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却是盖勒特整天下来显然心不在焉。 达芬奇到底哪里得罪了盖勒特?阿不思百思不得其解。 他承认,带盖勒特来看达芬奇是带着一点私心——自古以来,没有哪个巫师比达芬奇更接近“科学”。炼金术孕育的“化学”是偶然中的必然,但达芬奇是巫师中的异数,在当时的语境下,这是毫无疑问的贬义。他那取之不尽的好奇心并不满足局限在魔法世界,他的眼光落在自然万物。在麻瓜的历史中达芬奇被称为“人类历史上绝无仅有的全才”,而他的绘画艺术成就比他的发明拥有更广泛的赞誉。但麻瓜又怎么会猜得到近两个世纪他们引以为豪的飞机、汽车,火炮,这些放在中世纪仿佛是天方夜谭般无比超前的概念,正是出自一位流淌着巫师血液的人呢?当然,巫师也想不到,有同胞藏起魔杖拿起画笔,画下一个个奇思妙想,并且要用最实在的(“噢,麻瓜的蠢办法。”)非魔法方式去实现。 假如日后某一天,魔法世界抛弃成见,愿意融合麻瓜的科技,也许会有一间巫师专为达芬奇建造的博物馆。这位在麻瓜世界发光发热的巫师在魔法世界实在被低估了。 盖勒特讨厌达芬奇?阿不思认为不至于,否则他也不会答应一同前来。那张平常不怒自威的冷淡脸容,从最开始的心不在焉,随着时间渐渐流向下午五点,越发压抑着焦躁。阿不思怕盖勒特无聊,游览途中时不时自发担当达芬奇讲解专员。有那么几次,他感觉自己成功吸引了盖勒特的注意力,但没过几分钟,对方又恢复令人不安的沉默,似乎满腹心事,似乎巴不得尽快离开。 而他们眼下困在这里。雨水浸湿佛罗伦萨的红色屋顶,原本鲜亮温暖的红色褪成暗沉失落的深红。 阿不思点亮了手机,距离列车出发的时间越来越近了。他倒是不介意在佛罗伦萨留宿一夜。 “火车快开了,继续等下去要错过末班车。”盖勒特的声音响起,“我知道佛罗伦萨哪里有飞路网。”后半句硬生生令阿不思吞下准备提出的过夜建议。这下他完全确认,盖勒特真的很想离开。对方这两天一直迁就、同意阿不思所坚持的麻瓜旅游方式,除了现在。 他们冒着雨跑进一个隐蔽的无人小巷。盖勒特没有告知阿不思他们即将要去的地点,他只是一把握住阿不思的手。阿不思还没来得及感受怦怦心跳,盖勒特念动咒语,两人移形换影至一间豪华的房间。 猝不及防踩到柔软的地毯,阿不思一下没有准备好,身体失去平衡,下意识抓住盖勒特的肩膀想稳住自己。与此同时盖勒特也留意到阿不思的状况,立刻伸出手臂扶住阿不思的腰。阿不思忍不住一个激灵,扭着腰躲避盖勒特的手,不经意间反而靠近了盖勒特的臂弯深处。熟悉的木质调香味带着面前人的体温瞬间烘红了阿不思的耳尖。两人都是一愣,阿不思马上退开至合适的距离。 “谢谢……”幸好声音听起来很正常。 “忘了你腰部怕痒。”盖勒特将刚刚那只手藏在身后,脸上依旧维持正常的淡淡神色。 阿不思专心环视房间,冷却耳尖的滚烫。 这是一间很大的卧室,阿不思粗略估计大概有自己戈德里克老家卧室的三倍大。无论主人是谁,必定是有钱有身份的上流人士。房间整齐得像是无人居住,但床上由黑丝绸制成的枕套、被单收拾得非常整洁、一丝不苟,乍一看像流淌的黑色河流,似乎随时等候房间的主人使用。这里面的家具,虽然没有镶金镀银,可是上面雕刻的细腻花纹吸收了岁月的质地。贵重的木材沉淀了一定年月后,反而会焕发出令人不可忽视的淳朴。欧洲古老贵族的品味便体现在这些只能感受的细枝末节中。 