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起来这就是那只青猿准备的后手了。” 表藤太闻言回头看去,见声音的主人站在修罗炼狱中央,一手按住膝丸的刀柄,眸光沉静如水,看不出在想什么,唇角却缓缓往上挑起了一个弧度。 用什么词来形容那个笑容似乎都不妥当,战意勃发、冰冷嗜血、从容不迫……亦或者,早有预料。 他看得略微怔了一下,随即若有所思。 这时候茨木童子沙哑狂放的声音几乎同时在身边响起。 “哦?挺有意思的嘛,我还以为这场宴会就要无聊收场了,没想到还准备了点能够让人瞧得上眼的余兴节目啊。” 这位鬼王级的大妖显然也没有把这场混乱放在眼里,如此场面在他口中也只用了余兴二字来形容。 他话音刚落,妖怪们的混战已经如移动的龙卷风般朝着这边而来,茨木童子大笑一声,毫不犹豫就加入了进去。 望着那个狂气冲天的身影,表藤太不由得心生感慨,“老夫果然是老了。” “藤太大人何必如此,您该说自己如今还宝刀未老才是。” 源赖光一声轻笑,膝丸锵然出鞘化作一道惊艳的刀光,他的身影也同时宛如一阵清风般吹进最激烈的战团中,“我先行一步,藤太大人自便。” “老夫说的‘老了’可不是指刀啊……”望着少年如利刃般杀意冲霄的身影,表藤太低声喃喃,随即一拍腰间刀柄,“走吧,黄金丸,我们也上吧。” . 不只是哪只妖怪撞倒了火盆,引着了火源,屋阁楼宇渐次陷落在连天大火中,夜幕也被火光照得通红。 酒吞童子离开之后,被遗落在原地的狸猫终于从残留的震慑中回过神。 意识回归的瞬间,它炸成了个毛团,转身就动作飞快地踩着栏杆跳下了楼去找源赖光通风报信。 然而刚一落地,狸猫就傻了。 空气中弥漫着血与硝烟的气息,到处都是杀成一片的妖怪,其中某个方向的妖气激荡尤为剧烈,像席卷天地的风暴,所有靠近的妖怪全都被扫飞了出去。源赖光标志性的杀气宛如一柄开天伐地的利刃,横贯在战团中央,鲜明地标注出了他所在的位置。 ……然而有什么用啊?它根本靠近不了啊!
狸猫整只猫都懵逼了,仗着自己身体灵活,它踩着混战的妖怪们的头跳上一栋尚未烧着的楼阁顶端,居高临下往下看,终于在刀光剑影的中心找到了那个身披血色杀意纵横的身影。 这人不知什么时候又和茨木童子打了起来,两人一边打还一边争相追杀着幕后黑手的青色猿猴,形象表现了一个什么叫做在战场中央浪到飞起。要不是这一人一妖忽然抢起了人头,那只青猿早该被打成死猴子了。 狸猫蹲在栏杆上被底下灌来而来的热风吹得有点木,这种情况下它要是敢往战团中心跳,还未落地就会被削成真实的猫饼。 怎么办? 它焦虑地踩着细长的木栏转了两个来回,没等它想出办法来,辉煌的火光率先在东边楼宇间亮起。 