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利将维克托的被角拉高了一些,并且在被子底下握住了他的一只手——他的手冰冰凉。 “我不知道……”勇利茫然地说,“可能……抱抱他拍拍他吧,我小时候受了惊吓睡不着我妈妈就是这么带我的。” 这只是一个条件反射的举动,但前几个晚上……前几个晚上当他这么做的时候,维克托似乎睡得要安稳一点。 “哦……”克里斯说,“明白了……你要做他的'安慰抱枕'。” “我……”勇利张了张嘴,但一时间没能找到反驳的词汇,“对,就是那个。”他只能说道。“你去睡吧。” “那你呢?” “我……我等一会儿就回去。”勇利说,“等他睡安稳了。” “既然这样。”克里斯说,“不如我也呆一会儿,咱们聊天啊!” “我不想聊天。”勇利说,但克里斯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他只能不去理会这家伙了。维克托的手很凉,他像是找到了热源似的转了个身,脸贴着勇利的大腿,两只手握住了勇利的手。他的呼吸平缓了一些。在勇利身后,克里斯发出了一声特别做作的“哦~~~~~~~”的声音。 他们就这么静悄悄地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克里斯忽然又开口道:“他不总是这么这样的,你知道。” 勇利一只手被维克托紧紧地抓着,另一只手环着他的肩膀轻拍着,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他问,“哪样?” 克里斯岔开手,比划了一下,“这样——尼基弗洛夫教授,风度翩翩、道貌岸然的——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可不是这样的。” 这让勇利好奇心大盛——他记忆里的维克托始终都是这个样子的。而且他同样很想知道维克托和克里斯相识的故事,他想知道克里斯是不是维克托的那个人想知道得快死了,尽管知道这跟他一毛钱关系也没有。 “你们怎么认识的?” “此时说来话长,要扯到我刚满十八岁那年……”克里斯说,两人的声音都放得很轻,听上去就像风吹起窗帘的沙沙声,“简单地说吧,我遇到了一点儿经济问题,通俗地讲,我没钱了。” “啊。”勇利说,这真是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开头,“然后呢?” “我把所有的开销都降到了最低,但依然很难独自负担房租。”克里斯说,“这时候我有个朋友就给我介绍了维克托,她说不需要我付房租,只要能马马虎虎收拾一下房间,牛奶和麦片如果没了我可以去买就行了,后来我才知道她也是维克托的朋友,他当时过着一种……'非人'的生活,她怕长期让他独住有一天会发现他陈尸厨房,地板上用血写着'没牛奶了'。” 勇利听得一愣一愣的,“什么'非人'生活?”他问道。 “写论文,”克里斯说,“他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就为了早点毕业拿学位,然后读研究生。你能想象吗,他连胡子都没时间刮,不是看书就是写论文,偶尔出门——不用问肯定是去上课或者实验室,我是说……我和他住了两个月,我才意识到我是跟'那个'维克托尼基弗洛夫住一起,当我知道他不是重名的时候,我的人生受到了了不小的冲击。等到我知道他的目标是拿PhD……我觉得他肯定是疯了。我是说,他可是维克托本人啊,就算不跳舞,也有的是别的路子,在我看来比当个大学教员舒坦多了的路子,对吧?” 如果说一点儿也没料到维克托曾经吃了多少苦,那肯定是没心没肺的假话,这跟聪明不聪明甚至都没关系,比起维克托那些同僚,他的起步也太晚了,他们中的很多人立志成为一个教授的时间大概就和维克托想成为一个舞蹈家差不多的早。但维克托不知道怎么的就做到了,还成为了佼佼者——这不是靠着奇迹就能发生的事情。但即使如此,勇利还是咬紧了嘴唇才没有让眼泪流下。 维克托睡熟了,他在梦中松松地勾着勇利的手指,嘴角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勇利不知道——要多强大的一颗心,才能把那些过去都埋藏起来,露出钢铁堡垒般坚强的一面给自己看。克里斯没有说话,像是体贴地留给他和自己的思绪独处的机会。 “不管怎么说吧,”过了一会儿,克里斯总结般地说道,“我很高兴他没猝死,还越活越精神了,确实不愧是折磨了所有舞蹈儿童十五年的活传奇……”他还想说点什么,但勇利忽然说道:“克里斯……”却又没有下文了。 克里斯耐心地等待着。不知道多久过去了,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等不到勇利完成那个句子了,他说道:“维克托告诉我那场车祸的事了——我很高兴你们都熬过来了,这很难,但你们都做到了。” “但维克托……”勇利说,“他付出了他不该付出的代价……” “他或许身体的损伤没有你大,”克里斯说,“但他伤在这儿了。”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脏。“这里受伤的人想重新开始,并不比身体受伤的人容易,也许更难。” “我……”勇利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希望他一切都好。” 他听上去就像希望克里斯告诉他一个答案似的,但后者只是轻手轻脚地跳下了床。 “那是一个必须你自己去寻找的答案。”他说道,“晚安,勇利。” 