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少商神情漠然,道:"不错,否则又怎会困了你一年,而令你束手无策,不惜强练玄天七音,险些筋脉俱断?" 白愁飞冷笑道:"敢情你还记得这个。" 戚少商终于睁了眼,定定地看他。白愁飞很久未曾见到戚少商这种眼光了,是在看他,又不是在看他,是透过他,在看着很远很远的什么东西。 远到无法触及的地方。 "我只恨这世上,再无疗愁。"戚少商的声音,像是一把刀,刮着他的耳膜,刮得他有发冷的感觉。戚少商的眼神很冷,不,不是冷,是空。如同这整座石室的颜色,是灰的。 灰到让人心发暗的地步。 沉寂又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在这地底石室初逢那夜,有烛光,有琴音,有光华流转的笑容,有灼热而痛楚的吻。 今天什么都没有。只有无止境的灰凉,空寂。像停滞不动的风。 凝结。 "动手吧。"戚少商的声音传来,很淡然,很平静,仿佛是在说着不关己的事。 白愁飞一挑眉,笑道:"怎么?不想再出手了?" 戚少商淡淡地道:"如果你再能晚来两日,我的毒尽数驱出,鹿死谁手,尚且难定。今日我真气难以凝聚,决不是你对手。我也不必再妄费力气了。你要杀就杀吧。不过,"抬起眼睛,注视着白愁飞,一字一字,沉声道,"白愁飞,若我今日未死,他日我必报此仇。" 白愁飞笑道:"你都说了任我动手了,还有今日不死的说法?" 戚少商道:"狠话还是要说说的,虽然看来是不可能了。说出来总有点气势,英雄不是在死的时候,总要说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吗。" 白愁飞放声大笑起来,笑声震得石壁嗡嗡作响。"好,说得好,不愧是戚少商。" 戚少商待得嗡嗡之声渐绝,道:"我只请你答应我一件事。" 白愁飞道:"说。" 戚少商横过逆水寒,递了出来,道:"用这柄剑杀我。" 白愁飞怔住,道:"为什么?" 戚少商仰头望着天花板。我想让漫漫黄沙迷了我的眼。我怀念那朔风烈烈,刮在脸上像刀。我想看落日残照的连云寨,我想把那抹青影再自崖上拉回我的怀中。 梦,梦,梦。 "你们有一样的脸,一样的声音。我就想,是顾惜朝杀我。我刺了他一剑,他还我一剑,这样,我们谁也不欠谁。那样......到了黄泉......我还可以告诉他,三生石前的约定,我终于遵守了......"戚少商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低,低到几乎细不可闻,"宁同万死碎绮翼,不忍云间两分张......我......" 白愁飞脸色本白,此时更白。"这样就好?这样就能补偿?一剑还一剑?你以为这样就可以被原谅吗?" 戚少商道:"我没别的办法了。至少,可以让我在死前做个梦。我愿意死在他手里。" 白愁飞冷笑道:"已经是死人了,还怎么能杀你?" 戚少商长叹一声,不再说话。只是倒转了剑,把剑柄朝向白愁飞。 白愁飞慢慢伸手,一寸寸拔出剑身。寒光闪耀。如秋水冷冽。 "好,我成全你。"
第43章 剑尖寒气逼人,直刺穿戚少商的衣衫,透入皮肉。剑入血肉的声音,听在白愁飞耳中,格外刺耳。 戚少商却恍未觉,一双眼睛,只是怔怔地凝视他,那眼神有些空茫,有些伤感,有些悲哀。 白愁飞笑道:"你就真的那么急着要到奈何桥么?"手腕往前一送,剑尖眼看便要穿胸而过。忽然听到一声女子惊呼,知是落霓,也不回头,淡淡道,"落霓,杀人的情景,最好不要看。我警告过你的。" 落霓颤声道:"你们......你们不是很好么?为什么要杀他?" 白愁飞右手握了剑柄,却不刺下,只是缓缓转动剑柄,剑身将戚少商左胸的伤口扩得更大,鲜血早已染红了半身衣衫。 "为什么?因为他碍了我的事,挡了我的路。所以我要杀他。" 落霓想走近,又害怕,不敢过来。"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商量?杀了戚大哥......世上就再也没有他了。" 白愁飞笑笑,道:"世上人那么多,多一个少一个又何妨。"运力一送,剑尖又深入半寸有余。弯下腰,贴近戚少商的脸,低笑道,"还记得吗?我说过,让我出塔,你会后悔的。现在......后悔来了,不是么?" 戚少商眼神迷迷茫茫地看着他。血流得不少,他有些头晕眼花。白愁飞的脸就在他眼前一直晃动,晃得他更眩晕。 "惜朝......惜朝......" 白愁飞脸色一寒,手下运力,忽然身上一软,整个人立足不稳,强自扶了榻沿,回了头怒道:"落霓!你干什么?!" 落霓一脸泫然欲泣,道:"我......戚大哥以前救过我,我不能看着你杀他......" 白愁飞气得脸色发青,又无能为力。"你想怎么样?" 落霓嗫嚅道:"你放他走......放他走就是了......" 白愁飞无言无语,最后咬着牙道,"好,好,好。我放,你倒看他现在走不走得出这金风细雨楼?" 落霓站在那里不知所措,戚少商道:"给我解药,否则此刻我能杀你。" 白愁飞这次气得几乎吐血,恨恨道:"你要杀杀便是了,啰嗦这么多做什么?" 戚少商道:"你真以为我不忍心杀你?" 白愁飞大笑。"你说呢?我还没傻到那地步!" 戚少商道:"解药。" 白愁飞冷冷道:"你要杀我便杀,解药不在我身上,我也不会告诉你在哪里。" 戚少商撕下衣襟,包扎伤口,但刚才剑刺得极深,血流不止。落霓看得心惊,过来帮忙。戚少商道:"落霓,扶我到楼上去。" 白愁飞立时恍然,如今自己住的便是戚少商的房间,那也是有暗道之处。