阿不思还觉得这房间的装潢出乎意料地眼熟…… “跟我来。”盖勒特没打算让阿不思参观房间,他已经拧开门把手,示意阿不思跟上他。 门外是一条长廊。这么长的走廊,竟然只有他们身后的这一间卧室。 阿不思看着盖勒特快速、轻手轻脚地在前面带路,还不时张望是否有来人。这些可疑的举动令阿不思不得不怀疑他们是否擅自闯入了什么陌生人的豪宅——为了一个可以使用飞路粉的壁炉?? “盖勒特,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盖勒特在嘴唇前竖起一根手指,阻止阿不思发问。他们走了一会,来到一个客厅。不出所料,那里有一个宽敞的豪华壁炉,阿不思目测自己只需微微弯身便能进入。盖勒特一挥手,壁炉立刻燃起红色的火。他毫不犹豫地向壁炉上方摆放的一排金色的镶嵌了珍珠的匣子伸手,准确地拿起装有飞路粉的那只,利落地朝火里撒粉,火苗瞬间变绿。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五秒完成。 “你先进去。”盖勒特抓起阿不思的手腕,将人拉过来。虽然他看起来一如既往地冷淡平静,但阿不思就是没有由来地感到盖勒特在紧张,甚至感觉到手腕相贴的手有一点颤抖…… “盖尔?” 第三人的声音响起时,阿不思的一只脚已经踏进壁炉。他猛地回头,意外地看见一名衣着华美、身形高挑的女巫犹豫地站在客厅门口,又惊又喜地望着。阿不思惊得定在原地,有点手足无措,保持着半只脚在壁炉的姿态,绿色的火焰不停舔舐着他的长裤。 阿不思下意识地望向盖勒特,指望对方替他们两人解释一下眼下情况。但盖勒特没有像阿不思一样回头,他低声骂了一句德语脏话,而且将悬在胸前的郁金香十字收进了内衬口袋,同时仍然督促阿不思赶紧进壁炉。 这下阿不思无论如何都不肯听盖勒特指挥了,他收回原本在壁炉里的那只腿,退去壁炉旁。 “盖尔,”那名陌生女巫谨慎地朝他们靠近,温柔地说,“没有人通知我你今天回来。” 当看清楚这名女巫的长相后,阿不思终于知道为什么那间卧室看起来有点眼熟,因为盖勒特的办公室的布置风格跟这儿很像。那么,眼前的女巫,如无意外,应该就是盖勒特的母亲。 只是她长得真的很年轻……要不是事前听说过盖勒特没有亲兄弟姐妹,阿不思都要怀疑这是对方的姐姐。 见盖勒特依然背对没有回应,格林德沃夫人转向阿不思,微微笑起来,“还难得带了朋友来。你好,我是盖勒特的母亲,请叫我费德丽卡。” “夫人你好……我,很抱歉,私自闯入了这里……” “我们只是来借一下壁炉。如你所见,我们就要走了。”盖勒特硬邦邦地打断了阿不思的解释。 费德丽卡的笑容极为短暂地凝固了,但很快,她重新展露了笑容,对着固执地以背示人的儿子,徒劳地微笑着。 “是去格林德沃庄园吗?” “不关你的事!”盖勒特压着声音,低低怒吼道。 “夫人,我们回去罗马。我最近来意大利旅行,刚好碰到盖勒特,所以请他跟我作伴。”阿不思连忙插话,想缓和气氛,“不好意思,我忘了介绍自己。我是阿不思·邓布利多,在霍格沃茨教书。” 听到邓布利多的名字,费德丽卡眼睛似乎闪过一道光。但女巫客气的笑容让阿不思疑心自己错觉了。 “欢迎来到意大利,罗马是个好地方。”费德丽卡像是想起什么,微不可闻地叹气,“盖尔基本没有带过朋友来家里,没想到他今年在霍格沃茨交换任教结识了朋友。邓布利多先生,请一定要给我留下你共进晚餐的荣幸。” 