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们这些业余爱好是当侦探的人,”安纳西挂着笑容说,“多少都有些救世主情节。但你我都是人类,免不了会出现疏漏。偶尔输一局,常有的事。” 他在嘲讽罗赛琳的失败。 明晃晃的靶子,漂亮的噱头,以极其高调的方式出场吸引走了罗赛琳的注意力。事实上她的推断完全没错:安纳西的形象与罗赛琳的结论不差分毫,她输就输在只盯着盾牌上的靶心不放,却忽略了对方也会有同伴的可能。 是自己失误了,罗赛琳心想。她没想到一个自恋狂会与他人进行合作。 在罗赛琳短暂的“独立”生活里,这样的滋味相当罕见。她竟然输了!比起懊恼,罗赛琳更多的是感到惊讶与好奇。 好奇于败北的滋味,以及面前的人。 “你为什么想杀我?” 罗赛琳问:“我与你之前素不相识,除非你是欲图阻止我。” 安纳西:“你看到德克森小姐倒下的瞬间了吗?” 和这种人说话就是费劲。罗赛琳在心底叹了口气:他要求与她谈谈,完全是准备好了措辞来演讲的,而非见面沟通。 “一枪射穿落地窗,子弹正中她的后脑。”安纳西开口。 “……” 他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明亮的双眸中写满了期待。封闭的室内尸臭味升腾翻滚,让罗赛琳难以跳过这个话题——安纳西的话中透露了线索,她无法装作听不见。 “这么大的威力。” 可恶! 罗赛琳还是没忍住接茬:“是步()枪。狙击手?” 安纳西:“李-恩菲尔德MK.III型。” 英**方量产的步()枪,狙击手是英国人,参加过一战,战争老手。 “你知道最绝妙的是什么吗,波洛小姐?” 好的,透露线索环节结束,接下来是自恋型精神变态的表演时间。 罗赛琳想,如果给安纳西解开手铐,现在他恐怕已经开心到高举双手,来一场再经典不过的咏叹调。非裔青年把得意洋洋完全写在了脸上:“最绝妙的就是那一瞬间人群惊恐的尖叫,和你面容中展露出的震惊。” “人类的文明多么伟大,能制造出这样完美的杀人利器!热武器是多么人道啊,子弹从后脑穿进前脑,不过留个小孔而已,全然不如过去枭首那般痛苦难耐。 “你看到德克森小姐倒地时的反应了吗?她看向了你,波洛小姐,漂亮的脸蛋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她以为你能保护她,你许下了允诺。可是结果呢?救世主没能救她,多么可惜。 “可怜的德克森小姐,生前脑袋空空,好在她的死亡是那么美丽,为她短暂的一生增添了那么几分价值。” 安纳西的话匣子一旦打开,便滔滔不绝。 罗赛琳越听,眉头拧得越紧,安纳西的笑容也越发灿烂。 “输了不要紧,亲爱的罗赛琳,”言语之间,他的称呼已经从姓氏改成了名字,“在这个世界上,没人能当救世主,大家总是会失手的。” “是放射性创口。”罗赛琳眉头紧蹙。 年轻姑娘完全继承了母亲的好嗓音,她的声线脆生生,仿佛有魔力的铃铛般涤荡了室内压抑的气氛。 饶是安纳西构想过诸多罗赛琳的反应,也不曾料到这一种。 非裔青年怔住:“你说什么?” 罗赛琳:“步()枪造成的创口不可能只留个小孔,子弹从后脑进入,会在颅骨内爆炸,德克森小姐的面部会向开花一样炸开。” 随即安纳西的表情就如同发现了宝藏。 他的笑容不再是拘于礼节,而是展示出了一种发自内心的认同。安纳西甚至激动地搓了搓手,换上了更为热切、更为真诚的语气。 “哦,罗赛琳。” 安纳西感叹道:“你果然不在乎德克森小姐的死活。” 罗赛琳歪了歪头。 “你我是一类人,”他满怀欣喜地说,“我能察觉得到。你只是被那位乡村侦探教导的礼节与教养束缚住了。” 她确实不在乎德克森小姐的死活。 罗赛琳为什么要在乎? 马普尔小姐说过,因为每个人的性命都是同样的重要。 但这并不能说服罗赛琳——有人在乎扬克的死活吗?有人在乎汉克的死活吗?两名兄弟,两个家庭,仅仅因为一件沾了脏污的衣裙就被逼上了绝路。 类似的事情,在随外公、随马普尔小姐探案的路上,罗赛琳见了太多太多。 既然没有人在乎他们的死活,为何又要求罗赛琳去在乎德克森小姐的死活?德克森小姐还想给她下药呢。 罗赛琳不觉得每个人的性命一样重要。 她觉得这世间的性命,无论是人还是动物,都是一样的无足轻重。中枪会流血,服毒会抽搐,沉进水里,不论出身高低、肤色深浅,都是一样的挣扎。罗赛琳从来不表达,不直说,去遵循马普尔小姐和外公外婆的教导和关怀,是因为她喜欢他们。 上辈子的时候,罗赛琳可没受到过这么多的关怀。 她始终住在冰冷冷的医院里,所有的病床都被包上了软包,加厚的房门紧紧锁死。每天见到的人,就只有送来药片并且盯着她吃下去的护工。 正因如此,罗赛琳才知道这样的关怀非常珍贵。 她很喜欢他们的爱,所以罗赛琳愿意去尊重他们。 “我喜欢马普尔小姐,”于是罗赛琳实话实说,“所以我不觉得她的教导是束缚。” “那是因为你只接触过马普尔小姐。” 安纳西微微前倾身体。 “你看,罗赛琳,”他说,“你从未和同龄人接触过,对吧?年轻男女都太蠢了,他们在想什么一眼就能看透。和他们在一起只会让你觉得无聊。” “但我不一样。” 青年笑容满面。 “我可以做你的朋友。” 