只恨得咬牙,为何不多带两个人来,如今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戚少商走了。 戚少商望着那柄落在地上的逆水寒,上面染满了血。伸手拾起来,道:"这柄剑当年曾染了顾惜朝的血,我实在不愿再染上你的血。收手吧,我并不清楚那笔宝藏是什么,但一般太贪心的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你难道还没得到教训吗?" 白愁飞脸色惨白,一言不发。 戚少商一手扶了落霓肩头,向石室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回头道:"你为什么就跟顾惜朝一样,要把一切都毁掉才甘心。最后毁的,恐怕是你自己。" 过了片刻,落霓怯生生地回来,一双如水的大眼睛瞟着白愁飞,放软了声音道:"顾大哥,不要生我气好么?" 白愁飞虽然已无碍,但早已连生气的力气也无了,苦笑道:"这是你以前落在我身上的蛊?替我解了,我不想留这个隐患在身上。" 落霓突然红了脸,白愁飞也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害羞,奇道:"怎么了?不愿意?" 落霓道:"我放在戚大哥身上的只是一只蛊虫,他刚才已经还给我了。说留着对他不安全,对我也不安全。但在你身上,确实是落的蛊。" 白愁飞道:"你族里的蛊是秘传,我不懂也不想懂,你替我解了便是。" 落霓更红了脸,垂了头不回答。白愁飞莫名其妙,问道:"怎么?很不好解么?" 落霓细如蚊鸣地道:"我下在你身上的,是‘心蛊'。" 白愁飞呆住,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虽然对苗家蛊术不甚懂得,但心蛊还是知道。苗家女子把心蛊下在一个男子身上,非是结为夫妻,这蛊便不会解除。一时间当真呆了,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苦笑道:"落霓,我还以为你喜欢戚少商。" 落霓转了转眼珠子,道:"我都喜欢啊,我就让蛊虫自己选,结果大概是因为你血中有毒,蛊虫更喜欢你,所以......" 白愁飞一口血险些没吐了出来,又气又笑,指着落霓说不出话来。落霓却捂了嘴格格地笑,直笑得花枝乱颤。白愁飞这才想起,她虽然换了宫装,成了公主,但毕竟是个苗家女子,野性未改,也不知道汉人女子那么多忌讳,要跟她讲礼教讲含蓄,恐怕至少得像楚怜云般在宫里呆上十年八年。苦笑道:"皇上知道会宰了我的。" 落霓噘了嘴,道:"其实我不想当公主,我想当皇上的妃子。但皇上不答应。说他只把我当妹妹看。叫我自己去找我喜欢的人。" 白愁飞啼笑皆非,道:"那你怎么不给他落蛊?" 落霓苦了脸道:"姊姊给皇上下过蛊,谁也没办法害到他的。" 白愁飞更好笑,站起身,道:"好了,戚少商人也跑了,我也有事要做了。你回宫吧。" 落霓更是拧了柳眉,道:"不要,宫里闷死了,外边好玩得多。" 白愁飞头痛,道:"你好玩,我就不好玩了。" 落霓在石室里踱了两圈,笑道:"顾大哥,为什么你,戚大哥,都不开心呢?我跟你们在一起的时候,你们即使在笑的时候,也不开心。皇上也是,我知道他也不开心。他虽然会对我笑,但他心里一直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愁飞微笑道:"你还小,等你再长大些,不开心的事就会跟着来了。" 落霓问道:"顾大哥,那你小时候,是不是不会像现在这样,总不开心?" 白愁飞一怔,眼光有些迷惑地飘到了远处,道:"我小时候?......我小时候?"摇摇头,道,"别问了。我不知道。" 落霓拉了他衣袖道:"既然不开心就不要去想,那不就开心了?皇上有时候空闲时,我就陪他喝酒,他说喝多了也就什么都不会去想了。" 白愁飞失笑道:"这倒是个好法子。" 落霓道:"那我也陪你喝吧,喝多了你就不会不开心了。"转了转眼珠子,又道,"戚大哥肯定很能喝吧?我记得一路上他就很爱喝,还老拖着你喝。" 白愁飞骤然一股烦躁之感涌上心头,道:"别说了,喝就喝吧。一醉解得了愁,那也好。" 两个人就喝,白愁飞做梦也没想到这个十多岁的小姑娘竟然这样能喝,喝酒就当是喝水似的。 落霓脸色娇红,吃吃笑道:"顾大哥,你说你要喝酒解愁,解什么愁?" 白愁飞提起酒壶,给她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我要解的愁可就多了。一言难尽啊......"突然笑了笑,笑得有点让落霓脸红。 "你愿不愿意做我那朵疗愁的花?" 桌上的灯芯,毕毕剥剥,爆了又熄,熄了又开。 白愁飞醒来,按着头只觉得头痛欲裂。心里苦笑,就算是想解蛊毒,这个姑娘也不是自己该碰的人。 落霓睁了眼,望了望窗外,道:"天亮了。" 白愁飞道:"陪你来的人大概也等急了,你再不回宫会出事了。" 落霓嗯了一声。又道:"我知道,你是不愿意留了那蛊毒在身上,藏着后患,才会有昨夜的事。" 白愁飞一怔,落霓一双眼睛清澈透亮,直视着他。倒让他有些招架不住了。这个姑娘虽然天真未凿,但绝不是个傻子,有颗玲珑心。脑子却转得极快,昨日在地下石室,她救戚少商便很是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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