气。但同时他脸色苍白，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
哈利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双手都紧紧地攥了起来，整个人紧绷的像一张快要被撕裂的羊皮纸。在温暖昏暗波特祖宅的阁楼里，他却好像怕冷似的，整个人的身体哆嗦得厉害。
哈利怔怔地看着他的异样，脑中思绪纷乱，忽然灵光一闪。哈利忽然意识到，为什么那个博格特居然会变成他的尸体的样子。
那不是他的博格特。哈利从来不畏惧自己的死亡，即使是七年级直面伏地魔时他也没有因此恐惧和退缩过。
那是西里斯的博格特。
“西里斯，”想也没想地，哈利立刻转过身，他轻轻地反手抓住西里斯冰冷的手。当他碰到他的时候，他才发觉他的体温竟然惊人的冷。
他用双手轻柔地将西里斯垂在身侧的整个手掌包裹住了。西里斯僵硬地转过头看他，他的嘴唇在轻微地哆嗦着，脸色罕见地变得惨白。
“我没想到还会有我害怕的东西。”西里斯说。当他终于能发声的时候，他的声音沙哑得就像好几天没喝过水的人似的。当他和他说话时，哈利注意到他的眼神仍然没有放在他的身上，而是注视着他身后的地板上的某一处，像是那里仍然存在着哈利的尸体似的。
哈利闭了闭眼，他在刚刚看到自己尸体的时候也被吓了一跳，但是他比西里斯更快地冷静下来。哈利张开眼睛，看着西里斯茫然的深灰色双眼。
“我就在这。”哈利低声地说。他没有在意西里斯莫名其妙的话，而是又走上前一步，直到他们俩之间的距离已经被拉到近的不能再近。
他垂着头，轻轻地将额头抵在西里斯的胸口。西里斯似乎因为他忽然的依靠颤抖了一下，但是他的身体仍然稳稳地站着，没让哈利向前栽倒。
哈利松开了他的手。他双手捧着西里斯的脸，张开手掌，轻轻地抓着他的脑袋。随即他踮起双脚，西里斯的个头比他高太多，这让他现在做的这个动作看起来有点儿滑稽又费力。西里斯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终于注意到哈利想做什么。他配合地微微弓下了腰，两个男孩的额头轻轻地碰在一起。哈利感觉到西里斯冰冷的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水。
他刚刚真的感到了恐惧。
这样的认识让哈利心里忽然变得柔软一片。他不知道刚刚西里斯在看到他尸体的那一刻的心情是怎样的，但是他想起了五年级时他看着西里斯的身体倒进帷幕的那一幕，那是他无数个夜晚的噩梦和心底最深的伤口。
哈利几乎是强硬地按着西里斯的头让他靠着自己，他们两个头抵着头，无声地靠了彼此一会儿。他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阁楼上没有钟表，只有静静的，无声地流淌着的光线和尘灰。终于，哈利感觉到西里斯僵硬的身体缓慢地放松下来。他轻声地叹了一口气，伸出手，轻轻地搂住了哈利的腰。
哈利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别动。”西里斯的头在他的双手间垂的更低了。他弯下腰，下巴轻轻地靠在哈利的肩膀上，沉重又温暖。
“别动，哈利。现在我感觉好多了。让我再这样靠你一会儿。”
哈利没有动。一开始，他的手有点儿傻傻地张着，过了一会儿，他才迟疑地慢慢放下手，放任自己轻轻地回环住了西里斯的脖子。
他们维持着那个有点儿傻气的拥抱姿势紧紧地拥着彼此。哈利的头倚在了他的胸口。头一次，他感觉到那种可以毫无防备地依赖着另一个人的感觉是多么的好。过去西里斯也曾经可以让这样让他倚靠着，但是他们俩相处的时间实在太短，太短了。短到连一些亲密的肢体接触也只有西里斯主动时他才会想起来回应。而且从没有他主动抱住他的时候。
“对不起。”西里斯的嘴唇压在他的耳边，忽然说。哈利疑惑地眨了眨眼，一时之间，他有些没反应过来西里斯在为了什么事道歉。
“对不起，那天我不应该用那种话说你。”西里斯继续低声地解释道：“对那件事我很抱歉。我很后悔，哈利。”
“我并没有因为那个生你的气。”终于意识到他在说什么的哈利回答道。他的手安抚地轻轻拍了拍西里斯的后颈，感觉到对方湿热的呼吸蹭着他的脸，就好像一条不安的大狗在拱着他一样，让他觉得又舒适又心酸。他忍不住将西里斯抱的更紧了，高大的男孩身上传来的温度能够阻止他不停摆的颤抖。