随着亮光一起泼洒过来的是一道浓厚暴烈到仿佛能够将整片山峦炸开的妖气,如坠落的星辰般冲着交战的三方撞去。 对方一点没留手,直接把整个战团中的人与妖全圈在了里面。 躲闪不及,正好和风声擦肩而过的狸猫全身毛发都炸了起来。像是有一座山峦在头顶坠落,它虽然于天灾中幸存,但那天地崩塌时恐怖的威压和弥散起的烟尘将它整个淹没了进去,久久不能回神。 半晌,将狸猫的思考能力拉回来的是一声低沉沙哑仿佛来自地狱的怒喝。 “酒、吞、童、子!!!” 它下意识全身一抖,小心翼翼地趴在栏杆下往下看,只见底下的战场宛如惨遭台风肆虐,浮在水面的高台被一击轰碎大半,妖怪们更是死伤一片,连楼隔间熊熊燃烧的火焰仿佛都被吓到了,只剩下焉了吧唧的几簇火苗。 而方才战团中央的两个杀星倒是全都完好无损,源赖光没事人一样拍着袖摆上溅上的烟灰,而旁边的白发大妖正指着半空中一辆胧车大骂。 “你他妈出手的时候能够看准点吗?你的攻击其实就是瞄准我扔的吧?!” 胧车里传来一声懒洋洋的笑,一只筋骨分明的手从窗帘后伸出来,懒散搭在窗框旁。发色宛如火焰的大妖靠到窗边,苍白的手指随意执着枚酒盏,居高临下投来一束散漫的目光。 “你们动作太慢,看着就手痒了。” “我#¥%……” 这边两只大妖怪当场上演一出同伴相残,源赖光站在一旁掸了掸衣袖,视线漫不经心扫到不远处那只青猿。 酒吞童子方才的一击的确不分敌我,但是和他打习惯了的茨木和他能够提前避开,其他妖怪就没有那个实力了。此时那只青猿已经是半死状态,半边身体都被妖气碾压得破碎,鲜血流了一地眼看着就要魂归黄泉,他一双猴目中蓄满了不甘和怨愤,死死盯着天际。 这只猴子也不知道该说运气好还好是差,平安京搞事的妖怪那么多,只有他一发十连抽出了酒吞、茨木加源赖光三枚SSR——然后他就被自己抽出的大佬们搞死了,实在太有理由死不瞑目。 此时那只猴子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喃喃着什么,源赖光零星听到几句“平安京”、“安倍晴明”之类的词汇,视线刚移过去,余光忽然瞥到一道诡异的光。 几乎只是眨眼之间,青猿的怀中大放光明。光亮中,一面古朴的镜子从他衣襟下浮了出来,越升越高,直至悬浮至众人头顶。 还在和酒吞“交流感情”的茨木童子被这动静吸引,下意识回头看来。 一幅灾难画卷徐徐在残存的众人眼前展开,背景是阴云笼罩的天空和如今之世完全不同的奇怪建筑,一枚属于怪物的金色蛇瞳在画面中一晃而过,随即镜头蓦地拉远,银色长发的小女孩和黑衣持剑的少年站在某个奇怪建筑的顶端,凝望着怪物肆虐的方向,衣摆被高空的风吹得猎猎飞扬。 画面中的景物虽然一概不认识,但是那个黑衣少年只露了个背影,茨木就一眼认了出来。 “源赖光,”白发大妖迟疑地问,“那人是你?”
