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始慢慢去回归并适应一个人的生活。 “有人让我把这个给你。”波特将一张折叠的字条递给了我。 我没什么表情地接了过来。 “谁?”我问。 “我不认识。”他一边往里面走一边说,“或许和你也并不熟,上次你走的时候他跟过来的,甚至记错了你的名字。我提醒他你叫艾莉丝而不是艾斯莉。” 我没再问什么,把字条拆开。 [十日晚上七点伦敦塔,我有事情找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我都不知道自己站在那了多久,最终还是回过神,把它收了起来。 我认得出那是奥赖恩的字迹。 我感到疑惑,我不明白明明一个遗忘咒就已经了事了,他为什么还会想要找我。 九月十日,是今天。但我不打算去见他。 我把自己锁在屋里看书、练习魔咒。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今天白日里的雾气此刻也散得差不多了。我看了一眼表,已经八点多了。我放了他的鸽子,现在已经过去了足足一个小时,他也该走了。 我掀开被子钻了进去,闭上眼睛,可我毫无困意。我就这样清醒着躺了好久好久,最后还是坐了起来。 我站到窗边,把窗户开了一个小缝。晚风透过窗缝吹在我的脸上,将我眼周滚烫的温度降了下来。 在一种特殊的说不上来的情绪驱使下,我飞了出去,飞向伦敦塔,落在无人的高台上。 我坐在了边缘,腿悬空着。我盯着天空中一闪一闪的星星,它们在一场大雾过后变得格外耀眼。 我听见了幻影移形咒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扭头,映入眼帘的是一袭黑色的风衣。他走近,在我的旁边坐下来。 我盯着他看,帽檐挡住了他的眼睛,只看得见高挺的鼻梁和耳侧的黑色卷发,他纤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抬起将帽子摘下,整张脸明朗的呈现在我面前。我坐在那一动不动,心情复杂得难以形容,那种奇特的感觉就仿佛多年未曾打理的枯枝败叶被风猛烈地撕扯掉,同时又重新获得了雨水和阳光,新生的枝叶开始疯长。 他的眉眼在黑夜的衬托下更加浓郁了,眸子似黑玉般明亮,他看着我露出了一丝疏离而礼貌的微笑,比上次在魔法部偶然遇见的时候要稍显温和了几分。 “你……还没走?”我怔了怔,我发觉我的视线在以无法控制的速度变得模糊,酸涩感充斥着我的双目,我低下头,不敢看他,害怕他察觉到我的情绪,“已经九点半了。” “我还是想见你。”他说。 我的心怪异地缩紧着:“我们之间并没有过太多交集,先生。我不知道有什么好说的——你应该离开。” 奥赖恩很快地回应了我,他的声音平静如止水:“你不需要急着让我走,这会是最后一面,我保证。” 我张了张嘴,然而他却接着说道:“我总觉得我大概是缺失了什么东西,因为我本该认得你,艾斯莉。” 我的心情慌乱到无法形容,我摇着头想否定他。 “但我确定我的生活里没有任何你出现的痕迹,我寻找了好久的答案,一直也没能找到。”他低下头,从衣兜里拿出了一封信,“我在我的抽屉里发现了一封没寄出去的信,可是我并不记得我写过这种东西。” 我沉默不语,听着他一句一句平淡地说了下去,那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一样毫无波澜。 “我为了这个陌生的名字,翻找了很多东西——在上次见到你之前,我就这么做了,然而我只在1946年的报纸上那个不显眼的角落发现了踪迹。”他说,“既然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我也不打算再追索这段记忆了。至于这封信,既然署了你的名字,我认为它也应该交到你的手里。” 我接过了那封信。 “我不知道我们之间是否经历过什么。”他收回手,揣进衣兜里,“但我还是决定来为这件事做个了结——替那个陌生的我。” 他垂下了眼帘,而我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下个星期,我就要结婚了。” 我呆滞地望着他的脸。 一片死寂。我像是被什么东西握住了心肺,在这片死寂中艰难地呼吸。 “我突然发现我自己也想不明白这么多年来我为什么一直都要排斥这件事。我觉得没必要再拖下去了,我应该放过我的家人们了——因为我从没有这方面的意思,我的父亲都快气疯了。”奥赖恩扯了扯嘴角,语气显得很轻松。 温热的液体逐渐模糊了我的视线。 “对不起。”他看着我的反应,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刺激到我的话。我摇摇头,想告诉他没事,但我的喉咙仿佛被棉花堵住发不出声。他思考了一会儿,好心地递给了我一张纸。 奥赖恩犹豫了片刻,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再说些什么,但他最终还是开了口:“我以后会一直好好的——也希望你好好的。” 我扭过头,望着天上的星星,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刻也不停歇地从脸颊往下滑落,我艰难地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我会的。” “好。”他点点头,站了起来,可能也觉得没什么其他好说的了,于是转过身,消失在了扭曲的空间里。 我孤身一人,融入在了冰冷的夜色中。我用那双微微颤抖的手想要打开被我攥得有点皱了的信封。风吹得我的手指有些发木,我撕了三次才成功拆开它。 [艾斯莉……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总会想到凛冬的大雪 下雪的时候没有平常寒冷,雪停了之后,水面就会结冰 但是它们会慢慢融化——在我的心里,就像河流于春季的暖风里复苏 而这种感觉是无止境的,它永远都不会消失] …… 水滴落下来,浸染了那秀气的字迹。 我把脸埋在信纸里,羊皮纸和墨水的味道钻进我的鼻子。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抬起头。 我在手里点燃了信纸,看着它从最后一个字开始,慢慢燃烧、消失。 风轻轻一吹,和着那最后的一点火星,向着远方飞散而去——我终于再也看不到那些灰烬了。
