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她的声音变成了一种虚无缥缈的样子,“你们两位小伙子想听点儿什么?”她张开双手挥了挥,室内的灯光就像是收到了指示一般渐渐熄灭了,最后只剩天花板上的一小圈装饰灯泡还亮着,慑人的黑暗和压迫感包裹住了他们。勇利听见帐篷外的嘉年华还在继续,但那似乎是很遥远的事情了。这令他感到印象非常深刻。 “我不知道,”维克托耸了耸肩,“就……随便体验一下好了。”他不痛不痒地说。勇利偷笑了一下,维克托是他认识最唯物主义的人,每个人都多少有属于自己的小迷信,只有维克托是完全不相信那种东西的。他此刻心里恐怕正在琢磨着怎样赢取米拉的信任,更快的套出莉莉娅的去向呢。 此刻,勇利满心地期待起维克托的第一次算命体验来。 “不是个有信仰的人,是吧?”米拉说,“没关系,那就来试试看……”她端详了两人一会儿,像在琢磨该用什么办法对付他们,“请给我你的手掌。” “呃……好吧。”他说道,把手摊开放在桌上,递了过去,米拉打开他的手心,抚平他的手指——她的手很凉,他打了个哆嗦,维克托皱着眉头。 “嗯哼,嗯哼,非常典型,”米拉说,“作息良好,饮食健康,有固定的健身习惯……不是独生子女是吧?……中产家庭,有个比你大很多的兄长……不对,是个很爷们儿的姐姐,对吗?” 勇利吃了一惊,一旁的维克托抱起了胳膊。 “是的。”他说道,“还有呢?” “我看看……啧,”她忽然发出一声怪响,“很孤独,没朋友,姐姐比你大很多所以比起在家带你更喜欢坐着男朋友的车兜风……比起家人和同学,也许你跟保姆或者看护的感情更亲近?” 勇利错愕地看了一眼维克托,后者扬起了一条眉毛。 “这有点意思,”维克托说道,搬着圆凳坐近了些,“继续说,还有什么?” 米拉看了他一眼,砸了咂嘴巴,“你很感兴趣啊,是不是?”她说,她的手指尖在勇利的掌心滑动着,“你度过了一个很混乱的青春期,”她说道,“让我猜猜……你暗恋了一个女孩?” “每个人都暗恋过女孩。”勇利说,耳朵有些发烫,“这么什么稀奇的。” “当然,当然,”米拉说道,“”所以我猜你到现在也没谈过恋爱也是正常的咯?是什么阻挡了你,是那场改变了你人生的意外吗?” 勇利瑟缩了一下,但是被她紧紧地抓住了手腕。他扭头求助般的看向维克托,后者微微蹙着眉。 “别说过去的事了。”维克托冷淡的说,“看看他的未来吧。” “唔,”米拉说,眼睛盯着勇利,在看到他点头之后又仔细的翻开他的手掌,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半晌,她忽然松开了手,并且抬起了头。"看到了。”她很平静的说,两手交叠在一起托着下巴,她直视着勇利的眼睛,后者没来由的一阵心慌。 “我预见到,”她慢吞吞地说道,“你会有非常幸福美满的一生。” “……”这个答案完全出乎勇利的预料,他大学时也跟着朋友们一起玩过几次塔罗牌算命,没有一次季光虹不预言他将会孤身一人到老,养三十只猫和一只金刚鹦鹉,每周吃两次布丁,尽管知道这是朋友们催促他开始约会的计谋,但因此他也养成了听人渲染自己的悲惨未来的习惯。“你没看错吗?”他忍不住问,摊开手心。 米拉笃定地回答道:“没错,都在这掌纹上头写着呢,幸福一生,长命百岁……类似的东西。” “……那好吧。”勇利只能说,但这时他身旁的维克托忽然开口了。 “你说的‘幸福’是指像是家庭美满、名利双收那些吗?”他问道。勇利没想到他居然会认真地问出这种问题,吓了一跳。 “他在自己的领域会非常出色。”米拉回答道。 “婚姻呢?” “非常幸福,没有离婚,也没有婚外情——相当令人印象深刻。” “孩子呢?” “两个。我不能告诉你性别,那就太没劲了。每周末你会开着沃尔沃送孩子们去踢足球,然后去森林公园野餐,晚上有可能会去出海——因为你有一条船。” “我有一条……”勇利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这全是胡说八道,他心想,上一秒他还是胜生勇利,为了赚生活费打着实验室助理和书店推销员两份工,除了一辆机车没有任何值钱的附属品;下一秒他就成了这个成功人士,在自己的领域独树一帜,还有了一个老婆两个孩子,甚至还有一条船?这太可笑了,他忽然情愿回到季光虹那间少女心爆棚的卧室里,听他坐在一堆蜡烛里大讲疗养院的阴谋——那个至少听上去现实多了。 维克托恐怕也有同感,他一手托着腮帮子,另一只手伏在桌面上,手指有节奏的轻敲着桌面,像是在思考着什么,而且——答案不太令人高兴。维克托的眉心微微蹙起了一个小小的褶皱。 “不信?”米拉问道,再一次拉过勇利的手,“但这都在你手心儿写着呢——你很努力地生活,你心里有自己的打算和计划并且正在照着它前进,那件曾经差点毁了你生活的意外?你已经把它抛到身后了,你已经回到正轨,重新掌握了自己的命运,这很不容易,但你已经做到了——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幸福到永远’并不只是童话而已,看到这里了吗?看你的事业线和爱情线,平稳、绵长,而且汇聚在一起,这条是代表健康的生命线,看它前半截有多乱!但后半截却像铅笔画出来的一样规律——所有的事情都在慢慢地走上正轨,即使没解决的,也会迎刃而解,时间问题。”她眨着眼睛,分析得如此头头是道,有那么一瞬间,勇利感觉她简直是在把迷信当成一种科学在解释了。
“啊。”他含糊的缩回了手,“也许吧。” 勇利偷偷的打量了维克托一眼,他的面色就像一面湖一样平静深沉,从那双眼中探寻不到任何外露的情绪。 “算算我的。”他忽然说道,把手心摊开,递到了米拉面前,让勇利大吃一惊:他一直以为维克托是绝对不会把算命把戏当真的。 “没问题,”米拉说,也像对勇利那样,用她冰凉的手指摆弄着维克托的手掌,这一次,她的眉头皱起来了,发出了嘶嘶的吸气声,“你的手……它们真是……” 勇利紧张地屏住了呼吸——不得不承认的是,帐篷里的摆设、灯光以及米拉说话时那种虚无缥渺的调子,都给人带来了一种极大的迷惑感,即使是再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再这样的时刻也难免会产生了一丝轻微的动摇。 他一点儿也不想从她嘴里听到有关维克托的未来的坏话——即使它们最后都被证实是胡编乱造也不行。更何况是在他刚得到了“幸福美满”的预言之后。他紧张得坐立不安,不由得支起身子,手肘杵在了桌面上。 “它们怎么了?”勇利急切地问道。 “它们……”米拉顿了一顿,“真是太漂亮了!”
