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动声色地看着它从我的房间里离去,我解除了咒语,空虚感当面袭来,我无力地坐在床上,掩面却不能泣,因为我的眼泪在这一晚上都已经流干了。 天空飘着小雪,清晨的阳光并不暖和,反而让人更觉得生冷。 我裹着厚厚的外衣,走到那扇布满划痕的涂着黑漆的大门前。 我在门前停留了好久好久。这个往日不见人影的地方也偶尔走过几个附近居住的居民,他们总会回头,冷漠地多看一眼这个怪异的、眼圈红肿、一直望着十一号与十三号之间空档处的人。 他们与这个人被隔离在两个世界,他们看不到这个躯壳内破碎不堪的心几近崩溃边缘,她驻足在路中间,站在泥泞的沼泽,在阳光中,在黑暗的虚空里,每一寸皮肤都躲藏在阴翳,被蚕食得干干净净。 我转身向着广场外走去。 “艾斯莉!” 我回过头,愣愣地看着那个追出来的身影。 他的鼻子和嘴巴前形成了一团团雾气,这让我意识到了身边尚存的生机。 “我从窗户看见你了,出什么事了吗?”乌黑的眉毛微微拧在了一起,我从奥赖恩的眼底看到了不会掩藏的实实在在的担忧。 我垂下眼睛,往前走了两步,缩短了我们之间的距离,然后给了他一个大概算长久的拥抱。 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突然喷涌而出。 我的双眼很快变得模糊不清,但我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只是在憋气,然后张开嘴大口地呼吸着。 他的手拖着我的脸颊,想要擦干我脸上的水渍,它们滴落在衣领上结成了冰。 “艾斯莉。” 我看不清他的脸,也听不清他的话,我的感官都糊作一团,我不知道该看向哪里,于是我望向了遥远的天空,可是彻夜未眠的双眼实在难以忍受这种乏累,它们又酸又痛,我闭上眼睛,很难再睁开。 “艾斯莉,看着我。”他把我粘在脸上的发丝一缕一缕别到耳后,扳正我的脸,他不知疲倦地擦着我的眼泪,让我对上他的眼睛,原本温热的手已经变得冰凉,“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好吗?”
我摇着头,苦涩随着纷乱的记忆涌上心头,我的十指指尖抽搐似的作痛,我说不出话,他重新把我抱入怀里,轻抚我的头发。 “什么都没了,奥赖恩。”我听见了自己虚弱而喑哑的声音,眼前的水雾奇迹般地散去了,“我想结束了,我该跟着我的父亲一起离开——或许在此之前,我就该永远沉睡于我那糟糕的童年里。” “不,”我看见他的眼睛里流淌着和我一样的悲伤和绝望,“你不能这么说。” “艾斯莉。”奥赖恩轻声叫着我的名字。 “嗯?” “答应我,艾斯莉,如果你想要了结这一切,一定要放弃这个念头。”他说,“因为你渴望杀死的不是你自己,而是你的痛苦。” “可是你的生命里还有别的,不是吗?”他黑色的眸子里染上了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还有我。” 我直直地看着他星空般的双眼,恍惚间我身子发轻地像要飘起来,沉溺在了冰天雪地中的一片暖流里,刚止住的眼泪又开始在眼眶打转了。 “别哭,”他失措地看着我,“求你了,别哭。”他握住我的手,扯出了一个看起来还比较轻松的微笑,“我带你去个地方。” 我点了点头。 他没有用幻影移形,只是拉着我的手在路上奔跑着,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从他的掌心传递给我的力量。 当我们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时,我发现我的面前是一个熟悉但又略显陌生的地方——因为上次来的时候,这里色彩缤纷,而这次全被茫茫白雪覆盖住了。 每一家店的窗子上都挂上了金色银色红色的球,还有各式各样的贴纸和彩灯,迎面走过来两个男人,肩膀上扛着一棵巨大的圣诞树,一脚一坑地踩在雪地里。而这种天气,街道上竟还是人满为患,热闹异常。 我才发觉十二月是圣诞月,圣诞节就快要到了。 “和上次来的时候,不太一样。”我这么说道。 “快要圣诞节了,自然比平常热闹些。” 我们走在街道上,我看见了那家衣裙店,那件漂亮的红裙子依旧整洁地挂在那里。 我走进了店门。 老板娘热心地从里屋出来——他们正在收拾圣诞节的陈设。 “是你啊,小姑娘。”她的眼睛弯弯的,“我还记得你们。”她又看了一眼跟着我后面进来的奥赖恩。 “可以把那件给我看看吗?”我小声问道。 “当然。”她将红裙子取下来,把我往试衣间里推。 我回头看了一眼奥赖恩,他对着我笑了笑,于是我去了试衣间换上了那件裙子。 我有些局促地从里面走出来,奥赖恩的目光刚从别处移开,挪到了我身上,停滞了几秒。 我没敢抬头,于是一直低着头,直到走到了镜子跟前,我才抬起眼睛打量起自己。 红色,真的很鲜亮,我有些不大习惯。 我看见镜子里的人一头浅金色的卷发,苍白的面庞,和那双很不符合气质的疲惫不堪的蓝眼睛。 不像我,但这红裙子很好看。 我深吸一口气,尝试把别扭的感觉抛在脑后。 “我想买下它,夫人,它很合身,是不是?”我说。 “是的,小姐。” “我来吧。”奥赖恩说。 “不——”我扭过头,“我自己来。” 他按下了我的手,语气里带上了些许请求:“就当我送给你的圣诞礼物。” 我愣了会儿,最终没有阻止他。 