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劝止了大多数公卿,所以只有董承、王子服等洛阳系顽固派的官员、新来的孔融、以及天子身边的几位侍中在这里上演闹剧,其他官员都留在许都处理公务,根本没来蹚这浑水。 董承嫌人太少,声势不够大,还拉来不少许都的士绅凑数。 郭嘉前所未有的尴尬,他的病反反复复,一直不见好,曹操照旧邀他同车。所以等董承行完跪拜大礼,一个侍中躬身上前,替曹操打起车帘的时候,众人愕然发现:车上不止一个人,曹操的身侧还有郭嘉。 董承身后,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郭嘉的身上。眉目清隽灵秀的青年,发冠微微歪斜,漏下几缕青丝,官服上压出几道褶皱,腿上还盖着毯子,就像是原本在车上躺着,才坐起来。 在众人或鄙夷、或玩味、或探究、或欣羡等各种目光的注视之下,郭嘉坦荡自若,甚至唇角微扬,露出一个浅淡随意、如清风明月般疏朗的笑容。 曹操跳下马车,压根不理那些来搞事情的官员,径直翻身上马,直奔许都皇宫。 淡淡的药香味随风弥散,侍中仍然揪着帘子直发愣。 郭嘉被冷风一吹,又咳得面色潮红。他用折扇轻轻一敲那待中的手,戏谑道:“劳驾,请阁下让一让,不是美人挑帘相邀,嘉是不会留下的。” 这是什么浑话!听着就像在青楼调戏女郎一样。 小皇帝刘协想引导公卿百官弹劾曹操僭越弄权,结果事与愿违,文武百官的关注焦点全都偏了,他们更好奇郭嘉和曹操到底是什么关系。 行同骑乘,坐共幄席,当真只是礼贤下士? 郭嘉:又是躺着中枪…… 孔融是孔子的嫡系子孙,当世大儒,最看重礼仪,郭嘉这般行径,落在孔融的眼中,就是藐视礼法、衣冠不整、当众戏狎。仅仅一个照面,孔融对郭嘉的印象就差到极点。 况且在学术上,他们也是站在对立面。 据说秦始皇焚书坑儒,使许多经书亡佚。西汉初年,官府请遗老、长者口授经书,用隶书记录《礼记》、《尚书》、《论语》、《春秋》等书,称为“今文”。 后来,鲁恭王扩建王宫,拆除孔子的故居,从墙壁中发现《礼记》、《尚书》、《论语》、《春秋》等古籍,皆以古籀文(大篆)书写,称为“古文”。 于是汉代经学分为两派,今古经学之争持续了将近三百年。 孔融、国丈伏完等人属于今文派,而颍川私学中盛行古文经学,曹操的幕僚中,颍川士子众多。荀彧、荀攸、郭嘉等人的授业恩师和族中长辈,基本都属于古文派。荀彧的六叔荀爽为《周易》作注,是古文派的代表之一。 曹操不在许都的这些日子,朝堂上早已吵翻天。起因是荀彧伴驾的时候,给小皇帝刘协讲解了一篇《尚书》,恰巧是今文《尚书》中不存在的内容。很显然,是古文《尚书》中多出来的篇章。 很不幸,这事被孔融知道了。直接在廷议的时候向荀彧宣战,要求召集天下名儒汇聚许都,为刘协讲授经学,整理古籍。孔融列举了一份名单,九成以上都今文派的学者,没有古文派的人。 所以孔融发起的今古经学之争,已经不是单纯的学术探索,而是欲借今文派的势力打压曹操麾下的幕僚。 千万别小看学术之争,失败的一方,运气不好就要卷铺盖滚出朝堂。 荀彧等闲不吵架,但涉及到学术问题,那是必须要争论一番的。随着越来越多的官员卷入今古经学之争,各自拉帮结派,每次的朝议都是一场激烈的辩论赛。 天可怜见,荀彧给刘协讲解那篇尚书,只不过是想让小皇帝接触一些帝王之道。