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维时在原地呆坐片刻,表情挣扎起来。 半晌,似乎认为此事的确严重,他咬了咬牙,“晴明大人,您上次问的‘儿干’之事……” 安倍晴明安静地看着他,并不催促,目光清淡得如同天际的薄云,仿佛已经知道了他即将说什么。 平维时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家父……的确用了‘儿干’。” 如果泽田弥小萝莉在这里,就会发现这个说辞颇为熟悉。在后世的《今昔物语集》中有一篇<丹波守平贞盛取儿肝语>,里面就提到了平安京时期的武将平贞盛患上恶疮,于是取母胎中还未诞生的婴儿做药的故事。 后世人看到这里大多会付之一笑,以为是传说牵强附会,故意夸大其词来营造故事的戏剧感,没人料想到现实能比故事更为荒诞可怖。 “自与平将门一战之后,家父被他的刀在额角留下一道伤口,久久不能愈合,最终发展成恶疮,遍布了半张脸。家父遍寻名医,当时有一位名为祥仙的医师找上门,自称可以治疗家父脸上的伤……就是晴明大人您上次过府时陪在家父身边的那位。” 安倍晴明几日前被请到平贞盛府邸时的确在平贞盛身边看到了一位医师,对方的长相普通,丝毫不引人注意。 “‘儿肝’之法便是他提出来的?” “……是。” 表藤太震惊道,“所以京中遇袭的那些怀孕夫人不是遇到妖怪,这些案子是贞盛犯下的?!” “……是。” 最开始祥仙给平贞盛用的还是普通药膏,但没过多久就不起作用了,在平贞盛逼问之下,他终于吐露了用儿肝做药之法。 彼时平维时的妻子已经怀孕八月,平贞盛得此药方之后立刻就唤来儿子让他为妻子准备葬礼,因为他准备剖开儿媳的腹部取未出世的孙儿肝脏当药引。 “家父认为找外面的女人会被发现,于是就在自己家人中下手。”平维时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收紧,像是强行克制着什么一样,他的声线紧绷中带了一丝颤抖,“大概他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变成鬼的吧……”
房间中众人沉默不语,气氛凝重又复杂。 平贞盛是平安朝著名武将,攻伐叛逆平将门的主力之一,在后世也可以毫无疑问地被称一声英雄的人。 这里有一桩旧闻,平氏早年内乱,平良兼在将门父亲过世之后想侵吞其父的财产,以此纠纷为起点演变成了平氏一门的内部战争,其中平国香、源隆、源繁、源夫四人都败亡在了平将门手下。 平国香是平贞盛的父亲,也就是说平将门与平贞盛有杀父之仇。 这时候平将门还并未有反意,但时任常陆国国司因畏惧他而向朝廷诬告其谋反。平将门于是进京,当时是太政大臣藤原忠平审问此案,他听完平将门的自述后转而向平贞盛询问看法。 当时平贞盛毫不犹豫地说,“这是一族的私斗,平将门并未谋反。” 虽然这是向杀父仇人报仇的好时机,但他并未将两件事情混在一起,而是选择说出了实情。 平贞盛年轻时也是如此光明磊落的人,正因为他的证词,平将门才最终洗清了嫌疑,得以安全返回。 直到后来平将门真的谋反,平贞盛主动请命率领朝廷兵马前去平叛,最终与表藤太联手斩下平将门的头颅报了父仇,整个过程也是堂堂正正,没有让自己的行为沾上一丝阴谋诡计的影子。 “我儿时一直以父亲为傲,从未想过他会有一天变成食人的恶鬼。” 平维时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紧握着的手,眼中闪过一抹幽幽的光,“事到如今我也不怕说出来了,晴明大人,在知道他无论如何都打算这样做的那一刻,为了阻止他,我其实是有弑父的打算的。” 房间内一片沉默,表藤太看着他跪坐在原地背脊笔直的身影,长叹了口气。 世间悲凉之事莫过于英雄末路,美人迟暮。而平贞盛的末路来得比大部分人都崎岖黑暗。时光无情,将当年坦荡磊落的英雄磨皮去骨,削成了一张面目全非的恶鬼相。 安倍晴明一声轻叹,“贞盛大人的恶疮不仅生在脸上,更生在心中了。” 平维时惨淡一笑,说不出话来。 . “那么之后呢,当时应该是有人阻止你了?” 气氛沉寂片刻后,大阴阳师重新开口将话题拉回主线。 平维时抹了一把脸,努力提起几分精神,“是,祥仙当时来我家中时身边带了一位将近十岁的少女,名为如月,就在我准备犯下弑父之罪时,她无意中阻止了我。” 贺茂保宪听到这里忽然抬头,看向安倍晴明。大阴阳师垂着眼,面上看不出分毫,只是看似无意识般重复了一遍,“将近十岁……” 平维时没有注意,还在继续叙述当时的场景。 彼时平贞盛似乎已经有所察觉,目光森冷地盯住儿子,并命人请来了儿媳。只是将人请来后,祥仙亲自检查了一番,告诉平贞盛她腹中的是女婴,做药引需要用男婴。 平维时的妻子逃过一劫,他也暗自松了口气,按捺下冲动准备慢慢规劝父亲。然而没有想到平贞盛脸上的疮却开始转好了,随后他就接到了父亲的命令让他杀掉祥仙二人,这个时候他才知道父亲到底还是用了儿肝。 “是我的过错,”平维时苦涩地说道,“明知父亲已经做了此等不可饶恕之事,但我已经失去了杀死他的勇气……” 他的声音痛苦而自责,其他人却也无法因此责备他。最终也只有表藤太长叹一声,“……此乃人之常情。” 平维时惨淡笑了笑,没有附和也没有辩解,继续道,“虽然我没办法杀死父亲,但也绝无可能听他的话去杀掉无辜的医师二人,所以我找到了他们后提醒他们赶紧离京。只是祥仙听完我的话仿佛并不惊讶,并且主动去找了家父。” “自此他们就留在了府上?” “是,因为祥仙说家父的面疮只是暂时治好,之后或许还有再犯之时,所以他还有用。而他也甘愿自此留在我家里成为父亲的专属医师,这样也不必担心他会将家父食用儿肝的消息泄露出去,父亲同意了。” 安倍晴明略作思考,“这个祥仙不是普通人。” 平维时闻言有些疑惑,他显然还没有怀疑到这个医师身上,“为何如此说?” 晴明看着面前的青年,方才他提到阻止他的那名名唤如月的少女时神色都柔和了几分,显然是对她有情意的,然而…… “平将门死后留有一名孤女,如今尚存于世。”大阴阳师拿起桌上的画轴,递了过去,“你见过平将门的君夫人的画像吗?” 平维时蓦地生出不祥的预感,他有些迟疑地接过卷轴,徐徐拉开。 随着画轴的上移,一对相貌优越的男女出现在视野中。那女子的脸端丽秀雅,若年岁再大一点,眉眼间再添上几分忧郁…… 画卷从他手中掉了下去,“啪”地落到地上滚了几滚,折起的卷轴将那张熟悉的面孔遮了一半,只留下红润的唇冲着他微微而笑。 平维时面色一白到底,“……如月?”
