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算下来了。”他不无嫌弃地看着地毯上坐着的詹姆，说道：“再晚一会儿尖头叉子没准就彻底疯了。”
哈利勉强地露出了一个笑。他的肩膀被西里斯紧紧地搂着，而詹姆正在狂欢。西里斯呵斥他闭嘴，两个高大的男孩又笑又叫，场面一度因为他们俩热烈的情绪达到沸腾。
即使现在客厅里只有他们三个人，那种不加掩饰的喜悦仍然传达到了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就连正在窗外的猫头鹰似乎也被它主人的异常快乐感染了。它受了惊地睁大眼睛，探头探脑地朝房间里看了一眼，立刻展开翅膀，转身扑棱棱地飞离这个疯狂的地方。
一切如常，除了哈利。
他僵硬地坐在那里。欢笑和快乐似乎都像奔涌在他身周的潮水，将他包围，却与他无干。他仿佛站在一片荒芜的冰原上，举目无援。哈利陷入了一阵恍惚当中，他咧了咧嘴，却明知道自己并不是在微笑。
“有什么好事发生吗？”哈利艰涩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麦格教授寄信给他，通知他和伊万斯担任六年级的学生主席。”西里斯说道，“詹姆乐疯了。而且，她还解释了假期中因为麻瓜保密法的规定，伊万斯接不到学校以外的其他人寄给她的信件。我想她本意大概是警告詹姆不要得意忘形去骚扰她，不过他现在更乐了——知道伊万斯压根就没收到他的信，也不会来赴他的约。这总比被她拒绝了要好。”
哈利勉强笑了笑。“我真为他高兴。”
“你这语气和你说的话可是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啊，哈利。”西里斯感慨道。他低下头，垂着眼睛盯着哈利的脸看着，问道：“邓布利多和你说了什么，你想说吗？看起来不像什么好事。”
哈利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而且，也没有吭声。
“明白了。”西里斯点了点头。他看起来一点儿也没恼怒，也没有勉强他。他只是收紧了放在哈利肩膀上的手臂，“今天你想早点儿睡吗？”
“我可能得提前回学校去了，西里斯。”哈利忽然开口说。
喧闹的房间立刻因为他的一句话安静下来。
詹姆脸上的傻笑还没完全收回去，他的嘴就惊讶地张大了。那双金褐色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看了看哈利，又转向旁边看着西里斯的脸。
从他好友的脸上詹姆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男孩不知道此时此刻的他是怎么想的。
“那我可以陪你回去。”西里斯回答道。他的声音很平静，而且看起来一点也不惊讶。就像他好像早就知道，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
“不，西里斯，我——”哈利想要拒绝。
“我不打算干涉你和邓布利多之间的事。”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自从他们在詹姆的见证下完成了那个玩笑一样的赤胆忠心咒以后，西里斯似乎就不再对他保持那么紧绷的好奇心。
他口气慵懒地说：“我们在这是玩的挺开心，但是提前回去也没什么。”他看了一眼仍然张着嘴的詹姆：“反正莉莉也不会来的，不是吗？”
哈利拿他没办法。他求助地看向了詹姆，男孩立即刻意地躲避开他的目光，装作好像没看到哈利的眼神似的。
“那好吧，”短暂地思考了片刻，哈利最终下定了决心，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指缝里似乎还有那页被燃尽的信纸留下的灰烬，鼻尖还萦绕着那股尘土的味道。
男孩深吸了一口气，他反手抓住了西里斯的手臂，绿眼睛看着那双灰色的，他坚定地，清晰地说：“那我们一起回去。”
“没错，一起回去。”西里斯重复道。他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现在是1976年，汤姆·里德尔试图进入霍格沃茨，被邓布利多拒绝。詹姆·波特四人组，与莉莉·伊万斯，西弗勒斯·斯内普等人升上六年级。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哈利有些模糊的印象，他父母的关系就是在这一年得到了突飞猛进的进展。上了高年级的詹姆比之前沉稳了不少。
而莉莉也愿意放下不愉快的过往，重新认识，接纳一个逐渐变得成熟，稳重，一个不再像个幼稚的混蛋的詹姆·波特。
1977年，就在短短一年以后，他们就将从霍格沃茨毕业。莉莉将进入圣芒戈治疗院，西里斯和詹姆则成为年轻的实习傲罗。他们秘密地加入邓布利多为阻止食死徒和伏地魔的行动所组织起来的反抗军凤凰社。
哈利闭上眼睛，用力地攥了一下拳。
凤凰社。这个词让他想起了在五年级的格里莫广场，穆迪曾经给他看过的那张照片。
关于邓布利多成立凤凰社的详细日期他始终不能肯定。他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两方阵营的对立被彻底摆在了明面上。而在第二次战争中，剩余的老凤凰社社员也没有给过他清晰的答案。
在他的记忆中，一开始，魔法部并没有把正在崛起的食死徒势力放在眼里。直到他们的行动开始愈发地肆无忌惮，克劳奇借助了无数血淋淋的牺牲者尸体弹劾了前任魔法部部长走上新首相的位子，他对伏地魔和他的食死徒部队采取铁血政策——直到这时候开始，两方的斗争才彻底公开，扩大化。
从魔法部的态度转变里，哈利大概可以推断出在里德尔来访前后，校长似乎早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并有所准备。这件事加剧了他对那个男人的怀疑，很有可能就是这时候他开始暗中筹备这个组织，而且在短时间内就有了雏形。
