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东西,爷再也不需要了。”黑眼镜微微笑道,“从现在开始,我要用自己的方法做事……没有谁可以干涉我,花儿爷也不行。” 说完这句话,他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身就跑,层层叠叠包围的警察和保安还没反应过来,黑眼镜已经踩着他们的肩膀跳出去了。 “啊!——站住!!” 乱哄哄的候机大厅,一条人流追着那个黑色的身影跑出去。解家的医生瘫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自己面前那张捏碎的证件…… 解语花打了个喷嚏,然后就看到旁边的吴邪一脸想吐槽又不敢的表情。 虽说是从小认识,但是十几年没联系,这种半生不熟的交情最尴尬。这点上,吴邪明显比解语花更别扭,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解语花看出来了,倒没了心理负担,反正对方比自己更紧张。不过因为身世背景相似,很多东西不说出来也能彼此心领神会,有时候吴邪一个眼神、一个动作,解语花就猜到他想问什么——因为差不多的问题,自己也都遇到过。所以一开始对这拖油瓶小三爷的抵触情绪,也渐渐变成了一种“能帮就帮”的善意。
人在经历了巨大的逆境起死回生后,看到遭遇相似的人,一者会落井下石,在别人身上发泄自己的痛苦;一者会施以援手,不想自己的不幸在他人身上重蹈覆辙。解语花明显属于后者,虽然可能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解语花坐在悬崖边,看着天边瑰丽的火烧云,终年积雪的山顶被渲染成金闪闪的橘红色,像盛产于佛国的纱丽,脚下是一片缭绕的雾霭。这趟旅程,比起以前大大小小的刀上行走,可是轻松多了,毕竟重头在霍仙姑和张起灵那边,解家一没这个势力,二来么,解语花也不想揽这个重担。毕竟,瞎子不在。 那天刚下飞机的时候,盘口的伙计来接机,就是当年那个开车带他们进山的小伙子。只是那个愣头青现在已经成长为稳重的中年了,眼神也比年少时多了几分冷酷老练,不过见了解语花第一句话就是——“当家的,先生没和您一起?” 解语花瞪他,我自己来就不行么,非得带着那瞎子? 伙计立刻蔫下去了。吴邪在一旁不明所以。 然而他们这趟看似轻松的旅程还是失败了,密码破解错误,少了一位。在悬崖上寝食难安了两天,换回八个字:已和那边失去联系。解语花知道,他们彻底败了。不过最失望的不是他,吴邪在看到那几个字之后,脸上露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表情,一定要说起来的话……那是一种极度绝望后叛逆的坚持。解语花对这表情并不陌生,因为自己早就被各种绝望和重压压到麻木。所以他看到吴邪的表情之后,心里微微一颤。 他不觉得吴邪跟霍仙姑会有多么深厚的感情,那么这种坚持的对象就是……张起灵了。 说起来,他们好像确实是一起出现的,还有个胖子,现在也不知道是生是死。 不过对解语花来说,这些都不重要。霍仙姑也失踪了,霍家的当家和解家的当家一起上的路,然后失踪了,甚至很有可能是遭遇不测了,这笔帐,霍家无论如何都会算到解家头上。听说霍仙姑还有两个儿子,解语花没有见过,只听秀秀说她的两个哥哥都是废柴,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废。解语花慢慢深吸一口气,回了北京以后,局面会复杂的难以预测,只能骑驴看唱本走着瞧,眼前的美景,少看一秒是一秒了。 上飞机前,解语花悄悄叮嘱手下的,盯紧小三爷,不要让他出什么事,他要去哪儿干什么都要立刻汇报。他聚精会神准备应付霍家的责难,谁知道回到北京以后,才发现本来就是一团烂摊子的局面,又加上了一条…… 到家的那天,已经是深夜,解语花刚走进大堂,就看见自家的医生在那儿坐立不安,心里忽地一沉。 医生这个时候本该看着那瞎子在上海治疗,怎么—— “东家,”医生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先生……跑了,我、我没拦住。” “跑了?”解语花头发都要竖起来了,“什么叫跑了??他跑什么?!” “我、我也不知道……”解家的医生哆哆嗦嗦,“他一到机场,看见那个德国医生,就、就发飚了……还差点把我掐死……” 解语花晃了晃,有一种天旋地转的感觉。 原本就是极度的劳累和焦躁,心里还想着明天跟霍家的说辞,居然在神经质的边缘又冒出来这么一桩事。而且黑眼镜和霍家不同,霍家的心思、打算,解语花总能猜到个七、八分,但是那瞎子……解语花从来没看透过。 他每次离开自己的视线,都像是再也不会回来了。就算黑眼镜嘴上一千遍一万遍说得再好听,只要一转身,解语花就觉得他再也不会回头了。 因为黑瞎子看起来就不像说真话的人;而解当家从来都不信人。 “随他去死!——想自己找死的人我不可怜他!!解家也不需要这样的人!!让他滚个痛快!!!!——”解语花几乎是在咆哮,但是他的声音已经哑了,甚至喊破了音,后背的伤口被挣裂开,深色的血渍慢慢在衬衫上扩散开来。 “东家,你受伤了?”医生这才发现解语花的脸色很白,显然是之前大量失血又没有好好休养。 “没事,自己会好。”解语花挥了挥手,眼眶还是那种燥热的潮红,他闭着眼自己冷静了一会儿,冷冷道:“算了,没你的事了,你回去吧。” 医生站在那儿,看着解语花衣服上渗出的血,不忍心走又不敢不走。 看见医生呆杵在那儿不声不响,解语花真怒了,刚往前走了两步,身子晃了晃就要往下倒。 “当家的——” “没事——”解语花自己扶着椅子站住了,缓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东西,他揉了揉自己的睛明穴,淡淡道,“帮我包扎一下,快点把血止住。” “怕是没那么快,”医生摇摇头,“伤口恐怕要缝合。” “那就缝合。”解语花随口答道,疲倦地坐下,闭上眼,“总之明天我还要出去,你看着处理。” 就算是再细的针,在皮肤上缝合还是会有一点疼,解语花趴在椅背上,感觉到医生像小时候奶妈缝衣服那样缝合自己的皮肤,但是感到更多的是猛烈的倦意,很快,他就感觉不到背后的任何动静了…… “记得提醒我,明天去找他。” 睡着的前一秒,解语花突然很小声吩咐了一句。 “我怕我忘了……”他好像是在梦呓一般,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旁边伺候的小伙计都傻了,茫然地看着医生。 解家的医生从专注的工作里抬起头,看了那小伙计一眼,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第三十六章 长三角地带经济发达,交通也特别便利,每天从上海到浙江的车多得数不清。不过坏处就是人也多,如果像上次从北京到昆明那样光明正大扒火车,一定会被人看到。黑眼镜在铁路沿线观察了一会儿,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转而打起高速公路的主意。公路上车太多,开得都不快,正好适合搭顺风车。 月黑风高,路边的休息站,一排排装载大货车停在停车场,黑眼镜一个个看过去,装鸡鸭的笼子太小,装生猪的太脏,运送酱菜的味道太大,一路估计能把人薰成个傻子。当然和斗里的尸气比起来这些都不算什么,但是几个小时的车程,黑眼镜还是想坐得舒服点。于是他掀开一辆运送板材的卡车盖布,钻了进去,果然阴凉又舒服。 黑眼镜舒舒服服靠下,找吴邪这一招实在是曲线救国,但说不定反而是最快的方法。这些货车都是连夜赶路,明天天亮的时候,应该就能进杭州了。 解语花醒来的时候,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正照进屋子,窗外吹来带着干热暑气的风。这样的早晨,本来是让人有莫名的干劲和冲动的。解语花趴在床上,感觉后背紧绷绷的,那是皮肤被一条长长的缝合拉紧的后果。他下床走到镜子前,解开纱布,转过身去看背后的伤口:医生缝得很仔细,针脚都在皮肤里面,从外表看并不那么明显,行动也没什么大碍,当然,想跳个舞或者打个架还是绝对没可能的。解语花把纱布重新缠上,披了件衬衫,打开了房门走了出去。 伙计已经守在外面了,见着解语花出来,开口就问:“东家,今天要去霍家么?” “嗯。”解语花简短应了一声,“叫司机来吧,待会儿就走。” “对了,医生还在前厅等您呢。”伙计追着说,“要不您再让他看看,他也好放心回去。” 解语花转了转腰:“我觉得没什么大事——”幅度稍微大一些,立刻感到微微撕扯得疼痛,“……算了,那就给他看看吧。” 解家的医生候在厅里,俩老大的黑眼圈,看见解语花款步进来,迎上去道:“东家,怎么样,还有没有不舒服?有没有头晕?” “没有感染,很好。”解语花笑道,“你的手艺我向来放心。” “东家别把我夸的无所不能,您要不好好爱护自己的身子,我有一百只手也不能次次显灵。”医生叹了口气,“这次的伤倒是还好,我等您一晚上,只是想跟您说件事儿。” 解语花一怔:“说什么?” “就是——” “——当家的!!” 医生话还没说出口,外面的伙计就冲了进来:“——霍家的那俩大爷带人找上门来了!!” 解家门外吵闹得像车祸现场,几十个人,还有两条大狼狗,霍大霍二各占一方,人声狗吠闹得不可开交。解语花一走近大门就听见了,厌恶地皱了皱眉头,一脚跨过了门槛出现在那群人的面前,所有声音一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那两条大狼狗,还在盛气凌人地叫着。 解语花面无表情将眼前那群人扫视一圈,最后视线停留在那两条狗身上,冷笑道:“哪儿来的丧家犬,跑到别人家门口乱吠!” “你骂谁?!!”霍大听出解语花的讽刺,怒不可遏。 解语花冷眼看他:“我骂狗呢,你抢着应什么声?” “我操你皮痒——”霍大冲上来,被解家的伙计挡住,霍家的伙计冲上来,双方眼看就要动起手来。 “等等,”霍二倒是比他哥哥冷静些,笑着走前几步,“小九爷,我大哥是个粗人,不怎么讲道理,得罪了莫要见怪。我今天不是来找解家麻烦,只想问问我们老妈的生死,希望您给个准数,下面的兄弟也好放心。” 解语花看这两个人一个红脸一个白脸,搭配得还挺默契,冷冷笑道:“咱们这一行,本来就是生死由命富贵在天,霍仙姑有手有脚,又带着那么多霍家的伙计,怎么二位大爷倒跑到我解家来要人?” “放你的屁!”霍大狠狠呸了一口,“老妈和你一起去的,现在却只有一一个人回来,不找你要人找谁?!!” 解语花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出发前已经说得很清楚,我去四川,霍当家的去广西,我和们各走各的路,两不相干。不过看你们的样子,想必她的也没有告诉你们吧?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和霍当家的在操办,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插手了?现在跑出来乱叫,不是存心和我解家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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