第180章 鬼宴(七) 胧车里的大妖怪问了个跟外面的茨木童子一个句式的问题。 “小东西, 那是你?” 泽田弥没说话,起身默默推了推他的爪子, 像只猫咪一样从他手臂下钻出来往外看。 这时候外面那个影像直播已经换了个画面, 黑发少年从楼顶一跃而下,镜头智能地跟着切换,拍到了底下正在激斗的两人。 一个背挎弓箭手持长刀的陌生青年,背影透着股莫名的熟悉感, 而他对面那张脸就更眼熟了,正是刚刚还被只猴子拿来扯大旗的平将门。 而那个仿佛世界末日一般的背景妖怪们不认识,她却一眼认出了是哪儿, 实在是那高耸入云的五栋高楼太有标志性, 只去了一次她就记住了。 ——那是横滨。准确地说,是千年后她那个时代的横滨。 “啧,又是这东西……” 酒吞童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莫名透着股不爽, 让人几乎以为他下一秒就要出手砸镜子了。 妖怪都是肆意妄为的生物,鬼王尤甚,让他们不爽的东西几乎不可能活着离开眼前。 然而, 直到镜子将断断续续的画面播放完, 随后化作一道白光远去, 看起来并不喜欢它的酒吞童子都没有动手,只是懒散地靠在窗边看着。 泽田弥在他怀里仰头看去,大妖怪线条优美的唇淡淡挑起,弧度带出了一点稀有的嘲讽。 随即他伸出手, 苍白修长的指节宛如抓住了什么无形之物一般蓦地往里一扣。 外头漫山舞动的白雾微微一滞,紧接着宛如长鲸吸水一般朝着他涌来。大火中的精美楼阁,漂浮着水灯的万顷碧波,还有被砸毁一半的威严高台全都随着雾气的淡去化为幻影,最后破碎成萤火一般的浮光汇入他的掌心。 大妖怪收回手,手中多了一个气泡一样的圆球,球里团着只红彤彤宛如煮熟的龙虾一般的生物。它的背上背着成片的屋宇,仿佛正是方才的楼阁宫殿微缩之后的样子。 这时候底下的妖怪们已经一个个清醒过来,方才精美的楼阁消失不见,徒留他们在深山乱石中望着满地残肢对脸懵逼。有终于想起之前发生了什么的,意识到自己被算计了,登时满目狰狞,磨刀霍霍地瞪向邀请他们过来的宴会主人。 然而不用他们磨刀,那只扯起平将门做大旗的青猿已经在镜子飞出去不久后就魂归黄泉,只留下一具意识不存的皮囊可供泄愤。 于是死猴子很快就变成了死的不能再死的猴子,被妖怪们大卸八块分而食之,就算灵魂从黄泉回来了都复活不能。 对地下那场饕餮盛宴半点兴趣没有,酒吞童子随手将那个气泡扔到桌上打了个哈欠,带着一股“热闹看完了,酒也喝完了”的厌倦,他身体往后一倾,懒洋洋靠上车壁,“走了。” 胧车应声而动,拖着长长的光尾如流星般化作一道远去的火光。 底下的源赖光终于回过神,蓦地转头,视线如利剑般射向旁边的茨木童子。 白发大妖被他看得有点懵逼,“怎么?” “我刚刚在胧车上看到姬君了,”源赖光慢慢扯开唇角,声音仿佛从齿缝中挤出来的,修长的手指摩挲起膝丸的刀柄,他漆黑的眼瞳映着火光亮得惊人,“酒吞童子把她带走了?” 茨木:“?” 他茫然了两秒,就见源赖光忽然抬起手,阴阳师的封锁结界宛如星光般从天而降。四周山林中响起嘈杂的脚步和喊杀声,一队又一队武士和阴阳师从举着火把从黑暗中冲了出来,二话不说就将在场的妖怪们包了饺子。 拇指抵上刀锷,膝丸“锵”地一声出鞘,无边杀意平地而起,源赖光紧盯着被还摸不着头脑的的茨木,扯出一个锋利血腥的笑,“既然酒吞把你留下了,那就一个换一个,你跟我回平安京去见安倍晴明吧。” 茨木童子:“!” 看看面前准备发疯的源赖光,又看看周围漫山遍野的人类阴阳师和武士,终于反应过来的白发大妖顿时咬牙切齿。 你妈的酒吞,又坑老子! . 远去的胧车上,落在桌面上的圆球正像颗弹珠般被白皙的指尖拨弄着滚来滚去。 里面的大龙虾双螯抱在身前,缩成一团假装自己已经熟透了。车厢中充斥着属于鬼王的气息,如啸翱山林的风,还带着一点馥郁的酒香,虽然对方没有也不屑于刻意针对谁,但大龙虾还是被位于生物链顶端大妖的威压吓得乖巧如鸡。 让它乖巧如鸡的原因之二却是此时车厢内的气压。 银色长发的小女孩坐在桌边,一边用指尖拨弄着“弹珠”,精致漂亮的小脸上写满不高兴。 她不高兴得对面的酒吞童子都有些新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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