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者,凶器也。皇帝真心赏你,可以接着,但如果皇帝不给,绝不能主动要。京城附近又没有仗打,你要军队是想干嘛? 况且朱棣成立幼军的安排,明显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只是今天借着演武的由头说出来而已。怎么可能张口一求,就“顺便”也给他多拨一队兵? 汉王是有多得意忘形,才敢开这样的口。 皇家珍禽异兽养在南苑,平日难得过来,正巧今年演武在这。 “以前看《山海经》这些古书,里头说的那些上古灵兽,我都是不信的,但现在万国来朝,真将神兽搜罗朝贡上来,由不得人不信。人君有德而天降祥瑞,董仲舒‘天人感应’之说,不是虚言。”自家皇爷爷德服四海,古书里的麒麟都冒了出来,黑蛋倍儿有面子。 我一边默默腹诽“你那个杀人如麻的皇爷爷哪有什么德”,一边被他唬得急不可待想见麒麟。 “麒麟真能腾云驾雾吗?”我问。 “嗯……”黑蛋想了想:“还真没听说咱们这只飞起来过。或许因为它岁数太小,道行尚浅?鳞片都还没长出来呢,只有花纹。待会儿问问伺候的内侍们罢。” 麒麟作为祥瑞,又是贡品,拥有一个独立的院落。 黑蛋带我进去,早有一溜儿的小火者跪在道边候着。 黑蛋道:“麒麟呢?牵出来看看。” 便有小火者牵了麒麟出来,我一看,金黄的皮毛,褐色的版块,长长的脖子…… “长……长颈鹿?” “什么鹿?”黑蛋没听清。 “啊,没什么。”我连忙掩饰。 古人管这玩意儿叫麒麟?我的内心充满了嫌弃。 黑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还以为我没见过这玩意而被吓着了,一面扬袖护着我一面连忙让人牵远些:“别惊着姑娘。” 小火者乖乖往后退了几步。范大伴还在旁宽慰我:“姑娘莫怕,这麒麟呐,看着高大,性子温顺着呢。” 我被小时候在动物园和电视里看过一万遍的东西雷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看到长颈鹿的那一秒,我真的恍惚以为是我带着朱黑蛋穿越回现代了。
然而黑蛋显然不知道我如此丰富的内心戏,他只能透过现象猜本质,小声悄咪咪问我:“想吃吗?想吃的话,其实也不是不行。” 我:“不了不了,这么吉祥的东西,吃了怕遭天谴,还是让它万寿无疆吧。” 虽然没看见真麒麟有点失望,但就当是逛动物园了。 和黑蛋喂了一会儿长颈鹿,高高兴兴回宴席上。 皇帝终究还是宠汉王,将天策卫赏了他。待遇与黑蛋打平。 看来还不到火候。 但朱棣的脸色,显然已经比我们离席前,难看了许多。 汉王心里也不痛快。他这些年顺风顺水,朱棣一年比一年溺爱他,如今乍不顺意,就吃不消。当着朱棣的面买醉,汉王妃劝了,完全劝不住。朱棣听任他喝,也不理会。 不但不理会,过了几天还要将汉王封到青州去。 汉王故伎重演,先说牵挂父皇,不舍远离,想留在南京尽孝。 朱棣不答应:“老三比你小都已经去北京住过好些年了,年纪到了,就该走,逢年过节回来看看便是。” 汉王便又一哭二闹就差三上吊:“儿子做错了什么,父皇要把儿子贬去那么穷的地方?” 朱棣原本还有三分不舍,见他闹,心生厌倦,斥他道:“早年要你去云南,嫌远,也就罢了。青州哪里穷了?受了封便该遵祖制!这么大的人了,国家大事祖宗规矩,由得你撒娇任性么!” 汉王还是不肯松口。 这时,东宫终于出手,送了他一份大礼。
第54章 反击 汉王接二连三的请求,已经让朱棣起了疑。 虽然没再强逼汉王去青州,但他当晚召见了两个人。 此前去诏狱走了一遭又特赦的杨士奇和蹇义。 太子对汉王心软,是因为汉王是他一母所出的亲弟弟。 汉王可不是杨士奇和蹇义的弟弟。 黑蛋听说皇帝召见了谁时,苦笑道:“杨师傅看着是个儒雅的读书人,去做剑客必然是上佳。他不出手则已,一击必中。咱们且等着吧。” 果然第二天宫里出了旨意:汉王藩地定在了山东乐安,不容再改。 据说杨士奇扳倒汉王只用了一句话:汉王两次被封都没有就藩,而且现在陛下流露出迁都北京的意向,他却要留在金陵不肯走,希望陛下三思。 同样一件事,可以有一千种解释,杨师傅挑了最能要汉王命的一种。 结合早前汉王死缠烂打要加护卫的事,朱棣估计冷汗都要流出来了:这小子是想重走老子当年的路,造老子反吗! 诏令下来了,大局已定。汉王也接了旨,却迟迟不动。 说法是:“穷人搬家还要收拾收拾锅碗瓢盆,儿子好歹是父皇亲封的亲王,家大业大,总得收拾些时日。” 这话一听就是托词,但不知朱棣是真信了还是心软了,竟不撵他。 也情有可原吧。古代交通不便,这一分别,就要经年累月才见一面。毕竟是养在身边三十多年的儿子,一直最得欢心,怀疑归怀疑,乍要这么送走,朱棣的心也是肉长的,也舍不得。汉王要多赖些日子,朱棣便任由他继续不紧不慢地“打点行李”。 尽管汉王尚未就藩,但敕令就藩一事已昭告天下,可知皇帝心意已决。 大明朝谁是太子,谁是藩王,在天下人面前终于有了清楚的交代,负责太孙婚事的朝臣总算可以放心张罗选秀了。 “照我说,谁不知道我最后肯定要选你呢,何必走这个过场。反正宫女也都是清白人家出身,随便从宫里挑一个老实安分的作副,咱们早些成婚,也省得劳民伤财。”黑蛋说。 “婚姻大事,哪能儿戏呢。”我说。 明朝选秀一般集中在京城及附近地区,为的是减少对民众的骚扰。太子仁厚爱民,还特意嘱咐官员,百姓不愿送女入宫的,不得勉强。 然而靠年尾时竟有多名御史联手上奏本参东宫,借选秀强抢民妇,连孕妇都不放过,已造成多桩一尸两命的惨案。 此事败坏门庭,更有损皇太孙在民间名声。朱棣震怒,不由分说将太子大骂一通,下令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及锦衣卫严查。 太子很无辜,一头雾水。 这些报称被抢的女子,东宫见都没见过,最多只能落个管束不力的罪名,却替别人背了锅,被皇帝当出气筒。 必是有人假托东宫选秀之名行强掠民女之事。 太子和黑蛋从刑部回来,太子沮丧着脸:“据各地官府奏报,都是有真人实证自家女眷被抢,案情不虚。下去查案的官员,孕妇的尸首都见着了,只是还有几名女子失踪。” 黑蛋也道:“负责选秀的官员都上了刑拷问,仍旧吐不出相关女子的下落。恐怕这次犯案的不是他们,是另有其人。” 找不出真凶,东宫的锅就要一直背着。虽然为了皇家颜面,皇帝最后八成会将选秀官当替罪羊处决,但终究有损东宫在他心目中的印象。要知道东宫的一大加分项,就是怜庶民、施仁政。 可要查真凶,何其难也? 百姓报案,只说是有“官家”把自家女眷拉走了,可具体是谁,哪个衙门,品级如何,是官还是吏,百姓哪里认得?纵然可以凭外貌描述画出画像来悬赏缉拿,茫茫人海去寻几个人,较大海捞针更甚。 正值东宫一筹莫展之际,真凶竟自己露了马脚。
第55章 胡氏 纪纲向皇帝举荐手下锦衣卫百户胡荣的第三女入太孙宫。 太孙选妃,原本与他锦衣卫并不相干。 若是出于讨好皇帝,大可以先向东宫提议,再由东宫上报,这样两头都可以讨个好。 而直接报给皇帝,则有可能打乱东宫的计划——毕竟东宫五六年前就选了我进宫备着,在选妃一事上显然东宫有自己的考量。 况且朱瞻基宠我宠得人尽皆知,若胡氏将来与我不和,十有八九赢不过我,而他作为胡氏的保荐人必受牵连。 非要隔着东宫向皇帝献媚,理由只有一个。 那就是他要确保皇帝知道他在为太孙选妃的事费心。 因为如果东宫婉拒,而没有跟皇帝提及他的保举,那么将来一旦强抢民妇事败,他将毫无辩解余地。 若皇帝知道他在太孙选妃的事上花了心思,那么强抢民妇的事就可以推到手下身上,是他们矫了纪纲的本意。 消息传到东宫,以黑蛋的聪明,想想就明白了怎么回事,气得像个烧沸了的水壶,腾腾冒气:“父王,纪纲坑到咱们头上了,现在还想往儿子房里塞人,这人儿子不要。不但不要,还要三司查他!若三司行事太引人注目,咱们暗中找人查!” “遇事少些冲动。”太子道:“上次查纪纲,周新那样神探子,都搭进去了。你能找到比周新还会查案的?要这些贤良的大臣都折进他手里么?东宫事小,朝堂事大;朝堂事小,社稷事大,百姓事大。这些年了也该长进。这世间不是所有的案子都要查,也不是所有的案子都能查。” 太子提起周新旧案,黑蛋不敢反驳,只道:“父王教训得是。只是这胡氏,断不能要。她是纪纲的人。” 太子妃也道:“虽然不能查案,确实不宜让胡氏进来。这几年来风高浪急,咱们仗着上下铁板一块,还能应付。若被他们在基儿身边安插了人,不管是谁的人,总是多许多麻烦。” 太子道:“说理是这个理,难道我就不明白?可真要一道圣旨下来,要我怎么回?父皇指的人,还能不要?” 黑蛋道:“我去求皇爷爷,就说我不喜欢她。” “你父王刚还说让你少些冲动,你没听见?”太子妃道:“虽胡氏的父亲不过是个锦衣卫小小百户,她长姐胡善围洪武年间就进了宫,现在掌着尚宝司,深得陛下信赖,说不定将来尚宫的位子都是她的。咱们在陛下身边本就没几个能帮着说话的人,平白得罪她做什么?虽然不想要胡氏,却也不能用这样的理由作践她,结下冤家。”目光又往我身上带了带,说:“我看你是一牵扯婚事,怕你的若微吃亏,就说话做事不过脑子了。” 我连忙跪下称惶恐。黑蛋也忙跟着跪了。我终归进宫已经第六年,多年情分,太子妃也不好再说什么,令我们起了。 怪我疏忽,当年问小莲“东宫有没有谁姓胡或者吴”,没有放眼全宫,没有早做打算。 尚宝司掌管印玺,虽属后宫女官,但皇后驾崩,后位空悬,尚宝司从此与后宫妃嫔女眷往来不多,所以平日与我几乎没有交集。 留了这么大一个祸害,而且还是在跟皇帝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尚宝司。 她的妹妹进宫,想想我就脑壳疼。 好在眼下整个东宫脑壳跟我一样疼。黑蛋的脑壳尤其疼。 “若微,我真不想让这人来咱们这。”黑蛋往床上一仰,躺成一条咸鱼望着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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