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嚯,你这不瞎也跟我差不多啊。”来者是个戴了副黑墨镜,穿了一身黑的人,一瘸一拐的。 顾然打了手电,才看到他这一身黑上在往下淌液体,显然,也是受了不轻的伤。 那人直接朝顾然的方向走过来,坐在他旁边,向他伸出了手:“相逢就是缘,给你有缘人卷纱布呗?” 顾然翻了个白眼,从包里拿出来一卷纱布丢给他,然后问:“要伤药吗?” 那人列出一嘴大白牙,在全身黑下显得特别滑稽,“那可是太好了,看来我跟你这缘分不浅啊!” 顾然又丢给他一瓶药,看他动作相当娴熟地给自己伤药包扎,支着下巴问:“你是真瞎还是假瞎啊?” “你觉得我瞎,那就是瞎,你觉得我不瞎,那我也能看见。” “搞哲学的啊?”顾然懒得再吐槽他上句说了跟没说一样的回答,“能说点人能听懂的话吗?” “行。我看你这明器也拿了,搭个伴儿走呗,就当是关爱残疾人。” 顾然点了点头,俩伤员结伴同行更好,真再遇上点什么麻烦,还有个照应。 出墓室的路有惊无险,顾然能看得出来,他这个临时同伴比他懂机关,有次他差点踩中机关,被身边那家伙眼疾手快拦住了,“年轻人,下墓可不能只靠身手,要看脑子的。” “是,你有脑子,现在比我还瘸。” 上去之后,二人对了一下目的地,顾然去长沙,那人去衡阳,不顺路,便自然分别,顾然临走的时候问:“你叫什么?” 那人隐约是回答了,但名字拗口又难记,顾然转眼就抛之脑后了。 萍水路人,忘了也不打紧。 但顾然没想到的是,他认为的路人,还真是对方玩笑中的有缘人。 转年,长沙保卫战胜利,长沙城的秩序恢复,顾然也不再频繁下斗了,时不时去街上逛逛,或者去二月红的梨园坐一坐。 虽然他并不能听懂二月红的戏曲所唱,但者不妨碍他喜欢看美人。 二月红知道顾然的调性,每次都给他留座位。 正月十五,顾然拎着一袋刚出锅的葱油粑粑进梨园,离开场已经不久了,梨园坐了满堂,顾然注意到,在自己的专桌上坐了个一身黑衣的男人。 是他去年下斗遇到的同行,不小心忘了名字的那位。 顾然脑子飞速运转,表面淡定自若地走过去落座,“瞎子,占人座可不好。” 那人也不在意自己被叫了个听起来有点侮辱性的称呼,又裂开一嘴大白牙:“可不是占座,知道这是你的桌才坐这儿的。” “打听得门儿清啊。” 瞎子点头,一点都没有冒犯对方的自觉:“我可是专程来长沙打听我的有缘人的。上次你忒不厚道,都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就走了。亏了你在长沙出名,不然人还不好找了。不过扯平了,你没告诉我你的名字,你现在也不记得我的名字了。” “你这什么扯平的歪理。”顾然忍不住笑了笑,“找我做什么?” “做个活儿,去吗?” “很危险?”顾然挑了挑眉,瞎子的身手他知道,比不上他,但在道上绝对是数一数二的,一般的斗瞎子没必要专程来找他一起。 瞎子点了点头:“算是吧。” 顾然沉吟片刻,点头答应了:“可以,什么时候出发?” “越快越好,去广西,现在战争一天一个样儿。” 顾然想了想,“我得回去准备一下装备,明天出发,你早上来张府找我。” “没问题。”瞎子点头,然后指着顾然买的那一袋子葱油粑粑说,“再不吃就冷了,不好吃了。” 顾然这才想起来自己原是打算边吃边听戏的,却被这瞎子打扰了,瞪了他一眼,就开始吃。 好在现在日军对中国的攻势没有前几年狠了,广西被收复,顾然和瞎子一路上不算难走。 一路辗转到了上思,瞎子带着顾然钻进了个小村子里。 村子已经没人了,是个荒村,看样子是经历了日军的扫荡,人都跑了或者死了。 顾然狐疑道:“就这么个破地方,能有什么值钱的斗?” “不是为钱,是为个东西。”瞎子翻开了个已经倒在地上的石碑,看到村名,确定来的地方没错,就往村子后面的荒山上走。 顾然跟上,翻了个白眼说:“你知不知道我不轻易跟人下斗?” 瞎子无奈停下脚步,“知道,放心,不让你白来,一个龙纹血玉佩,一坛好酒,再加两箱枪,够了吧?” “成交!”顾然笑得露出了十几颗牙。 瞎子一边继续赶路一边摇头叹气:“太市侩了,好歹咱倒过同一个斗,千里缘分一线牵。你现在就是给咱们这份纯洁的缘分加上了铜臭味。” “可惜了,我这个人本来就是一身铜臭味。”顾然摊了摊手。 天黑之前找到了地方,二人麻利地打了盗洞下去了。 进入主墓室的过程证明了瞎子所言非虚,顾然虽然不是机关高手,但瞎子机关术不赖,邪门的是,他俩还没看到墓室,就莫名其妙触发了机关。 瞎子的功夫太硬,打少了几分灵巧,光是一个机关就让他挂了彩。 这墓实在吊诡,进入耳室之前是个深不可测的大池塘,不知道水底下有什么危险,游肯定是不能游过去。