第68章 阴云向地面压下来,我在人来往的街道上无法呼吸,而临于无人的高塔之上,却依旧感到空气稀薄。 瓢泼大雨伴着雷声降落,人们奔跑起来或是躲藏在避雨处,我反而在这冰冷的雨水里驻足,这样会使我清醒一些。 里德尔不常常让我帮他做什么事,更多的时候他喜欢让我看着,当一个冷漠的旁观者。 就比如,他去找塔夫特的时候,给她带去了一些法吉软糖——他把塔夫特的爱好摸得清清楚楚。他很诚恳地告诉她那只是个误会,他的解释含糊不清——他早已漏洞百出,再怎么聪明也没办法填补,只能通过这种“献殷勤”的手段来暂缓这件事造成的必然后果。 但我很清楚,他可不会无事献殷勤。 他在其中,动了些手脚。 我一开始以为他下了毒,但其实没有。那的确是普普通通的阿里奥特叶味的法吉软糖,不过正常来说,上面都会配上一些伤心虫糖粉,因为那样可以解除阿里奥特叶带来的一些副作用。 他把糖粉去除掉后换成了另外一种东西——我只能肯定那不是毒药,却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塔夫特怎么也意识不到会有问题,而仅仅过去了不到一个星期,她就住进了圣芒戈医院,诊断结果是对阿里奥特叶味法吉软糖过敏,治疗了将近一个月,最终无效身亡。 没人怀疑到里德尔头上,因为塔夫特一直都很喜欢吃各种口味的法吉软糖。 他表现得比塔夫特的儿子都要悲伤。 我一直认为伊格多少是有些心理缺陷的,当他知道自己母亲去世之后,并没有哭闹,只是一言不发地自己待在家里好几天。连他父亲都没法让他说上一句话,里德尔做到了。 伊格继承了他母亲的职位,担任了新的魔法部部长。他太依赖里德尔了,所以里德尔部长助理的位置依旧没有下来,而之前默默然的那件事,也因此很快就被掩埋了起来。 我的内心掀不起什么波澜,我觉得它大概已然彻底麻木了,我不想再为任何事做努力。 整整一年,我比什么时候都更像一个没有灵魂的傀儡——或许不是像,已经是了。 而自从我说过那么一次后,伊琳娜果真就没再来找我,就算已经又要到一年一度的八月十五了,她还是没来。 我看了一眼日期,今天八月六。 本该提前两周服药剂,现在时间就剩一周多了,我也不知道她还想拖到什么时候。我打算把药材加多点,说不定药效会更好一些,这样就算提前一周,也来得及。 可是我等到了八月十五当天,也没能见到伊琳娜。我隐约意识到什么不对劲了,我的心脏又开始久违地砰砰直跳,像是得了什么怪病一样,但我麻木的神经告诉我我并不在乎这些。 我把那些没用的药一股脑都倒掉了,因为它们没办法那么长久地保存。 直到—— 我想我该不会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我不清楚没有我的药伊琳娜怎样度过那个痛苦的八月十五——也许我不应该有意去探寻,我也搞不明白我为什么会想要去找她。 我在八月十七的晚上,偷偷溜去了曾经关过她的地下室,我知道已经过去了两天,就算她真的被关在这儿,也早就该出去了,所以我才说——我真的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来找她。 因为我从不知道她在哪,除了这儿。 然而我真的看见了她——在八月十五过后的两天,我竟然真的看到了她。 她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她的身上全是自己撕咬抓挠出来的伤,而那些伤口早就发黑腐烂了,没有人替她处理这些——包括她的尸体。 我扑通一声跪伏在她旁边,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四肢,它们僵硬得如同灌了铅石,却又绵软得如同液体。 我看到笼子上可怖的凹痕和血迹,她一定发了疯地对着它撕咬过,我看到了她手边的地上那一截断裂的尖牙,发乌的血凝结在上面,她的脖子上有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洞——她自己做了了结。 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的心脏以一种极其可怕的速度跳动着,就堵在我的咽喉处,甚至使我两眼发黑快要晕厥。 我不敢再停留此地,跌跌撞撞地站起身,从地下室飞出去。恐惧时隔许久,再次将我吞没。 大多数食死徒大概都无从知晓此事。因为他们偶尔聚在一起的时候,也会把眼神投在那个原本应该坐得离里德尔比较近的位置,露出一丝疑惑,但他们都选择闭口不提。 我猜有一部分人是知晓一些的。比如那个从始至终都有意无意往我身上瞟的兰布西,他的脸上挂着一丝很让人生厌的笑意。再比如一直低着头的阿尔法德,因为任何一句话都没法让他稍稍提起分毫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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