“我没生你的气，我永远没法生你的气，西里斯。”他声音哆嗦着说。
“我知道，哈利。我知道。”西里斯低声说。他的手抚上了哈利苍白的脸颊，当他低下头时，哈利感觉到他的呼吸离他更近了。他能够闻到他的气息里带着他为他们准备的肉排和柠檬派的香气，还有一点儿橘子汁的甜味。他知道他现在的呼吸也一定是同样的气息，而且西里斯也能闻到。
“那个博格特是我叫詹姆从外面找来带回来的。”西里斯说。他感觉到哈利的身体在他的手掌下忽然僵硬了一下，但是他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我对他说我打算用那个来吓唬你。这样或许你受了惊吓，我就有机会安慰你，让我们和好。但是当我看到你就站在那个柜子面前的时候我忽然就改变主意了，哈利。”
他顿了顿，说：“我现在不想知道你的秘密了。我只是不想看到你恐惧。我不想看到你恐惧任何事。”西里斯说：“——因为我发现，保护你，好像远比我满足我的好奇心重要。”
哈利静静地听他说完，然后，他长叹了一口气，将头又埋进了西里斯的怀里。西里斯则紧紧地搂住他。他用的力量大到哈利感觉到自己的腰像是快要被截断成两半了。
但是他没有挣开他的手。
哈利将脸贴在他的胸膛上，他闭上眼，沉静地呼吸了几口气。
等待了一会儿，就在西里斯以为他们俩或许会就这样抱到地老天荒的时候，他忽然听到靠着他的胸口的那个男孩轻声地说：“我们下去以后就去找詹姆，让他做那个赤胆忠心咒的见证人。”
西里斯愣了一下。
“什么赤胆忠心咒？”他下意识地，真心地发问。
“你曾经对我要求一个赤胆忠心咒来对你保证我会将所有秘密第一个告诉你。”
经他提醒，西里斯这才反应过来。那是他们第一次在霍格沃茨过圣诞节时候的事情了，在餐厅里只有他和哈利两人，他答应暂时不去探究哈利的秘密，而作为交换，哈利要将所有的事情对他第一个和盘托出。
西里斯挠了挠自己的后脑。老实说，如果不是今天哈利提起，这件事他真的已经忘到脑后去了。
“难道你以为我忘掉了我曾经答应过你的事？”哈利闷着声反问道。他抬起眼睛，看到西里斯立刻否定地摇了摇头，才继续说道：“我什么都记得，西里斯。我知道你一直对我好奇，没有丝毫恶意。或许你只是想多了解我的事，或许只是因为你的好奇心……但是有些东西我不能告诉你。那些不仅仅涉及到我一个人的命运。那不是一个秘密，而是一段非常惨痛，不堪回首的记忆。我不想再看到任何类似的事情在我面前发生了，你明白吗？”
“我明白，我明白，哈利。”西里斯抓着他的手，他打断了他渐渐变得急促的声音，安抚地顺着哈利的后背，像顺着一只炸了毛的猫一样让他渐渐平静下来。
哈利深呼吸了几次，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然后才继续说了下去：“我不想把你牵扯进来。”
他平和地轻轻推开西里斯的怀抱，用那双绿色的眼睛，明亮的，甚至像是发着光的眼睛专注地看着西里斯不解的双眼，他察觉到西里斯张开了嘴，像是有话想要对他说。但是他没有给他那个机会。
哈利的手紧紧地抓着西里斯垂下来的手。他低着头，轻声地说：“一直以来我都不想让你知道得太多。但是，如果有那么一天我真的能把一切说出口——如果我真的有这个机会的话，我希望——我真的希望会是你第一个知道我的所有秘密，西里斯。”
西里斯怔怔地看着他。他过分的认真的语气忽然让他感觉到一阵没由来的不安。第一次，西里斯产生了一种不想让他继续说下去的冲动。他想要挡住哈利的嘴唇，但是那个男孩的手牢牢地抓着他的手，他的力气在这一刻出了奇的大。
哈利抬起头，明亮的绿色双眼注视着深灰色的眼睛。
“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办法让你放下心来相信我，”他轻声地说：“既然这是你提出来的，那这就是我能想到的唯一一个办法了。”
“我一直都相信你。”西里斯脱口而出。随即，他低下头看着那双动摇的绿眼睛，松开放在哈利腰上的手，又最大限度地张开手臂，紧紧地抱住了他的小男孩。
高大的男孩将他搂在怀里，闷声闷气地说：“不管到什么时候，我永远都不会怀疑你骗我，哈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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