第185章 目的 一声雷鸣之后, 外头闷着的那场大雨到底是倾盆落下了。 泽田弥从窗子的方向收回目光, 看向面前说着说着就停下来的人。 她捧着一杯清茶,视线怔怔地落在桌面上,仿佛陷入了漫长的回忆里。直到外头的雷声将她惊醒,女子下意识抬起头, 眼瞳还是雾蒙蒙的,仿佛三魂七魄还落了一半在过去的时光中, 于是显得反应都有些迟钝。 “……下雨了啊。” 其实从泽田弥进门起外面就开始飘雨了, 但她好像现在才察觉。 “我记得儿时我最怕下雨时的雷声,每次听到那个声音就会以为天要塌下来了。所以一到打雷下雨我就会去缠着父亲陪我,只要父亲在我身边,我就什么都不怕……” 直到后来, 她的天真的塌了。 一行清澈的泪水从女子的脸上滑落了下来, 她却不知所觉一般,依然怔怔地看着窗外暴雨如瀑。 “我只是希望父亲能够回来……但如果想要找回父亲, 就必须伤害维时大人的亲人……” 对她而言, 至亲与至爱无论如何都要背叛一个, 而她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 泪水如断线的珠帘顺着她的脸颊滑下,落在她手中的茶水中荡开一圈圈涟漪。 房间中一时间寂静无声,只有沉默的气氛不断蔓延。 直到一个低哑磁性的声音忽然在空气中响起。 “哦?所以你果然是平将门的女儿。” 女子一怔。 泽田弥应声抬头,黯淡的光线中, 顶上的房梁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一个人。不等她回过神,对方身影一闪直接跳了下来,赤红的发丝如火焰撩过潮湿的空气。 “酒吞?” 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的酒吞童子在泽田弥身旁坐下, 一副随意又理所当然的样子,让屋子的主人愣了愣,下意识站起身,“鬼王大人……” 然而鬼王大人没在乎她的反应,他一手支额,饶有兴致地问,“你们想复活平将门?打算怎么做?” 女子又愣了一下,随即便苦笑。 这原本应该是在暗地中进行的计划,忽然之间却好像谁都知道了,事到如今似乎再遮掩也没有意义。 “父亲他是不死之身。二十年前,表藤太用黄金丸砍下了他的头,将他的身体分开埋在了关八州。黄金丸切开的伤口二十年不能愈合,但如今二十年已经过去,只要将父亲的身体找回来,用秘法拼合,父亲就可以复活。” 这计划听起来简直简单粗暴,又仿佛却有可行性。 泽田弥想了想,茫然问,“这跟维时大人有什么关系?” 女子微微一顿,轻飘飘地说,“维时大人是平贞盛的儿子,而平贞盛是当初和表藤太一起杀死了父亲的人。” “哦,杀父之仇吗?” 酒吞童子的语气带了两分兴味,泽田弥回头看,这大妖怪仿佛是来听故事的,就差没带上酒菜一起来。 女子没有在意,还在轻声继续,“当年表藤太砍下父亲的头颅后带到了京城在鸭川滩示众,我们原本想趁乱将父亲大人的头颅拿回来,没想到晚了一步被云居寺那个老和尚抢了先。” “他把父亲的头颅带回去放入护摩坛内烧成了灰,想要就此彻底破坏父亲的复活。幸而我们的人趁他休息,将父亲的头颅烧尽后的余灰偷了一部分过来。” “但父亲的头颅已经没有了,就算将其他部□□躯找回来也无济于事。所以,祥仙想了一个办法。” 屋子外的光线彻底暗了下来,暴雨如注打得窗枢哗啦作响。女子的声音仿佛也饱浸了水汽,透出一股幽幽的冷意。 “既然父亲的头颅被烧掉了,那就只能将平贞盛的头颅借来一用了。” . 平安京。 “就像您现在所见到的一样,十八年前和那位祥仙医师一起寄居在贵府上的少女便是平将门的遗孤泷姬。”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400 首页 上一页 185 186 187 188 189 19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