第三十二章 “你是有用护手霜什么的吗?”米拉问道,翻来覆去的摆弄着维克托的双手。 “呃……谢谢。”维克托说,“但是我的命运呢?” 米拉轻咳一声,收起了那副见到有趣玩具的表情。 “没错,没错……来自一个破碎的家庭,没问题——性格孤僻,嗯?”她皱起了眉头,瞟了一眼勇利,“看来你也有一个很不幸的青春期啊,是不是?” “……所有的青少年都会觉得自己不幸福。”维克托简短地说,“这没什么。” “当然,当然,”米拉说,“经历过重大的职业转折吧?这肯定不容易,有没有经常失眠、头痛、晕眩?”勇利张大了嘴巴,维克托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啧啧,啧啧,”米拉说道,将维克托的手蜷成拳头,并且在上面最后轻拍了一下,她抬起了头,“你很不好啊,我的朋友。” 维克托没有说话,从他的神色里看不出什么收到惊吓或者慌张的痕迹——他看起来还不如刚才听到勇利的预言时的反应大呢! “怎么说呢?”他问道。 “很明显,”米拉说,“你在追求一些无望的东西。你的气场很灰败……你很绝望……如果你不停下这种没有指望的追求,选一条新的路的话,我恐怕你的未来是很不乐观的。亲爱的,你在自取灭亡。” 她的话就像一艘靠港的船一样,在勇利心头撞了一下——初时感觉是轻轻地一碰,但是渐渐地,从碰撞的地方露出了裂痕,随后裂痕便逐级扩大开来。 维克托?自取灭亡?他几乎没法把这两个词联系到一起,在勇利的记忆里,维克托的名字总是跟“前途远大”“光明灿烂”之类的词汇联系在一起,就连那位坏脾气的雅科夫也曾亲口承认自己从没为养子的未来操过心,而米拉却说他……自取灭亡? 他脑子里有丝分裂般的开始同时诞生出许多猜测来:也许米拉是随便瞎说的,但她是怎么靠瞎说就猜中了勇利的家庭背景、甚至连他有个姐姐都知道的呢?又或者她说的确有其事,她确实是个灵媒……想到这里他自己脑海里都响起了一声嘲笑,那怎么可能呢? “当你说‘自取灭亡’,”勇利忍不住插嘴问道,他实在太急切了,想要获得更多的信息来判断米拉的话的真假,他的心砰砰直跳像是要从嘴里掉出来,“你指的是……” “所有方面,”米拉回答道,“生活、工作、感情,全乱套,一团糟,最后……噗!”她做了个爆炸的手势,勇利屏住了呼吸——他根本不能呼吸了。 “会爆炸?”他瞪大眼睛问道。 一时间,这帐篷里安静极了,几秒之后,勇利听见他身旁的维克托再也憋不住——他噗嗤一声笑了。 “你在说什么呀!”米拉也笑了,“那只是‘比喻’的形容!我的意思是,他会无法再承受这种压力,就像人们常说的,‘垮掉’。”她转向维克托,“你认为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嗯……”维克托努力做出若有所思的样子,“我认为非常有教育意义。”他说道,轻松地就好像在聊别的人——不,就好像在聊电影、天气或者推特上的可爱猫咪视频。 勇利的心跳得更快了,他强迫自己跟着他俩一起牵起嘴角笑了笑。 “但是,但是……”他茫然地说道,“但是维克托他……” “但是认真地说,”米拉忽然又正色道,“你应该停下了。”她说这话时眼睛直直地看着维克托,“你很不好,你知道吗?你有问题。很严重的问题。” 维克托平静地看着她,他们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然后又错开。他笑起来。 “勇利,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他说道,“我也是个灵媒。” “……”勇利看看他,又看看米拉,从维克托脸上他看出了极大的玩味来,而米拉想必也有同感,她身子前倾,胳膊放在了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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