顾然看了看头顶,是不太规则的石壁,这墓看起来是把山给掏了个洞。 “只能荡过去。”顾然抿了抿嘴,“水里太危险,上面看着安全一点。” 瞎子倒是并不慌张,只是指了指头顶:“连个能钩的地方都没有,怎么荡过去?” 顾然从包里掏出绳子,在绳子的一头栓了一把短刀,然后把绳子背在身上,自信地笑了:“看我的。” 他拿了两把短刀,把刀插到石壁里,借力顺着石壁攀了上去,灵巧得不像个人,然后把短刀插在顶上,把绳子往瞎子的方向一扔。 瞎子接住,吹了个口哨,大笑着荡到了对面。 一位爱了很久的朋友 二,赠刀 顾然攀在洞顶,把拴着绳子的短刀取下来,往黑瞎子的方向扔,然后脚在石壁上蹬了一下,人就扑向了对岸,在地上打了个滚卸掉下坠的力量,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厉害啊,这钱不白花!”瞎子笑着,晃了晃手中的短刀,“刀不错,削铁如泥,送我如何?” 顾然沉吟片刻,似是在为这把短刀估价,然后伸出一根手指:“一坛酒。” “酒鬼啊。”瞎子摇头笑道,“成交。” 一路有惊无险到了主墓室,外面设计得这么花哨,但主墓室却很寒酸,连个像样的陪葬品都看不到。 瞎子盯着墓志铭看了半天,然后指着棺材说:“搭把手,把棺开了。”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开了棺,里头却除了一具干尸,什么都没有。 “你想找什么?”顾然皱了皱眉,“这里头一目了然,什么都没有啊!” 瞎子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拿出纸笔誊抄下墓志铭,“就找这个。” 顾然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除了记载了墓主人的生平,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这有什么用?难不成是修你家族谱吗?” 瞎子被逗笑了,直摇头:“找一个地方。” 顾然见瞎子避重就轻不肯说,也不多追问。 顾然和瞎子正准备走,却突然听身后有异动,忙一把推开瞎子,另一只手挥刀格挡。 那具干尸不知怎么就成粽子了,速度极快,下手也相当狠辣。 “这人生前是做什么的,怎么这么厉害?” “我也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你倒哪门子斗啊!”顾然气得要命,他和瞎子联手都处于下风,灵机一动道,“往水潭那儿引!” 杀这只粽子可谓是九死一生,顾然硬碰硬的功夫本来就差,还遇上个这么难打的主儿,挂了一身彩。 最后亏得是瞎子拼了命,把短刀插进粽子的喉管才算完。 粽子倒进了水潭里,瞎子脱力,差点也一头栽下去,亏了顾然拉了他一把。 二人瘫在水潭边气喘吁吁包扎伤口,瞎子还有心情笑:“刚到手的刀,还没捂热乎,就没了,亏了啊!” 顾然沉默地包扎完伤口,把另一把短刀递给瞎子:“这把给你,跟刚才那个一样。” 瞎子躺在地上,接过短刀,笑着问:“你从哪儿弄的这玩意儿?这么锋利的刀可少见。” “我自己做的。”顾然蛮不在意道,“长沙还有,你要是想要,跟我回去挑挑?” 瞎子沉默了半天,然后开始怪笑,笑得顾然直纳闷,还以为这瞎子大战粽子的时候把脑子伤到了。 “反正咱俩现在也动不了,给你讲个故事吧?”瞎子也没等顾然同意,就开始讲,“晚清的时候,京城有户旗人,家里有个小孩,天生就是带病的,眼睛不好。后来长大了,赶上战乱,这户人家寻思着送小孩出去留学,学一学西洋人的医术,万一能给治好了呢?” 顾然看这瞎子,心里有个猜测,这瞎子说话带着股京腔,十有八九是他自己的故事。 “后来学上完了,眼睛还是没治好,而且越来越差,在亮的地方几乎是什么都看不到的。而且眼疾影响了他的身体,全盲的那天,离死期就不远了。”瞎子说,“他家人没人了,自己想活,就开始疯狂地查,还真查到了一点线索,不过是死人的,他就开始倒斗,为了治眼睛。” “你来这里就是为了治眼睛?墓志铭有你想要的信息吗?”顾然问。 “不知道,得回去好好研究研究。”瞎子一点都不意外顾然猜出了他就是故事主人公的这个事实。 顾然想了想说:“你跟我回一趟长沙吧,我医术不错,回去了给你看看,也许有办法。” “谢了,不过可能没用。”瞎子直言不讳。 “试试呗,我又不会害你。” 歇了一个多小时,体力恢复一些之后,二人就循着来路出墓回长沙。 顾然带瞎子回了张府,张启山大概是处理军务去了,他和副官都不在。 顾然掐了掐瞎子的脉,脉搏很奇怪,这是顾然第一次觉得无从下手。他皱眉琢磨了一会儿,转身拉上了窗帘,然后突然伸手,以极快的速度摘下了瞎子的墨镜。 瞎子下意识出手,动作比顾然慢了片刻,掌风收不住,一掌打在顾然胳膊上。 顾然手抖了抖,墨镜险些脱手。他把墨镜放在桌子上,抱怨道:“不就是看看你眼睛嘛,你都同意让我给你治眼睛了。” 瞎子的眼睛有几分妖异,瞳孔颜色比一般人浅上一点,眼睛的形状也与寻常汉人有些微区别,眼窝有点凹陷。单任何一个特征都不会觉得奇怪,但组合在一起就让人莫名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瞎子沉默了半天说:“从来没有外人见过我摘下墨镜。” “哦,那我是第一个。”顾然你的语气很平静,但心却跳了跳,故作镇定地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瓶药,递给瞎子,“试试这个,也许能缓解一点你眼睛恶化的速度,根治我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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