他晃了晃手上的镣铐:“你想要时代剧院里伊蒂丝·波洛的遗物,我也想要。我们一同分享,如何?我会倾尽全力支援你,而你只要给我一份拷贝的复件即可。” 啊,好吧。 原来这才是他的真实目的。 罗赛琳迅速瞥了一眼他的手铐,安纳西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在看守所居住的四十八小时,就当给你的考虑时间,如何?” 投()毒未遂,成功杀人,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他竟然是为了拉拢她。 而且,拷贝的复件? 走出审讯室,罗赛琳迎上蒂亚戈紧张的神情,开口第一句话就是:“遗物是一份文件。” 蒂亚戈:“啊?” 罗赛琳:“或者图纸,或者资料,反正是可以复制的东西。” 蒂亚戈:“你怎么——算了,回去再说。有人来找你了!” 罗赛琳:“嗯?” 蒂亚戈:“刚才隔壁律师事务所的福柯先生派人过来,说有客人到访。” 客人? 罗赛琳在纽约人生地不熟,实在是想不到有什么客人会亲自拜访。 不过在警局该问的已经问了,该配合的工作也已经配合结束。他们在这儿继续逗留也没什么用,罗赛琳想了想,还是决定和蒂亚戈先会侦探社。 出租车停在办公楼下时,已是深夜。 二人登上三楼,发现那名“客人”仍然在走廊上等待。 听到脚步声,瘦削清矍的绅士摘下了自己的猎鹿帽。 他一身黑色长风衣,左手帽子、右手手杖,花白的头发梳得分外整齐,面似靴皮却眼神清明,仅仅是瞥上一眼就足以确认:这是位有着不少故事的英伦绅士。 “先生,你怎么来了?!”罗赛琳惊喜地开口。 没想到,她会与歇洛克·福尔摩斯在侦探社重逢!
第21章 马拉&波洛侦探社21 21 外面下雨了。 歇洛克·福尔摩斯的肩头沾着些许水渍,黑风衣的布料在警局的灯光下折射着莹莹水光。淡淡水汽盖过了侦探身上的烟草气息,余下的只有来自罗赛琳印象中的茶香皂粉与蜂蜜的味道。在安纳西身上的尸臭味面前沁润这么久之后,来自气味王国的清爽味道使得罗赛琳精神猛然一震。 “快进来,先生。” 罗赛琳喜气洋洋地推开门:“把大衣挂在门边衣架就好,一会儿我喊人上来拿去熨烫。” 福尔摩斯先生:“谢谢。” 罗赛琳:“Je vous en pris(不客气).咖啡可以吗?” 蒂亚戈:“我来煮咖啡!” 罗赛琳:“……还是我来吧。” 回想起上次蒂亚戈煮出来的泥浆水,罗赛琳觉得自己丢不起这个人。 她兴高采烈地帮福尔摩斯先生挂好大衣,吩咐蒂亚戈去喊楼下洗衣店的女工,然后请人落座、煮咖啡一气呵成。其殷切和热情简直要把蒂亚戈看傻了:这还是之前那个在剧院和选角导演直接吵起来的罗赛琳·波洛么?
趁着罗赛琳端咖啡的功夫,蒂亚戈偷偷凑到她耳边:“这位是……?” 罗赛琳:“啊!” 竟然忘记介绍了,好没礼貌! “这位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我和他同乘一艘邮轮来到了纽约,”罗赛琳开口,“先生,这位是蒂亚戈·马拉,也就是马拉&波洛侦探社的另外一位主人。” 蒂亚戈恍然大悟:“原来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蒂亚戈:“……” 歇洛克·福尔摩斯! 娃娃脸青年差点一个没控制住,直接栽倒在咖啡壶里。他难以置信地看向罗赛琳,又看向福尔摩斯:“你、你,我——所以先生,你现在在美国?!” 坐在长桌后面的歇洛克·福尔摩斯,闻言挑了挑已经全白的眉毛。 “是的,马拉先生,”他说,“我认为当代科技尚未发展到远程投影的地步。” “呃。” 这是什么傻问题!人都坐在侦探社的会客厅了,他不在美国还能在哪里。 蒂亚戈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尴尬的同时,又不免有些激动:福尔摩斯先生是在和自己开玩笑呢。 试问哪个英语国家的年轻人没读过歇洛克·福尔摩斯的事迹?华生医生写的传记几十年前就卖到美国来了!而福尔摩斯对于一名私家侦探的助手来说,自然是偶像中的偶像,男神中的男神。 现在,男神就在眼前,而且天啊,歇洛克·福尔摩斯和他开玩笑。 蒂亚戈甚至捏了捏大腿,看看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罗赛琳非常不客气地一声叹息:没出息。 她把煮好的咖啡端到福尔摩斯面前:“没想到你会找到侦探社来,先生。” 福尔摩斯:“我听闻有一名自称‘安纳西’的非裔青年,被卷入了百老汇街区的枪杀案中。” 罗赛琳顿时了然。 “是莫兰。” 她不假思索地开口:“狙杀米歇尔·德克森小姐的凶手是塞巴斯蒂安·莫兰。” 很简单的道理! 歇洛克·福尔摩斯为了追查莫里亚蒂教授的活动线索而来到纽约,他找上她,只能是为了进一步调查。如果安纳西与莫里亚蒂教授有关的话,他的同伙势必也是教授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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