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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费了差不多一块糖的时间,哈利都没有想出一个足够恰当的方式切入话题,反而是坎蒂丝撑着扶手将上半身前倾,关切询问朋友的近况。
“你看起来不太好,又和汤姆闹了不愉快吗?”她问。
哈利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或许哈利可以烦恼的事情很多,但如果能让你露出像这样迷惘的神情,那么唯一的原因就是汤姆。”
“好吧。”少年接受了对方的解释,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来,颇有些感慨地拍了拍身后皮革的靠背,“不过我从前可不觉得你有这么……目光如炬。”
“噢,要知道,在一个人心情不佳时,就格外容易对另一颗受伤的心感同身受。”赫奇帕奇难得用了幽默的比方,可惜此时在场两人都不是很有开怀大笑的心情。
“你遇到了什么事?”哈利尽可能保守地发问,希望不要踩到危险的红线。
坎蒂丝像被人掐住嗓子似的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她朝后倒在沙发上,机械地将手指交叉再放开。
“没什么……其实并没有什么……好了,瞧,我只是收到了一封信。”
她从桌子上拿起一张卷成团的白纸,鉴于地上还有更多一模一样的纸团,如果不是被对方特意递到面前,哈利说不定会把它当作可燃垃圾。
哈利并没有去接那封信。
“是亚度?”他坐在位置上问,迎上对方诧异的目光又连连摆手,“别惊讶,我只是觉得会在这种时候给你写信的人不多……原谅我的多嘴,但在那件事之后,你们还没有和好吗?”
对于这个问题,坎蒂丝只是无奈地摊开手,露出一个苦笑:“很难,他一直无法原谅我当初执意收留托马斯……好消息是在这一点上,我们无疑达成了共识。”
“别苛责自己,那并不是你的错。而且如果当初——”哈利不小心咬住舌头,皱着眉头停顿了一下,于是剩下的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又被咽了回去。
谁能断言格兰芬多一定不是懦夫?否则他为何宁可用各种拙劣的借口帮汤姆遮掩,也没有勇气说实话?
哈利不知道直觉敏锐的赫奇帕奇到底有没有看穿他的隐瞒,只是坎蒂丝明显不想在这件事上多谈,无论达努山谷的惨剧中是否有什么隐情,对她而言都不是一个适合再次拿出来讨论的话题。
“你知道我甚至没有过完圣诞假期就回到学校来了。”她故作轻松地耸耸肩,“去年的圣诞节格外冷,窗外的屋檐上挂了成串的冰凌,哪怕往壁炉里加再多炭火也依旧冻得发抖。亚度一早就躲去了勒梅先生家,我去找过他,不过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恐怕我们两个都没有准备好与对方见面,好在他还愿意给我这个糟糕的堂姐写信。”
“别担心,你们毕竟流着相同的血,或许这需要时间,可他总会原谅你。”
“那么如果我们没有时间了呢?”坎蒂丝低垂着眼,用手指将那封信一点点抹平,“我的伯父们在麻瓜世界的战斗中牺牲了,我不知道亚度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但他想要回到里昂加入游击队,现在写信把这件事告诉我。”
哈利一时哑然,作为当年在场的几人之一,他比任何人都更理解坎蒂丝的心理,却也因此完全无法想象对方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复述这件事。
“……我用了很久思考他的话,也认为自己并非不通情理的人。你应该理解,作为巫师,我们很难对麻瓜的事情感同身受,但既然我的叔伯们都选择为了国家而献身,我没有理由阻止亚度继承父辈的遗志。而且亚度是个麻瓜,他不可能一直留在巫师的山谷。”
“如果你这样说,那也不是没有道理。”哈利踌躇的回答。
“道理?”女孩子发出短促而尖锐的笑声,“那么就让那些所谓的大道理都见鬼去吧!亚度是我唯一的家人了,我就是不想他去送死又怎样!伯父为什么把他、把一个麻瓜送来巫师这里?为了保护他!而他自己呢?他又是怎样对待伯父的苦心?一整天!我这一整天都在翻来覆去的想要怎么赶回去给那白痴一个一忘皆空——”
坎蒂丝好像哽咽似的抽噎了一下,如同溺水的人那样拼命喘息着,脸颊因为过度激动而涨红,露在长袍外面的手指却苍白的像个死人。她昂起头,疲倦地将手臂压在眼睛上,披散的卷发仿佛干枯的海草。
哈利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事实上哈利不擅长安慰任何人,他可以和男孩子们一起插科打诨,或者在必要时用刻薄的言辞对付他的敌人,但开解心结是更精细的工作,需要更多阅历以及语言技巧。不同于大部分格兰芬多的细腻心思让少年善于体谅他人,可惜直到现在,哈利也没有学会如何让自己在必要的时候像一个斯莱特林那样舌灿莲花。