他牵过我的手,我们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红色在雪地里格外扎眼,很多人的目光聚焦在了我身上,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显得有点奇怪,但我的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生根发芽,这种感觉十分奇妙,就好像我突然之间摆脱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就在我出神间,我看见了面前递过来的玫瑰花。 我确信那棵芽已经开始抽出了新枝,比外界的飞雪更早地触碰到了春天。我笑着接过它,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玫瑰的香气扑鼻而来,馥郁、张扬。曾经的奥赖恩会让我想到那一束清新内敛的雏菊,而现在却完全不同了。 我和他待了一整天,直至天色渐暗,我们坐在喷泉旁边的草地上,飞溅起的细密的水珠洒落在我的脸和手,我的毛孔愉悦地接纳了它们。 不远处好几个大人和孩子一起在空地上点燃了烟花——与我平常见到的那种手抛烟花不同,他们实实在在的用一个小东西引燃了“箱子”上的线,一道道火光冲天而起,伴随着欢笑声绽放在空旷的天际,那声响比我听到的任何烟花的爆炸声都要震耳。 好在,我很快就习惯并爱上了这一切。 我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一个小时里德尔就会从魔法部回去。我不动声色地把手从奥赖恩手里抽了出来。 烟花的声音依旧不绝于耳。 “别离开我。” 我的心脏颤了颤,低下头没说话。 我也渴望停留在这一刻,我不希望它那么快就要消失。 “好。” …… 离开之前,我把一身漂亮的红裙子换了回去,好好地叠放在盒子里,和那朵玫瑰一起。 我想将它们和二十六岁的我永远定格在1955年的十二月,承载着我所有希望的、伦敦诺丁山的一个雪天。 我把盒子压在了衣柜的最底层,我知道我会永远珍视并深爱着这段记忆。 或许,有可能……会有那么一天,它们再度被挖掘出来。 但一定不是现在。
第64章 二月份的时候,里德尔带我去了一趟霍格沃茨——当然,我仍然藏身在他的衣兜里。 他有一个打算,要任职黑魔法防御教授,等接到了入职批准书,他就去把部长助理的职位辞掉。 我不知道放着好好的部长助理不当,为什么还念念不忘地想要去当黑魔法防御教授。但他做的每一件事一定是有所计划的,我猜多半是为了那把格兰芬多的宝剑。 “当然,我很乐意让你来就职,汤姆。”迪佩特高兴地胡茬一抖一抖,“等过段时间,我们会寄信给你,安排你的入职时间。” “谢谢您,先生。”他从校长办公室走了出去。 我想探出头去,却被他按在了兜里,眼前一片漆黑,我只能感受到他走路的颠簸。 我等待了半天,他七拐八拐地走进了什么地方,然后停住了脚步,我以为他会把我放出来,但他的手仍旧没松开。我扑腾了几下。 我听见东西碰撞的声音,像是把一件什么小型物件放在了一个空心的东西上。 过了片刻,他重新迈开了步子,几分钟后,我才得以重见天日。我环顾四周,霍格沃茨已经被甩在后面了。 我真的很想让迪佩特校长拒绝他的入职申请,可惜显然,他非常喜欢里德尔。我想,要不了多久,里德尔这个黑魔法防御教授的职位就坐定了。 然而怪就怪在,这一等就是三个月,里德尔还是没收到来信。里德尔不愿再等下去,他觉得很古怪——就连我也觉得很古怪。他又一次出发前往霍格沃茨,他被其他教授带到了校长办公室,空荡的办公室一个人都没有。 “你先坐下来等一会儿吧,汤姆。”我听见了米勒娃的声音。 我从衣兜里露出眼睛,看着那个熟悉的、但已然成熟的面孔。 我很想念她。 她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等候了大概十几分钟,我意外地看见一个胡子发白的老教授走了进来。他扶了扶眼镜,悠然地坐在了办公椅上,透过镜片凝视着里德尔。 我能感受到里德尔僵硬的身体,他的手在我旁边紧紧地握成了拳头,甚至止不住地微微颤抖。相反,我倒是松了口气。 空气安静得可怕,仿佛快要成为固态的实体。 “邓布利多教授。”冰冷的、恭恭敬敬的声音从我头顶里德尔的口中响起。 “恐怕你需要称呼我为校长了,汤姆。”邓布利多的脸部肌肉微不可查地牵动了一下,他拿起桌面上的简历,认真地一页一页端详起来。哪怕我躲藏在暗处没有直面这种冥冥中的对峙,也大气都不敢出上一口。 “我不得不代表霍格沃茨向你表示遗憾,你的入职申请并没有通过。”邓布利多语气舒缓地说道,“据我了解到的,你现在正于魔法部担任着一份不错的工作,好好干下去吧,汤姆。”他合上了里德尔的资料,没有直接递给他,而是放在了桌面上。里德尔木然地坐在那,过了半晌才去拿回了他的简历。 还好,邓布利多还记得我的话。只要他清楚里德尔的目的,一切都会好办不少。 “打扰了,邓布利多校长。”他退后两步,对着邓布利多浅浅地鞠了一躬,转身走了出去。 里德尔化作一道黑烟离开了霍格沃茨,却停留在了不远处,再次回头看向了这个地方。他的眼睛里充满了彻骨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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