他在魔法部里挑选了信服他，不太起眼，却都有着成为英雄潜质的那些人。然而他所做的一切都避开了魔法部上层势力的耳目。很显然，邓布利多忧心现在的魔法部内部正被某种可以猜想到的原因渗透着。
这一次他们俩的会面可能会解答他大多数的疑问。那些曾经一笔带过的，在记忆中只能找到只言片语的解答的事。这一次，他都可以好好地，不错不漏地，从邓布利多的口里一一打听出来。
带着这样的心态，哈利提前回到学校。一落地，他就将行李和西里斯都丢在了宿舍里，自己则一个人马不停蹄地前往校长办公室。
校长室的口令邓布利多在之前的信里已经提前告诉了他。滴水石兽让开一条路，哈利缓慢地走上台阶，脚步带着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的沉重。
当他进入办公室，看到在摆放在校长室前的一张报纸和那双隐藏在银雾后面等待着他的通透的蓝眼睛时，哈利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猛地抓住了他的心脏，他喘不过气来。
“坐下吧，哈利。你比我想象中回来的还要快。”邓布利多招呼他。哈利僵硬地迈开双腿，他直挺挺地坐在邓布利多准备好的那张椅子上，语气生硬地说：“我接到那封信的第二天就往回赶了。”
“唔。”邓布利多轻哼了一声，“假期怎么样？”
“在你把信寄来之前都很好，教授。”哈利依然那么生硬地回答道。
邓布利多笑了起来。
“我希望你不会责怪我，但是这不太可能。”他说。校长伸出一只手，哈利看到他将放在桌面上的一份报纸往他的面前推了推。哈利垂下眼睛，当他看到占据封面的那一幕巨大的夜空中燃放着深绿色骷髅火焰的相片时，他像是一瞬间被人用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就连血液都正在缓慢结冰。
“我本来是想要起码等到你这个假期结束的，可有些人已经耐不住想要行动了，哈利。”
食死徒狂欢的烟花燃放在黑沉沉的天幕下。代表死亡的绿色光辉荧荧地亮着，像是在雪夜里注视着旅人的野狼狠戾的眼睛。哈利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止不住地哆嗦。
经历过战争的他能够在脑海中勾勒出那副画面。成群结队的食死徒带着银色诡谲的冰冷面具在夜空下行动，他们的魔杖爆发出绿色或红色的死咒，伤害咒，不可饶恕咒。咒光交织在受害者尸体和血淋淋的躯体上方，时不时地将夜晚点亮，像是一场暴徒集会中盛放的烟火。
哭声和嘶鸣，尖叫，还有如同贝拉特里克斯·莱斯特兰奇一般疯狂的过激分子在他的脑海里得意地大笑着。他看到死亡，流血，侵略，伤害，掠夺与被掠夺，夺取与被夺取。
夜色里唯一的光亮就是那像是他眼睛一般明亮的死咒的颜色，每一次它亮起，就代表又有一条生命被永远夺走。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耳朵满是噪杂的声音，仿佛自己现在就置身于那个夜晚，变成了一缕游走在战场上的死魂灵。
他颤抖，恐惧，憎恶，厌烦，仇恨。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流露的情绪——直到脑海中忽然响起一声悠长柔转的凤凰鸣叫。
“……哈利，哈利？”哈利忽然又打了个冷颤。他下意识地抓紧了自己身下椅子的扶手，冰冷的汗让他的手猛地一滑。
是福克斯的叫声把他从恐惧里带回了现实。
他僵硬地抬起头，看到邓布利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将那份报纸拿开。他将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推到哈利的面前，温和地说：“喝点茶吧，你刚刚看起来有点冷。”
现在时间刚过了八月。
哈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伸出手去捧住杯子，却忽然在一瞬间意识到，自己刚刚对抗邓布利多的行为是多么的幼稚，而且孩子气。
邓布利多做的是对的，即使他是在残酷地将他从他正沉浸在的那个梦想乡里拉了出来——他仍然是对的。当他想到这一点时，哈利感觉到一阵羞窘涌上了他的心头。他垂着头看着自己并起来的脚尖，有些不敢抬头看邓布利多的眼睛。
是他在发毫无道理的脾气，将责任推到别人的身上。这本来就是他的事，或者说——是未来的自己和过去的伏地魔之间的事。虽然这个年代的他们还没有那个两者存一的预言，但是他有责任，也有这个义务，继续以献出一切的姿态对抗他。
这是一直将他压的喘不过气来的命运，也是当他在面对他时必然作出的选择。当他是唯一能消灭伏地魔的人，他愿意用自己的一切换来他的消失。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战士，他也会为了对抗他战尽最后一滴血。
只是在这之前——在这个时代，那些从未被他拥有过的平静和快乐让他下意识地一直在拒绝接受这样的现实。他恍惚间忽然感觉到自己曾经有多么幸运——他是那个能够终结伏地魔的人。他有这个力量去终结他。他天生比无数死在黑君主和食死徒手中的反抗者幸运。
想到这里，哈利长出了一口气。他感觉到胃里沉甸甸的，仿佛有某些东西已经坠落，正在他的脏器里抽枝生芽。
男孩抬起头看着邓布利多那双正在等待着他的通透的蓝眼睛，他张了张嘴，说道：“我不会责怪您。只是有些事，我得下定决心，教授。你知道很多事情，在人们把它说出来前后是完全不一样的。”
这段话他说的含含糊糊，磕磕巴巴，其实并没有希望邓布利多能够真正理解他的心态，他的立场，他所作出的决定。但是令他惊讶的是，邓布利多对他点了点头。他在他面前简直就像个白纸一张的孩子。他永远都有耐心等待哈利在既定的时间和场合按照他所期望的那样作出附和他预想中的事情。就好像他是他的提线木偶一样。他熟知他该走的每条路线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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