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的孩子，被你勾得疯魔了。”小五来我这串门子蹭吃蹭喝，我笑着骂他。
“反正你家老大，本来就不是念书的材料。”小五一边吃杏仁茶，一边如往常般笑着还嘴。说完好像觉得不妥，脸色僵了僵，趁着低头喝茶偷偷瞄了黑蛋一眼，见黑蛋并未放在心上，才重新笑开了。
虽然黑蛋年轻，没必要立储，但祁镇现在已经是皇长子，身份不比从前。小五向来乖觉，加上前段时间太后让他监国的事，他怕黑蛋忌惮他，自然格外谨慎些。
黑蛋抱着祁钰在怀里。祁钰看哥哥姐姐们玩，自己也眼馋，扭头盯着满地金碧辉煌的小玩意儿直勾勾地看，但他并不吵着要。这孩子鬼精，好像天生知道怎么不惹他爹生气。
黑蛋心事重重。
我也忧虑满怀。
大殿里只有孩子们尖尖的娇嫩嗓音，三个大人都沉默着。
小五是这宫里最会闻空气的，嗅出今日气氛不对，连忙脚底抹油告退。
我抱过祁钰放到地上：“跟哥哥姐姐玩去吧。”
小破孩欢天喜地去搞破坏了。
坐在黑蛋身侧，拉过他的手握着。
轻声开玩笑道：“虎毒不食子？”
他笑了：“还真的是。”
因为胡氏的缘故，他不怎么待见祁镇。可祁镇终究是他的亲儿子，又放在我膝下养着，八/九年间围着他转，就算是个宠物，也都能培养出感情了。况且祁镇像是隐隐也感觉父亲没那么喜欢他，格外讨好，黑蛋的心肠也慢慢被他软化了。
除了从胡氏肚子里爬出来和不爱读书这两点，祁镇真的是个好孩子。
“娘！弟弟又把我们盖的小花园打塌了！”金桔嗷嗷叫。
“娘！我不是故意的！”祁钰也嗷嗷叫。
我叹口气，上前要把祁钰撸回来，祁钰仗着自己年纪小，耍赖，张口就哭。
金桔怕我偏袒祁钰，连忙也假哭起来。
一时间脑壳子都快被吵炸了。
我去捞祁钰走，祁钰的肉屁股紧紧贴着地，怎么都拖不动。金桔看了，气得腮帮子鼓鼓的，爬起来就去搬他的腿。
祁镇连忙哄金桔：“别管他了，我给你盖新的。”又拿了个别的玩具给祁钰玩。
金桔撒了手，祁钰也满意。
算是把这事儿糊弄过去，成功当了一把和事老。
我回头看了黑蛋一眼，黑蛋望着祁镇，苦笑着叹了口气。
一旦计划实施，祁镇将受到很多很多的伤害。无论我们怎么去尽力补救，恐怕都会在这个九岁的孩子心口烙下深深的伤痕。
事到临头，黑蛋也不忍心。
可我们没有更好的选项。
找不到不伤害这孩子的办法。
“好好一个孩儿，为何要生在帝王家呢。”黑蛋说。
第159章 后位（五）
八月初一，黑蛋口谕礼部，以胡氏体弱，恐难生育，拟将庶长子祁镇交由胡氏养。
黑蛋事先是带我去与太后商量过的，太后赞成。
我“怀”祁镇那一胎时，太后本就心存疑窦，看她痛快应允，想必心里早就认定祁镇不是我亲生，只是早年怕将黑蛋牵扯进来，才装作不知。
太后说在胡氏回来前，要将祁镇接去慈宁宫。有防我的意思在。黑蛋不太高兴，但我说无妨。
黑蛋去前朝，我则回宫为祁镇收拾他的衣裳和玩具，祁镇问我：“娘，镇儿一定要去和皇奶奶住吗？”
“皇奶奶寂寞，你暂时去住些日子，陪陪她，好不好？”
他点点头，又问：“可是弟弟妹妹都不去？”
“弟弟妹妹都太小了，不懂事，怕吵着你皇奶奶。”
龟娃子又点点头，笑了：“我乖乖的，不惹皇奶奶生气。免得皇奶奶又对娘不好。”
纵我在宫里已经养成一颗铁打的心，听了这话，也忍不住泪如泉涌，一把将他抱进怀里，搂着他哭道：“镇儿，你将来若恨娘，怎么恨，娘都不怪你。但娘还是盼着，你偶尔能想起娘曾经疼爱你，不那么恨娘，你自己心里也能稍微释怀些。”
“娘为什么哭了？”龟娃子似懂非懂的：“镇儿怎么会恨娘呢？镇儿不会的。”
我却无法再跟他说下去，让范进先送他去慈宁宫，衣裳细软稍后再送。
我目送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跨过门槛，消失在门后，心里默默道：孩子，咱们今生的母子缘分，到此为止了。
我一面流着泪，一面收拾祁镇的东西，不多时范进回来，说太后吩咐，已着人去库房取了新衣给祁镇，旧的不必再送来。
过了一会儿，慈宁宫又来人，说来拿祁镇心爱的小金铳。
我令小莲找来，自己坐在床沿，看着床上摊开还来不及收的小衣裳，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老三小五嘉兴他们以为是太后逼我交孩子出来，陆续来探望我，听我说是我与黑蛋心甘情愿，不免都露出诧异。
两个弟弟慎重些，不多话，嘉兴憋不住开口道：“姐姐的行事，怎么也越发让人看不懂了。刚刚去母后那里，看祁镇还全不知情，等他过会儿知道姐姐不要他了，这孩子心里该多难过。我身为姑姑都不忍心，姐姐这么做，到底是要为了什么？”
我任她说，并不为自己申辩。
嘉兴见我不说话，又气又急，猛然站起，刚要开口，被小五拦下了。
小五笑道：“还不是怕我把祁镇教坏了，非要送到我够不着的地方去。”
“五哥你别打岔！”