阿不思张了张嘴,脱口而出就想答应费德丽卡,眼光不自觉与盖勒特交汇,后者正瞪着眼睛无声地威胁他别答应。他没有见过喜怒形于色的盖勒特,只觉得此时盖勒特急得粉碎了平日冷漠的样子,像一个任性撒泼的小孩。这个想象竟然令阿不思觉得很可爱,于是在盖勒特的“恐吓”下笑弯了双眼。 “我想留下来跟你妈妈吃饭,好吗?既然这里可以使用飞路网,我们可以吃完再回罗马。”阿不思的声音十分轻柔,连他也没意识到自己正在尝试安抚盖勒特。 盖勒特紧皱眉头盯着阿不思,迟迟没有回应。 “如果你实在不愿意,那我们现在就走。只是,你的母亲,看起来有点悲伤。我不忍心……” 客厅里的三个人,良久的沉默。 “我们吃完就走。” 自从进来这间大宅,盖勒特第一次转过身回应费德丽卡。 这句话宛如魔咒重新点亮费德丽卡原本垂下的双眼,而盖勒特的眼睛酷似母亲。她欣喜地吩咐家养小精灵准备晚餐。 尽管盖勒特答应留下来吃饭,但显然是为了应付费德丽卡和阿不思的请求,一顿饭下来始终默不作声,除了一开始费德丽卡给阿不思准备餐前红酒时被盖勒特抢先开口拒绝(“我可不想再次照顾喝醉后的你。”盖勒特用嘴型警告阿不思)。费德丽卡似乎并不在意儿子的消极对待,尽管阿不思留意到她在时刻密切关注盖勒特,但盖勒特此刻久违地坐在身边已经超出期待。或许她心知肚明,不愿打破表面的和平。阿不思不了解母子两人之间的问题,也不想过多追问。餐桌上,他和费德丽卡相谈甚欢。老实说,格林德沃家族的名声跟一般的古老魔法家族没什么区别——古板,偏执。他以为盖勒特的父母会是高傲的贵族做派,却没想到费德丽卡热情、平易近人。她听说阿不思喜欢柠檬味的意大利冰淇淋后,特意交代家养小精灵给阿不思的饭后甜点改为冰淇淋。 阿不思聊了聊他和盖勒特游玩罗马的见闻,当说到盖勒特骑着Vespa时,费德丽卡忍不住朝儿子投向惊奇和慈爱的眼神。 “当我还是十几岁的少女,我也常常骑着Vespa在罗马穿梭。意大利巫师生活不是太在意魔法方式或麻瓜方式,他们享受的是生活本身,所有意大利人都如此。” 费德丽卡告诉阿不思她是意大利人,这让他非常吃惊。 “我没想到盖勒特有意大利血统,我以为他是因为安东尼奥才经常来罗马。” “安东尼奥的父亲跟我是好朋友。无论在哪个国家,古老的魔法家族圈子总是很小的。这是我家族的宅子,我常常在这边居住。但盖勒特是在格林德沃庄园长大的,大部分时间他都住在那边,跟他奶奶一起。所以看见他还记得哪个匣子装有飞路粉,我实在惊讶。” 聊天内容逐渐从意大利旅行转向家族琐事。费德丽卡每说起一件过去的事情,盖勒特便会翻来覆去地频频调整坐姿,好像柔软的坐垫下有针刺得他不得安生。他一直努力压抑的不耐烦和别扭,终于在费德丽卡准备拿家庭相册给阿不思看盖勒特的童年照时爆发。 “可不可以不要再提以前的事情了?!你根本不留恋过去,别再自欺欺人了!”盖勒特愤而站起,胸膛剧烈地上下鼓动。 原本还算热闹愉快的餐厅刹时鸦雀无声。阿不思的笑容和期待被盖勒特突如其来的爆发吓得僵在脸上,他无措地转头关心费德丽卡。这位女巫面对儿子的发难却很平静,不,也许是习以为常。但她眼底滚过的一抹水光泄露了平静之下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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