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极了,这正是我的目的所在,”邓布利多冲他眨眨眼,“提醒我别忘了把梯子收走。” 纽特再次羞怯而困扰地笑了笑。邓布利多带进来的蜡烛散发的硬脂酸的味道,让这个不大的房间再次变得逼仄起来。也许正是因为察觉到了这点,邓布利多才对他露出那种道歉般的宽慰笑容?还是因为他打断了纽特的走神?纽特实际上并没有解释自己像个逃兵一样藏匿在霍格沃兹的原因。在一天清晨火急火燎地从苏黎世一个小车站发给邓布利多的电报上,他只写了寥寥几个字。邓布利多差猫头鹰给他送来回信。纽特打开它:一幅霍格沃兹的地图。这里面其实有种粗鲁的友好,一种古怪的坦率,这让纽特想起他躲在西班牙一所修道院里的日子——没人在乎你是一个哨兵还是向导,没人理会你是否在魔法塔的通缉名单上,只要你会干简单的农活。纽特教会了一条赫希底里群岛黑龙替他们看守葡萄园,为此,他们把做好的奶酪留给他,并且在镇上的向导塔派人来搜捕时,把他藏到地窖里。
他们同时听到了脚步声。纽特站起身,一个箭步冲向自己的皮箱把它藏到床底——数月以来的逃亡生活已经使得他驾轻就熟。当他还打算进一步抽出自己的魔杖时,邓布利多按住了他的肩。纽特抬头看他,邓布利多无声地对他摇了摇头。在邓布利多的目光和他对上的片刻,纽特安静下来。邓布利多在与他共鸣,霍格沃兹变得清晰起来,它的一砖一瓦从未变得如此生动,所有的房门在邓布利多引导他看去的方向打开,安抚了纽特神经中不断增加的紧张和焦虑。这是一种难以忘却的感觉:知道你被一个比你能力强得多的向导信任着,他在用意识引导你,他并不介怀你看到他头脑中最隐秘的部分。纽特顷刻间懂得,站在邓布利多的立场上,如果不想把纽特交出去,他除了下去迎接这几位客人外别无选择。邓布利多在几分钟之内与他被同一个目的绑在了一起,纽特的右手渐渐在魔杖根部松开。 邓布利多会心放开了按在他肩上的手。他吹熄了蜡烛,好像明白纽特更情愿在黑暗中待着,而不是在邓布利多的保护下继续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个房间里的一切。在他离开房间以后,纽特悄然抽出魔杖,指向桌上那根蜡烛的余烬。“Avenseguim。”一滴烛泪飘起来,从门缝溜出去,顺着邓布利多离开的方向,跳进了邓布利多的马甲口袋里。纽特将魔杖放到耳边,另一端抵住地板,仔细听。 事隔这么久,再次听到特拉维斯的声音,让他心中五味杂陈。“我们需要谈谈。” “你几乎带来了一支军队,特拉维斯。”邓布利多戏谑地回答。 “纽特·斯卡曼德在伦敦,”特拉维斯说,“我需要知道他是否联系过你。” “如果你来只是想要知道这个,那么你未免小题大做了。他并没有找过我——不管你监视我和我的朋友们多久,你也不会通过我找到他或者是格林德沃的。” “我们怀疑他是格林德沃的同谋。” “我从来不知道他是个向导,”邓布利多说,“如果我知道的话,你认为我会让他跑到纽约去吗?你知道我对魔法塔的看法,特拉维斯。” “塔需要你回来,”特拉维斯的语气越来越生硬,“我们需要你来对抗格林德沃。” 纽特听到邓布利多向前探了一下身。“我不能。” “那么,你和格林德沃互相托付精神体的事情,是真的了?”似乎在搬动一件很重的物品,特拉维斯咬牙切齿地把剩下的话说了出来,“不管格林德沃的精神体是否还活着,我们会找到它。即使他是个黑暗哨兵,失去了精神体也无法存活。