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举起酒壶用力摔在了地上。 在阴界夹缝中存放的千年的古瓷瞬间破裂,馥郁的酒香宛如爆炸般在空气中喷薄而出。酒液滚落一地,缓缓渗入脚下的泥土里。而在碎瓷片和酒水的飞溅中,圆滚滚的小孩子拳头大小的“玻璃珠”滚动出来,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泽田弥脚下。 “玻璃珠”中央,一只红彤彤宛如煮熟了的龙虾的生物正在呼呼大睡,随着呼吸律动的雾气将它背上的亭台楼阁也遮掩得看不分明。 小萝莉蹲下身,将那个“玻璃珠”捡起来托着掌心,白嫩的指尖轻易地穿过了外层的结界,戳在了“龙虾”的前肢上。 “醒一醒啦,出来干活了。” 被戳了三四下之后,大龙虾似乎终于醒了。它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一双灯泡般的眼睛倒映出面前的小女孩的脸。 下一秒,乳白色的雾气裹挟着悠远的酒香,以这间房屋为中心,迅速地逸散开来。 泽田弥的命令几乎是同步传达到了战场。 “saber,ncer,解放宝具。” 鬼切率先应声而动。 源氏笹龙胆的家徽宛如青岚般浮现,身披铠甲的巨人于宝具的光芒中出现,怒吼一声扑向平将门。 与此同时,趁着平将门被鬼切的宝具阻拦,平贞盛也闪电般冲向了躲在后面的藤原纯友。 一层层的结界在宝具的锋芒下如琉璃般刹那碎裂,从者手中的□□携着滔天杀意冲破了重重挡在面前的影魔,如贯穿天地的长虹般捅入了敌人的身体。 被一枪正中心脏的藤原纯友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盯着冲到自己面前的黑衣武士怒喝,“平贞盛,你以为这样就能杀了我吗?我的生命是和平将门连在一起的,将门不死,我也永远不会死去,你只不过是在做无用功!” 他怨毒地一笑,脚下的影子眨眼间化成锁链将自己和黑衣武士牢牢捆缚在原地。 “你中计了,这一次你还准备怎么跑?!” 未曾想到,黑衣武士听到他这句得意的话后却没有丝毫动摇之色,反而唇角轻轻一勾,冷冽又嘲讽,“不,是你输了。” 话音刚落,两人身后的平将门已经冲破了束缚再次怒嚎着扑来。他硬吃了一发saber的宝具,身上的伤口却眨眼间已经开始愈合,周身的威势没有减去半分,真就如同神话中不死不灭的魔神般,强大到让人心生绝望。 而就在这个时候,乳白色的雾气终于蔓延到了这里。 平将门的嚎叫和杀意如潮水般从身后袭来,而平贞盛却仿佛海岸边岿然不动的礁石,被潮水不断冲刷却牢牢立在原地。他看着藤原纯友终于露出了狐疑的表情,他没有回应这个人目光中露出的疑惑,只缓缓勾起唇,朝他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 那轻蔑的笑意刚从他眼底满溢出来,平将门的攻击已经到达身后,像层层叠叠的浪潮冲到了最巅峰,在即将如海啸般席卷而下的瞬间…… 一切戛然而止。 白色的雾气如同漫过鹅暖石的山泉,轻巧地将平将门的身影淹没了进去。 它轻松又从容地扫过河岸,留下一缕馥郁的酒香,汇入更远处的潭水中。 藤原纯友的表情僵在了脸上,他从那缕酒香中窥到了一丝让人颤栗的气息,但来不及细想,只错愕又震惊地死死盯住了平将门的方向。 一缕风不知从何处吹了过来,穿过寂静无声的广场。雾气被风吹散,平将门僵立在原地的身影终于暴露在众人眼前。 “那是什么?!” 监控室里,看到这一幕的众人几乎同时震惊地喊出了声。 血红色的锁链像从地底长出来的藤蔓,一层一层地将平将门团团包裹起来,任由他如何用力挣脱都无法扯断。那颜色红得极为不祥,带着浓烈的血腥和煞气,看一眼心神都会感到震慑。它甚至让人产生了一种联想,倘若真有黄泉地府,在那里用来捆束罪人的锁链,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了。 “……那是什么?”藤原纯友问,胜券在握的表情中终于掺杂进一丝不安,“你们做了什么?!” 平贞盛没搭理他,一个轻柔的声音代替了他回答。 “那是平氏一族的罪孽。” 轻缓规律的脚步声从安静的长街上响起,一个纤细的身影从雾气中缓缓走了出来。 绯色的和服,一丝不苟挽起的黑发,还有斜插在鬓边的银簪。 来人的模样太过熟悉,甚至异能特务科内都存放有她的档案,导致监控室内的众人一见之下异口同声地愕然道,“红叶狩?!” 那的确是红叶狩,自琵琶湖之后就失去了踪影的红叶狩。但紧接着,那张眼熟的脸就开始发生了变化。像是一张模糊的面具从她脸上脱落下来,她凝望着平将门的方向,一步一步朝他走去,在半途中就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个样子。 那是一张比红叶狩更为清丽的脸,有一种被时光沉淀下来的如水般古典雅致的气质。 她静静凝望着平将门,明亮的眼眸中像蓄了一池清水,随时都会顺着眼眶淌下来。 那个高大的身影早已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了,她所处之世也物是人非。 被时光放逐了千年的女子抿了抿没有血色的薄唇,固执地望着那个宛如失去理智的困兽的人,声音轻颤地说,“请抬头看一眼,您已经不认识我了吗……父亲大人?” 正愤怒地挣扎的男人蓦地一顿。停下用力撕扯锁链的手,他动作迟缓地抬起头来。 像是一只只凭本能行动的野兽第一次有了“人”的灵智,他定定地注视着走到自己面前的女子,混沌的血色眼瞳中因为倒映下的她的影子,仿佛终于开始找到秩序。 平将门尚未开口说话,一个仿佛来自地底的声音已经阴森森地率先叫出了女子的名字。 “……泷姬!” “藤原纯友大人。” 红叶狩,或者说泷姬的目光终于从平将门身上移开,她眼底的悲悯和依恋如潮水般褪去,落到这位老熟人身上时只剩下冰川般的森寒。 她轻轻挽起唇角,露出一个矜持又冰冷的笑,“千余年不见了,您过得还好吗?”