小五肃容道：“各家自有各家的家事，你非要逼问若微做什么？你以为她将祁镇送出去，她心里就好受？”
嘉兴道：“都说咱们家总算熬出头了，我倒盼着光阴倒流，回到爹在东宫那时候。”说罢向我福了福身，告退。
那时候公婆慈爱，两个小白蛋调皮可爱，嘉兴还是个小娃娃，黑蛋虽然为汉王在前朝的事生气，却无需为后院的麻烦懊恼，而且还有他皇爷爷疼他。
我又何尝不想光阴倒流，回到他刚做太孙那时候。
可一切都要往前看，不是吗。
皇帝又派使者往汉藩，通知祁镇之事。
此次使者带回来的消息，除了胡氏谢恩，还有归期。
第160章 后位（六）
过几日，便是太后的千秋节。
虽然因先皇在殡，千秋节不会大办，已将命妇朝贺之类都免了，但我作为后妃，还需去慈宁宫贺寿。
自从将祁镇送去，我便称病，不敢去慈宁宫早晚请安。怕遇见他。
太后大概乐得我不去，眼不见心不烦，也并未因此责怪。
千秋节，宫中本就缺了皇后，那个刘氏又向来是谁都不认识，只有我一个能出来主事的妃嫔。因此回避不得，只好出面操持。
行礼时，我知道祁镇就在我后方，皇子公主堆里，却不敢回头细看。祁钰和金桔都事先安排由小莲和奶婆照应着。
礼毕，太后留永平、安成、咸宁等三位大长公主叙话，永平大长公主借口身体不适离去，我便提出送她，趁机离开。
扶着大长公主走到宫门外，忍不住还是回头看了一眼，见桂花丛后一个小小人影一闪而过，我不由得停步望向那边，望得痴了。
那孩子还是傻傻的，要藏，却露了湖蓝色下裳的一角在外头。
大长公主也顿住步子。
片刻，有宫人急匆匆赶来，将祁镇从桂花丛后拉走，祁镇一边被人牵着手往前带，还向后扭着头看我这边。
大长公主见了，重重地叹了口气，喉咙听上去湿漉漉的，带着泪音。
去年李茂芳被先帝以谋反为由废为庶人，很快便得病去世。恐怕大长公主是看见祁镇，想起自己的儿子了。
“在宫里过生活，不能贪心。不能贪心啊孩子。”她一手拍拍我的手，另一只手不停地捻着一串佛珠。
回景仁宫的路上，遇见小五。
“今儿母后那里多得是好吃的，你不去多蹭蹭，到处瞎逛什么？若这么闲，多帮帮你大哥去，他现在整天累得鼻涕往上淌。”我笑道。
“我少掺和朝政才是帮他呢。”小五跟我倒不避讳。
我刚要说话，他仔细打量了我的脸，笑道：“从小塞给你什么好吃的，你都留着给他吃了，糖也给他，饼子也给他。明明自己那么苦，都把甜的留给他做什么？”说着说着，他脸上的笑就没了。
“哪里苦了？”我笑道。
“那你哭什么？”小五指指我眼角。
必是刚刚泪目，将眼周的脂粉晕开了。
连忙用指尖点按几下：“大喜的日子，高兴得哭了，不行么。”
“他从小那么多通天的本事，不护着你，倒要你处处为他出头，处处为他担罪，现在母子骨肉分离……”
“你知道什么！”我忙喝止他。再说下去，被人传进黑蛋耳朵里，他们兄弟之间怕要生出风波。
我强行让自己语气更平静，缓缓说道：“我和他是一体的。他要做的事，就是我要做的事，你明白吗。我要做的事，也是他要做的事，你明白吗。”
我要做他的妻，他要我做他的皇后。
他不愿胡氏的孩子做太子，而我还有一个来自未来的心愿：无论如何，都要阻止土木堡之变发生。
若说在现代时，我只是作为历史的读者，心疼大明，心疼大明的百姓和将士；如今，我还要多一层心思——守护朱棣、朱高炽、还有我的黑蛋，呕心沥血殚精竭虑建设的大明江山。
我绝不要眼看着这江山再糟蹋在祁镇手上，也不想去看祁镇做千古罪人，受万世骂名。
我不能把我和黑蛋后续的计划告诉小五，更不能说出作为一个穿越者的私心。只好说：“我和他，心在一处，安危在一处，荣辱在一处，苦与甜，也都在一处。你放心。”
小五笑了：“我当然放心。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你们高兴就是了。”
第161章 后位（七）
才进宫门，就听见金桔在哭闹。这丫头被她爹娇惯得，无法无天。
我刚要进殿去说她，她听人通报我回来，跑出殿门，问我：“娘，哥哥为什么还不能回来？”
我无言以对。
“哥哥说，是他不好好念书，所以娘将他送走，等他念好书才能回来。娘，是真的吗？”
祁镇小小年纪，学会说谎了。
他终究也像他的父亲一样，成了一个早熟的孩子。
“嗯。”我说。
“念好书就那么要紧吗？娘，我舍不得哥哥。我好多天没见哥哥了，我要哥哥陪我玩。娘给哥哥放一天假，让他回来陪一陪我，好不好？就一天。”她伸出细细的一根手指，目光里满是渴盼。
金桔自从生下来，还从未连着好几天与祁镇分开过。
她还在襁褓中时，祁镇站在摇篮边说要将玫瑰饼子留到她长大吃的光景浮现在我眼前。
我强压着心底翻滚的情绪，微笑着摸摸她的头：“放一天假，哥哥可就要晚回来一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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