维克托睁开眼,眼前似乎还铺陈着晴空,他又回到那个安静的小船上了,和他的勇利一起,他们无所事事地飘荡在湖面上,想知道波浪会把他们送去哪里。 “我很抱歉你又回来了。”梦中的勇利说道,“我也很抱歉伤了你的心。” “我知道。”维克托说,露齿而笑,“我不怪你——是我想要的太多了。” 然后他们开始欣赏云朵的形状。就在维克托发现一块特别像玛卡钦的云时,他忽然发现自己躺在酒店的大床上。 但勇利依然在他身边,手枕在头下,眼睛合着——他们躺在一张被子底下,有清晨的微光透过窗帘射入屋子里。勇利的手搭在维克托的身上,轻轻地、不断地拍着,像是一座老钟的钟摆。勇利的呼吸很平稳,他看上去像是睡着了,只有手还在勤勉地拍着维克托,以一种妈妈对初生婴儿一样的耐心和毅力。 这当然是梦。维克托想。只不过是换了一种形式而已。现实太无情,而他只能逃到梦里享受勇利的温存。 他凑过去,做了一件从没在梦中做过的大胆的事。 他把一个轻柔的吻,小心地印在了那两瓣孩子气的嘴唇上。 然后他重新躺下,心满意足地闭上眼,微笑起来。
第五十一章 胜生勇利披着清晨七点半的阳光蹑手蹑脚地回到了自己和克里斯的房间。 他打了一个哈欠,感觉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好几个小时保持侧躺不动并且坚持轻拍的动作的下场就是手像被几个两吨重的锤子轮番砸过,酸到骨缝里。 他悄无声息地推开一条门缝,闪了进去——他不想打扰任何人,勇利离开的时候,维克托还在熟睡,而克里斯…… “早上好啊。”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床的方向传了过来,勇利吓了一跳,差点血液倒流,当他看清克里斯的姿态时,他感觉自己血管都在那一刻清空了:克里斯躺在床上,全身——暴露在外的部位——一丝不挂,一条鸭绒被的被角搭在他的腰间,勉强遮住了一些糟糕的东西,他屈起手臂撑着后脑勺,朝勇利抛了个飞吻。 “对不起,走错房间了。”勇利嘟囔了一句,飞快地打开门钻了出去,把克里斯“喂喂喂!”的喊声抛在了身后。 十五分钟之后,勇利和克里斯坐在套房的客厅餐桌两头,都因为压低嗓子冲对方嚷嚷而气喘吁吁的,克里斯穿上了一条印着椰树的死角短裤和一件玫粉色的波点上衣。 “你太不解风情了。”他抱怨道,“就算不称赞一下哥哥我健美的肉体,也要说一句'早安'吧。”
“我都不知道我该跟谁说早安,”勇利回答道,因为他的突然袭击也气呼呼的,这个时候他才忽然意识到维克托有多绅士,“太多东西在外面了。” “不欣赏裸睡是你的损失。”克里斯哼哼,他朝维克托的房间努了努嘴,“王子殿下还在睡呢?” “睡着呢。”勇利说,要不是克里斯用“裸体炸弹”袭击了他的眼睛,他本来也想再补个觉的,现在托克里斯的福,勇利一闭上眼就是他胸毛,可以说是从此跟睡眠说再见了。 克里斯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 “那怎么说,咱们俩先去吃早饭吧?我现在真能来上一打法式吐司。” 勇利皱着眉头看着他,脖子小幅度地转动着——幅度过大会引起天旋地转——他打量着这间房间,问出了那个早就该问的问题:“咱们在哪?”他最后一个有关地标的清楚记忆是一块“距蓝鸦镇还有二十五公里”的路牌。 克里斯用行动回答了他的问题,他一把拉开了客厅的窗帘,刺眼的阳光猛地扎了进来,勇利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当他的眼睛适应了这样的光照之后,他发现了克里斯想让他看的东西:从他背后的窗户望出去,能看到一块非常大的招牌,上面写着“欢迎来到蓝鸦温馨屋!”的字样。 “我们在……”勇利张大了嘴巴,迟钝地说道,他走到窗边,他们住在二楼,从窗户的视角望出去,能看见一条安静的砖石街道,和街对面的红色屋顶房子,没有任何理由说明这是附近唯一的房子,在他被阻绝的视野后方,应该还有许多这样的小房子,阳台上盛开着鲜花,晾着背带裤。 “我们在蓝鸦镇,亲爱的。”克里斯在他身旁说道,“我们本以为昨晚到不了了,路况太糟,但居然真赶上了——不过差点露宿街头,现在是蓝鸦镇最热闹的时候,到处都挤满了附近几个城镇来参加戏剧节的人们——这个国家的人们真是太闲了,是吧?”他站在晨曦中说道,晒出小麦色的皮肤金光闪闪,他又深了个懒腰。 “走吧,吃饭去——我听说这家的早餐非常有名,尤其是桃子香槟。”他把勇利夹在胳膊底下,不由分说地把他往门口带去,勇利糊里糊涂地走了几步,忽然叫道:“可是……”他看了一眼维克托的房门。 “早餐供应到十点啦,”克里斯说,“让王子殿下睡吧,他昨晚可没少出力——我是说,”他又咳嗽了一声,诡异地转移了话题,“我是说,这样的清晨属于你和我这样勤劳的鸟儿,让他睡去吧,我们要让太阳照照我们性感年轻的小屁股。” 你很难跟这样的逻辑辩论——因为当克里斯想做某事时,他是没有逻辑的。勇利只好跟着他去了餐厅——这是一间规模不大的B&B旅馆,老板娘很和气地给他们指了路,两人没费什么劲就找到了那间采光良好的环形餐厅,当踏入强烈的紫外线中那一瞬间,勇利感觉自己的视网膜都熊熊燃烧了起来。他走到自助餐台旁,开始给两人盛炒蛋和培根,克里斯担心地看着他,直到确定他没有继续暴饮暴食的趋势才放心的给两人取了一壶咖啡。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09 首页 上一页 58 59 60 61 62 6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