年轻的赫奇帕奇渐渐从刚才那种歇斯底里的状态中恢复过来,她垂下手臂,疲倦地看了哈利一眼。
“我很抱歉。”她说,然后又慢慢地重复了一遍,“我很抱歉。亚度的事情差不多把我搞疯了,可我不应该冲着你尖叫的。”
“啊,那个没有关系。”哈利快速地回答,尽全力让句子听起来不那么干巴巴的,“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你好过一些,但假如你需要一个途径发泄压抑的情绪,至少我还可以当一个不错的树洞。”
坎蒂丝露出一个淡到几乎看不出的微笑,不知是因为感激亦或者惊愕于对方的笨拙。
“亚度晚我一年出生。”她向后倚靠进沙发里,目光迷离望着头顶华丽的水晶灯,“今年过年后也满十五岁了,但我每次想起他,还觉得他是那个追在我身后喊着姐姐,要我给他变戏法的小男孩。”
“你已经决定不阻止他了?”少年眨了眨迷惑的绿眼睛,不敢置信地追问。
“我不能——我不能阻止这件事。他只是写信来将所做的决定告知,而不是与我商议,一个不称职的堂姐没有权利阻止选择自己道路的弟弟,亚度也不愿意听我的劝告,除非我真的对他用记忆咒。”
“呃,那大概是违法的。”
“是啊,那当然是违法的。”她轻声说,带着不足为外人道的忧伤。
哈利烦恼地揪着耳边乱糟糟的短发,忍不住又从糖果罐里抓了几块夹心糖塞进嘴巴,他认为自己现在急需些额外的糖分,好让自己的大脑重新恢复运作。
“那么换个角度想又怎样?”哈利提醒对方,带着十二分的小心,“亚度不一定就会走你叔伯的老路,毕竟他很勇敢,也很机灵。”
“我知道,或许事情远没有我想象的那样糟,待到有一日战争结束,亚度也会像当年的祖父那样自战场凯旋,佩戴着英雄的勋章。我只是担心,哈利,一场战役中可以有一千个战士,但只会有一个英雄。”
第69章 Parseltongue
赫奇帕奇往往被大而化之的诟病作“缺少勇气”或者“优柔寡断”,但当你真正认识一个赫奇帕奇,便会叹服于他与生俱来的温和与柔韧。
第二天没有格兰芬多与赫奇帕奇的公共课,哈利只在礼堂里远远望见坎蒂丝几眼。对方系着惯用的浅绿色缎带,身旁有几个相熟的女孩子在热烈的谈论什么;她双手捧着红茶杯,微微侧头倾听。
显而易见,年轻的莫德斯特小姐没有里德尔那种已成为身体一部分的面具或者萨格斯能将情绪都冻结的冷漠,但她擅长在其他人面前遮掩生活留给她的伤口,犹胜过前两者。
魁地奇赛季即将进入白热化,即便布鲁姆再体贴队员也不会允许队内唯一的找球手在这种非常时期连续两天缺席训练。于是当哈利再次在有求必应屋见到坎蒂丝,已经距上次的交谈又隔了一天,栗色长发的少女正伏案忙碌,继续整理汤姆遗留下的研究手记。
——她差不多要把这份工作做完了。
“你今天感觉好些了吗?”哈利问,轻手轻脚地带上门。
“不。如果你问我现在的感受,我会告诉你那糟透了。”坎蒂丝平静地说,用修剪整齐的指甲擦过羊皮纸卷曲的边沿,将它们依次捋顺并整齐地夹进本子里,“但生活从不体谅人的心情,事情也不会主动朝好的方向发展。”
意识到坎蒂丝或许已经做好了打算,哈利言行间也少了之前的拘束。他坐到一旁的沙发上,随手翻看对方右手侧已经整理好的手记。
“也就是说……亚度的事情有法子解决了?”
“我写了回信给他,说尽所有能说的话。可如果他仍然执意走自己的路……亚度早已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子,没有谁能全然左右另一个人的人生。”
说这些话时,少女有片刻迷惘。她忽然停下翻动书页的动作,皱紧眉头盯视手指,指腹上因为被纸张刮破而渗出细小的血丝。
哈利难以抑制地回想起那些与黑魔王为敌的时光,他自伟大的白巫师手中接过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走上被命运安排的坎坷路途,背负着少年人特有的鲁莽和无所畏惧的勇气——即便伤痕累累,也从未后悔当初的选择。
“那么就放手让雏鸟离去吧。”最终他这样说,祖母绿的眼眸因为回忆而闪烁着柔和的光,“外面的世界将教给他所需要的一切,他会成长为一个令人骄傲的男人。”
“他一直是我的骄傲。”坎蒂丝合上手中的本子,透过空气望向遥远而不可知的未来,“只是我的骄傲现在还太稚嫩也太容易受伤——可能这些也没什么不好——人是不能只为逝者活着的,我不知道亚度想要为何事而战,唯独希望神明保佑,让他寻找到足够成为支持的羁绊。”
那双继承自莫德斯特家族的琥珀色眼瞳温暖而明亮,蕴涵着最单纯柔软的期冀。如同春日里浮动在草地上的暖风,夹带着从遥远海上传来的潮气,没来由有种令人心神宁静的魔力。
被某种难以言说的玄妙感触击中,哈利难以抑制地弯起嘴角,低头翻阅手边的笔记。
成为天生的读心者并没有让少女变得古怪或孤僻,相反的,这让她的心思敏感又纤细。因为能看到无法斥逐口端的东西,才更懂得尊重其他人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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