却被孔融借题发挥,引起新一轮的朝堂今古文之争。 郭嘉头一回懊恼不能上朝,看不到荀彧引经据典、妙语连珠,舌战群儒,和孔融分庭抗礼的国士风采。 不料孔融在廷议时没辩过荀彧,居然在休沐日堵上门,继续挑战。 郭嘉正披头散发,赖着荀彧喂药,没骨头似的半躺半坐,颇有几分病西施的味道。苦涩的汤药,在唇齿缠绵之间渐渐回甘,突然被孔融打断,十分不爽。 孔融辩论不胜,转为人身攻击,讽刺荀彧辅佐权臣,欺压幼主,不是王佐之才,是乱臣贼子。 话音未落,郭嘉跨入厅堂,行了一个优雅到无可挑剔的揖礼:“孔文举(孔融),孔子的二十世孙?” 孔融:“正是。” 郭嘉的薄唇勾起一个轻蔑的弧度:“昔日周天子尚在,孔丘(孔子名丘)为求功名利禄,游说六国,眼中可有周天子?若按照阁下的标准,不辅佐王室就是乱臣贼子,那孔丘先仕鲁公,又在齐国给高官当家臣,也不过是乱臣贼子罢了。” 孔融气得胡须乱颤,险些晕过去,用手杖重重地磕着地板:“你这竖子,安敢如此诋毁圣人!你、你……”郭嘉说的是事实,孔子游说六国,天下书生都知道,无可辩驳。 郭嘉气定神闲:“你什么你,董卓之乱时你在哪里?两京遭难时你在哪里?天子东归,食不果腹,你又在哪里?汉室倾颓,是曹公首倡义兵,是文若和诸位同僚辅佐曹公迎奉天子,复宗庙社稷。你被贼人打得抛妻弃子,逃到许都,丢净朝廷的颜面,现在跳出来装什么汉室忠臣?谁给你的脸说文若……” 荀彧和郭嘉并肩站着,借宽袍大袖的遮掩,捏了捏郭嘉的手,示意他放过孔融,别把这位圣人之后气出个好歹来。 其实孔融虽然恃才傲物,但他家学渊源、刚直不阿,还注重教学,是当世顶尖的文人骚客,只是疏于政务。
第90章 郭嘉挠一下荀彧的手心,其实他已经口下留情,真要怼,孔融的十九代祖宗都能挨个拿出来埋汰一遍。 孔融出生于名门世家,四岁时让梨,一举成名,走到哪里都有士子捧着,从来没有人像郭嘉这样毫不留情地当面数落他。他又气又惭,也没脸面继续待在荀府,索性拱手告辞。 荀彧优雅地送客,回来时,天高云淡烟水寒,郭嘉披着轻裘,在游廊下逗弄细犬,听见脚步声,于光影斑驳中回眸一笑。 细犬被拴了半日,刚刚重获自由,看到主人,亲昵地跑过去蹭腿。 曹操送给荀令君的,是一条轻盈灵活、勇敢强健的纯种狩猎犬,硬生生被郭嘉养成了温驯的小宠物。 细犬撒着欢儿,在荀彧的深衣下摆上抓出两道灰白的爪印。谁让郭嘉喜欢这些毛茸茸的小东西呢?荀彧无奈地微笑,听见郭嘉咳嗽,抚着他的背关切道:“天冷,别在外面吹风。” “左先生说,多透透气好得快。”郭嘉抬手去牵荀彧,手刚伸到一半,忽然想起才摸过细犬,考虑到荀彧的洁癖,就缩了手。 荀彧抢在郭嘉的手缩回去之前,一把握住。他听到一些流言,关于曹操和郭嘉的,只当作耳旁风,一笑置之。甚至不愿意要求郭嘉改一改不拘礼仪的作风,礼仪本身是一种相互尊敬,若自身重视礼仪,就强求心上人也一样守礼,又怎么谈得上尊敬?岂不是偏离了礼仪的本意?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携手穿过垂花门楼。院中的女贞、毛竹、松柏四季常青。木芙蓉不耐严寒,叶片枯落了一地,独自萧条。 郭嘉忽然有些感伤,他少年时恣意任性,每每将汤药偷偷地倒掉,身体也没留下什么隐患。反倒是前不久在军中生病,那军医医术不精,药方里开了猛药,他老老实实地一连服用十几天,原本就体弱,又遭虎狼之药的摧残,雪上加霜。 是药三分毒,庸医杀人不见血。 