邓布利多,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你到底愿意不愿意帮助我们?” 纽特从接下来那阵漫长的静默中听到了答案。他脑子里出现了对峙着站在一起的两个人,彼此都相信自己的方式才是正确的,彼此都被同一种倔强捆绑着,这让他们几乎像是某件事情的同谋。“把这个地方彻底搜一遍。”特拉维斯吩咐他带来的傲罗,他随后转身走了出去,和来时一样粗鲁,他被邓布利多叫住了。 “我听到的那些关于忒修斯的事情,”邓布利多压低了声音,“都是真的吗?” 纽特慌忙跪直身子,将魔杖收回。他的动作太快,魔杖的另一头抽出来以后戳进了旁边的一道裂缝里。预料到了接下来会听到的对话,他想要撤回魔法却已经来不及了。在这个摇摇欲坠的,仿佛建造于光荣女王年代的阁楼上,纽特被困住了。 特拉维斯嗤了一下鼻息,好像邓布利多转移话题的伎俩很蹩脚。“忒修斯·斯卡曼德死了,”某种僵硬而疲惫的语气——像在雨中淋得太久——从伦敦塔曾经的首席口中说出十分荒谬,纽特把脸扭向一边,藏了起来,哪怕知道特拉维斯看不见他,“问问你的高徒吧。我们甚至无法把他的尸体弄回东芬奇利,因为他的弟弟逃跑了。” 有那么一刻,纽特只是跪坐在铺着一层厚厚尘埃的地板上。然后,仿佛从他的意识深处,传来了特拉维斯重重的关门声。纽特蹲坐在那里,他的精神体不知何时从皮箱里跑出来了,它一直不见长大,一幅瘦小的身躯拖着软绵绵的腿。它也从未学会真正的飞翔,也许向导之家的亨德里克小姐对他的判断是正确的。(“就凭你?”这个曾经短暂当过纽特老师的向导轻蔑地说道。)它跳到纽特的怀里,纽特抱住它,他想起几个月前他疯狂地找过拉扎尔,抱着一丝希望,他觉得他哥哥的精神体——不管别人向他保证情况多么糟糕——也许还活着,在伤亡者名单上,他们并没有附上忒修斯的精神体的种属,至少纽特读到的那个版本没有。然而,理智告诉他,在人数众多的死伤者当中,也许他们只是把它忘了。这种事情总是有可能的。 纽特迟钝地听着楼下那些傲罗们在这栋建筑物里翻找,空气中有一丝可疑的波动,纽特的精神体藏进了他的外套衣角里。窗户重新打开了,邓布利多回到了他身边。 “我知道,“他说,“我也失去过哨兵。” “他死了吗?”纽特轻轻地问道。 “让我们这么说吧,”邓布利多安静了一会,“他变成了另一个人。” “你和格林德沃立下过血誓,”纽特垂下眼睛,错开与邓布利多对视的眼神,“你们交换了精神体。这就是为什么从来没有人见过他的精神体。当我逃往纽约的时候,你知道格林德沃也将出现在纽约,因为你和他之间的精神链接仍然在起作用……邓布利多,是你用向导的能力暗示我选择纽约的吗?” 邓布利多低声叹了口气。“我确实有过微弱的希望,纽特,也许你能找回我的精神体。” “我……我不知道它在哪,”纽特感到一阵苦涩,“我所能找到的一切只是这个小东西……我甚至不知道它是什么。” 邓布利多用某种让他难以忍受的目光看着他,仿佛在纽特身上发生的一切,并没有超出他的预料,仿佛所有的这些——反抗,失去,自我怀疑——他都曾经在自己生命中的某个阶段经历过,而他看着纽特时,就像在看着自己过去人生中某个阶段的缩影,一个并不能完全用原谅两个字概括的阶段。“睡吧,纽特。” 他被独自留下来,在这个栖身之所。一个又一个凌乱的梦境缠绕着他,他好像在霍格沃兹的课堂上,用小刀在课桌上胡涂乱刻,他好像抬起胳膊拦在所有准备冲进他的宿舍的哨兵面前,阻止他们打破他偷偷藏起来的装有格林迪洛水怪的水罐。