第245章 千年之局(八) 泷姬第一次私下见到那位著名的安倍晴明, 对方望着她时曾轻叹出一句话,“姬君的命途多舛,往后余生还请多多保重。” 大阴阳师悠远的目光像是穿过了时间和空间, 在那个时候就已经看到了加诸在她身上的惨淡命运,清雅如水的眸底隐隐流露出一种可以称之为悲悯的神色来。 泷姬只是笑了笑,说自己做错了事,这些都是她该承受的。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漫长的时间也能成为世间最恶毒的诅咒。 她请大阴阳师帮她找到了人鱼肉, 自己将自己放逐到了时间之外。她永远停留在了青春年华, 目送着认识的人一个一个老去, 但自己却要努力地活下来, 活到千年之后, 她的父亲再次被复活的那一天。 就像她对安倍晴明说过的一样, 这是她的罪。是她帮藤原纯友找齐了父亲的躯体, 是她为他完成了大半计划, 杀死过无数无辜的人。 她的父亲平将门从此成了传说, 再也不能真正死去。后来会有无数人觊觎他的力量, 将他当做好用的傀儡。只有她会记得,那个被人惧怕的鬼神也曾是个豪爽仗义家庭美满的人类,是会大笑着将她放到肩上,教她骑马射箭, 说“我的泷姬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女孩子”的父亲。 为了让父亲能够得到真正的安息,她努力地活过了孤寂又漫长的岁月。 繁华的平安朝由鼎盛走向了衰败,平氏一族彻底覆灭, 昔日高高在上的公卿势力开始没落,友人的子孙开辟了新的政权,属于武家的时代正式开启。 人世更迭,时光流转, 还记得她的人越来越少,她像一缕被流放的孤魂,游荡在喧嚣的人世间。 时间已经对她失去意义。在很多年后的某一天,她路过琵琶湖畔,在源氏和平氏交战过的战场停留驻足时,意外遇到了故人。 彼时她已经快要支撑不下去,漫长的时间将孤寂酿成了毒药,渗入她的五脏六腑。如果不是还有信念支撑,她的精神早就崩溃发疯了。于这种情况下,再次遇到那位目下无尘的鬼王大人时,她几乎是感激到想要落泪的。 “嗯?你不是平将门的那个女儿吗?” 彼时俊美高傲的鬼王与多年前相比没有丝毫变化,时间将她削成了一张苍白脆弱的纸,对这位大妖怪而言却仿佛只是给他的火焰中添了几根薪材。他的气场愈发张扬霸道,她却仿佛从中汲取到了温度和勇气,擦干眼泪后盈盈下拜问好。 不知道是不是多少算是故人的原因,这一次酒吞童子总算给了她一两分目光,问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泷姬平静地解释自己吃了人鱼肉一直活到现在,并且告诉了他她的打算。 “你想彻底杀死平将门?”鬼王听完她的话后似乎终于提起了几分兴致。 泷姬摇了摇头,“您不是说过了吗?父亲他在很多年前已经死了,我现在做的只是弥补我的过错,希望他能够得到彻底的安宁。”
“但是你已经快要撑不下去了。”鬼王望着她的眼睛犀利地指出,“你必须要以人的身份活下去,但是你已经快要变成鬼了。” 泷姬文静地沉默了片刻,无奈地低语,“您说得没错,我毕竟只是一个平凡的人类,千年的时间对我来说实在太过沉重了。” 她纤长的眼睫轻轻垂下,掩盖了眸中堆积如山的疲惫,“我实在……太累了啊……” 她的声音滚入尘埃的时间里,谁都没有说话,鬼王的视线好像在她身上落了几秒。 “累了就睡吧。”他忽然开口道。 泷姬略显诧异地抬头,就见到大妖怪已经漫不经心地移开了视线,修长的手指一敲酒杯,旁边蹲在酒案上的一只山兔乖巧地蹦跶过来给他倒酒。 “该做的布置你已经做好,剩下的世道与你无关,与其继续在世间游荡不如去睡一觉。等你醒过来,时间也差不多了。” 他苍白的指尖轻轻一弹,放在面前的那杯酒被无形的妖气送出,泷姬下意识接住,捧进手心里。 “把这杯酒喝了。” 泷姬怔了怔,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捧着酒杯的手指轻轻颤抖起来,站起身恭敬地像大妖怪行了一个大礼,然后感激地将酒杯端起凑到唇边。 只是在喝下去之前,她稍微顿了顿,还是低声呢喃着将自己的疑惑问出了口,“您为什么愿意帮我呢?我以为我这样平凡的人类是不会被您看在眼中的……” 她问完这句话后,原本以为酒吞不会回答。大妖怪也的确没有说话,只一手托着下颚,视线漫无目的地落在远处的湖面上,仿佛陷入了回忆中。 在半晌的静默后,他忽然毫无预兆地开了口,“我曾经觉得人类这种生物,虽然有几个还能看得过去的,但总的来说十分无趣。再明亮的灵魂,变得丑得不堪入目也只需要一瞬间,就像花碾进泥里就成了残渣一样,实在太无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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