据左先生诊断,咳嗽好治,问题是他现在药毒积累,气血虚弱,比以前更容易生病,须得精心调养,少则两三个月,多则一年半载,都不能受冻受累,尤其忌讳心情大起大落…… 这件事,郭嘉还没告诉荀彧,也不打算讲。只推说在宛城指挥一众将军,风头太劲,又掌控兵符,不宜实权过大,先称病偷闲一段时间,大部分公务都移交给同僚处理。 反正即将入冬,三个月之内不会再有战事,他只要快些好起来就行。 荀彧有轻微的洁癖,去隔间沐浴更衣,郭嘉洗干净手,在暖阁中揽卷自娱。 恰逢左俭来为郭嘉诊脉,先探他左腕的寸口处,片刻后又探右手脉门,眉头越拧越紧。郭嘉生怕左俭说漏嘴,直冲他挤眼睛。 左俭只当没看见,气势十足地吼他:“让你好好休养,你晚上不睡觉,瞎浪什么?” 郭嘉讪讪地说:“昨夜是、咳咳咳、主公有急事召见,以后不会了。” 左俭微微垂眼,他把郭嘉视作子侄,一着急就过分了一点,此刻冷静下来,声音也柔和三分:“以后公子随军,请带上我。”
郭嘉超感动:打副本就应该带个奶,生命有保障。 回师许都的那天,曹操直奔皇宫。 许都城外,金乌西沉,远近村落中炊烟袅袅。 董承用那种隆重的礼节迎接曹操,明摆着是要挑事。荀攸和戏璕交换了一个眼神,都隐隐不安,十分担忧荀彧的处境。毕竟,许都出现任何状况,荀彧这位尚书令都脱不开干系。 郭嘉掀起车帘:“公达,时辰还早,你不去尚书台转一转?” 尚书台位于皇城之内,他们几个同乡,只有荀攸挂着一个尚书的职务,可以名正言顺地去探视荀彧。 荀攸扬鞭策马,先行一步。 荀彧婉劝公卿百官,曹公不喜欢虚礼,不要铺张排场,出城迎接曹公。他不让别人去,自个儿也只好留在尚书台。不能去接郭嘉,多少还是有点遗憾。 夕阳余晖透过窗子,洒落案牍之间,在荀彧的身上镀了一层暖光,他在竹简上写写画画,瞥见荀攸,淡然地将笔搁在架子上,请荀攸坐下喝茶。 炭盆刚刚换过,还冒着零星的火焰。荀攸手捧茶盏,细细观察着小叔父平静端肃的面容,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荀令君是自愿替陛下承担这场闹剧的恶果。 曹操在宫门外下马,缓缓整理衣冠。 宫中的虎贲士和羽林郎都已经换成曹营的人,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许褚重伤未愈,曹操就没带在身边。 然而,当曹操走到仪门前,解剑脱履,手持笏板,准备上殿拜见天子刘协的时候,左右两边的羽林郎突然举起手中的长戟,就是天子仪仗队用的那种画戟,一左一右交叉画戟,卡着曹操的脖子向前走。 冰冷的铁戟紧贴着脖颈儿,激起一片鸡皮疙瘩,曹操几乎惊出一头冷汗。他强自镇定,关键时刻,绝不能露怯。 手持画戟的羽林郎被曹操凌厉的眼神一扫,遍体生寒,将画戟松了点,压低声音解释说:“恢复旧制,三公领兵入见,皆交戟叉颈而前。” 的确有这种旧制,但那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灵帝还在位的时候,就没拿出来膈应人了。 曹操一步步走入殿堂,行礼:“臣司空曹操拜见陛下,陛下长乐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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