不过纽特抱着水罐跑出去的时候,在石砖地上绊了一跤,玻璃打破的声音让他猛地闭上了眼睛。他爬起来时,发现自己仍然被关在纽约塔的一个无窗的房间里。 “咒语只能持续几分钟,”站在门边朝他伸出手的人是蒂娜,“赶快!格林德沃已经跑了,克雷登斯找不到人,调查的结果到目前为止都对你不利。过了今晚,等到他们把你移送到更高规格的地方,我就难以把你救出去了。” 纽特从床上爬起来,提起皮箱走到门边。他伸出手,在拽住蒂娜的手之前迟疑了片刻。“蒂娜,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纽特急切地问道,“在忒修斯受到攻击昏迷过去以后,我就被送到了这里。他们告诉我他已经死了,这件事是真的吗?” 在她没有开口以前,她的表情已经告诉了纽特一切。他的胃一阵拧绞。 “我很抱歉,纽特,”蒂娜那天晚上回答他的口气他还记得,“忒修斯已经死了。” 纽特呻吟了一声。他感到自己在发烧。他醒过来了,抬起一只手覆盖到眼睛上。手是凉的,他扭过头,看到皮箱还放在桌子上,邓布利多留下的蜡烛已经烧完了。 纽特揉了揉眼睛,坐起来。有人在他睡着的时候给他送来了一张明信片。它飞过来,跳到了纽特的膝盖上。雅各布的字迹。纽特仿佛不认识字一样盯着它看了很久,似乎那些字母会跳起来咬他一口,控诉他为什么不回信。这是第三张了,这一张上面的景色是国王十字站,纽特在看到图画的那一刻像被烫着一样把它再次掉了个个,几行字跳进了他的眼帘:“我到了伦敦,伙计。我们需要谈谈。” 和前几次一样,纽特把它塞进了箱子里面的夹层,让它和蒂娜三个月前寄给他的一张明信片,连同忒修斯死讯的剪报待在一起。他用向导的能力追踪过了,这张明信片字里行间没有危险的情绪。雅各布不需要回信,雅各布只需要有人和他谈谈奎妮。而纽特——在所有人当中——是最不适合和任何人谈谈的那个人。 “告诉我,”邓布利多说,“你看到了什么?” 邓布利多看破了他的神经紧张,即使有云雾咒的掩护,伦敦塔的前门就在与他们一街之隔的地方,纽特甚至能够看见站岗的两个哨兵的毡帽,这可起不了安慰人的作用。上次被抓进塔里的滋味还很鲜明,纽特搞不懂邓布利多为什么带他来这儿。“呃,伦敦双塔?”纽特迟疑地说,“我也许错了,可是我们不该来这。” “错误的答案,“邓布利多扳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往头顶看,每一扇伦敦塔内共感者居住的窗户透出了灯光,“是每一个个体的心灵,纽特。他们都是和你一样的。如果你不得不马上想个办法躲过那两个哨兵,你的第一个办法是什么?” “与他们共鸣,”纽特说出了他想到的第一个答案,“左边那个似乎比右边的容易些,因为他还没有向导。” “对,但你很快会被抓住,因为这种共鸣持续不了多久,”邓布利多带着他转过身来,沿着街道走去,好像他们是两个慕名而来观赏伦敦塔建筑的游客,“你当然还可以使用魔法,但你也很快会被抓住。想想看,除了这些,你还能干些什么?” 纽特想起忒修斯说的“他们会把你关在阿兹卡班并把钥匙扔掉”,一种不合时宜的伤感涌上来,他随即用一个困顿的笑容掩饰。“我不知道。”他老老实实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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