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波,我二十岁的时候追求过全巴黎最美的女人,她的名字我至今都记得,艾丽斯·奥齐,噢,美丽的艾丽斯……她迷人至极,连我父亲都没有抵抗住她的魅力,她选择了我的父亲……我不怪她……” “雨果先生和你抢过女人?” 阿蒂尔·兰波凑过去八卦,让弗朗索瓦·维克多有说话的对象。 “不是抢夺,是公平追求,那个时候的父亲是议员,被封为贵族,人人以与父亲交谈为傲,我毫无名气,怎么可能比得上父亲……” 弗朗索瓦·维克多的外表脏兮兮的,蓄着胡子,眉目端厚,傻笑起来更是不行,阿蒂尔·兰波心道:女人看不上你是正常的。 “你不要觉得我不行。”弗朗索瓦·维克多挥舞拳头,“我年轻的时候是英俊的美男子,我的姐姐和妹妹都是有名的美人!” 阿蒂尔·兰波撇嘴:“没听说过。” 弗朗索瓦·维克多伤感下来,“我的长姐在结婚的蜜月期溺跌入水中,她的丈夫为了救她一同溺亡,我的妹妹阿黛尔比我小两岁,离开家很多年,父亲说已经找到她了……” 阿蒂尔·兰波在他陷入回忆后坐到了对面的床上,拿起纸和笔发呆,维克多·雨果给监狱里的两人寄来了这些东西,支持他们把一辈子难得的人生体会记录下来,问题是……写什么? “弗朗索瓦,我们参与了巴黎公社,六个月后真的可以出去吗?我害怕政府出尔反尔,那么多人被……” “有我父亲在!” 对父亲的崇拜,令弗朗索瓦·维克多毫不犹豫地回答了。 不过,弗朗索瓦·维克多发愁:“希望我不在父亲身边,他能多照顾自己的身体,大哥的两个孩子不知道怎么样了……” 阿蒂尔·兰波沉默。 弗朗索瓦·维克多总算注意到阿蒂尔·兰波对家庭的反应,相比自己会和父亲进行书信沟通,对方从未联系自己的家人。 弗朗索瓦·维克多问道:“我可以帮你写信。” 阿蒂尔·兰波抱住膝盖,抓了抓成结的金发,“我不希望她们知道,她们肯定会发脾气,以后再也不允许我跑出去。”他突然想到了一个骗过母亲的方法,“我干脆写我去父亲那边住几个月?” 弗朗索瓦·维克多为难:“骗人不太好吧。” 换一个人,他肯定要教育对方诚实对待父母,参加巴黎公社并不是耻辱,而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然而,他眼前的是一个十六岁的俊俏少年,叛逆而活泼,不缺乏一颗对底层人民的仁慈之心,对着这张写满动力的脸,他说不出长辈一样严肃的话。 阿蒂尔·兰波不屑,唰唰开始写信,嘴里说道:“借我一点法郎。” 弗朗索瓦·维克多没钱,奈何他有一个有钱的父亲。 这个朋友真不错! 兰波的老家在夏尔维勒,距离巴黎不算遥远,信仰基督教的兰波夫人收到了儿子的来信,第一反应就是默默地感谢基督。在这个年代失去音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何况巴黎发生了那么大的混乱。 她拆开自己离家出走的儿子的信,一看他是去了亲生父亲那里,满脸惊讶,高高悬起的心放了下来。再怎么样,儿子投奔父亲,父亲都有收留的义务,只是她困惑儿子怎么找到那个男人。
“居然寄回家了100法郎……” 她相信了,不会有人借给他那个调皮捣蛋的儿子这么多钱。 100法郎换算成英镑,约等于4英镑,这笔钱对于普通家庭而言足够三个月以上的开销,或者是住三个月的普通旅馆,算是维克多·雨果对阿蒂尔·兰波的家庭的资助了,两个家庭结下善缘。 在关押的期间,维克多·雨果承担了通讯的桥梁,时不时会把阿蒂尔·兰波的“父亲”的话转达给监狱里的少年,鼓励对方创作,指点对方的诗歌,令阿蒂尔·兰波直接有了一位大文豪当写作老师,堪称受宠若惊。 阿蒂尔·兰波对父亲的怨念减轻了许多,滋生出了一丝羞赧。 只是他有点疑惑—— 为什么父亲宁愿托雨果先生给他寄送物品,也不肯直接跟他联系? 难不成是父亲不敢面对儿子? 弗朗索瓦·维克多信誓旦旦:“没有父亲不爱儿子!” 阿蒂尔·兰波被他洗脑,忍不住对亲情有更多的期待,监狱的劳作和禁闭生活狠狠磋磨了他的好动,让他成熟了许多,不再是一团孩子气,手掌上杀过人的枪茧随着时间一点点消失。 “弗朗索瓦,你喜欢谁的诗歌?” “……我比较喜欢通俗易懂的小说,诗歌方面,我父亲喜欢波德莱尔先生的诗歌,曾经称赞‘像星星一般闪耀在高空’。” “我也看过他的,不过波德莱尔好像很讨厌雨果先生?” “哈哈,父亲也纳闷过,对我说波德莱尔先生的态度忽冷忽热,总是爱把他骂的狗血淋头,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波德莱尔先生请求过父亲为他的诗歌集写序,两人的关系可能没有那么糟糕。” “我还听说波德莱尔生前欠了很多账单?没有人追究吗?” “呃……这个就不知道了,尊敬亡者吧。” 大文豪的家庭所知道的内容也有限。 数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爱尔兰进入了秋天,树叶落下,昭示着十月份的到来,而麻生秋也以撒网捕鱼,给无数人寄信和寄报纸的方式,与数个在这个时代闪闪发光的人成为了笔友。 麻生秋也不再局限于公寓内部,偶尔会穿戴得如毁容的绅士后出门,利用黑礼帽遮盖住脸部的轮廓,他总是受到女士们怜悯的目光。公寓的附近就是爱尔兰最大的两条步行街之一,衣食住行不用担忧,圣三一大学内部的图书馆也经常吸引麻生秋也去借阅。 他是东方人,黑户的身份不好解决,一不小心可能会被敲定到日本人的头上,所以他暂时不急,也没有警察来找他麻烦。 很简单。 他根本就不像是偷渡的人。 麻生秋也精通多国语言,由于年代限制,词汇被废了一部分,但是他擅长学习和揣摩,很快就适应了下来,有空的时候与奥斯卡·王尔德互相学习对方的语言和口音,掌握了不少爱尔兰语的单词。 都柏林的货运公司把他视作半个老师,管理效率获得极大的提升,而且麻生秋也不需要钱财,耐心教导,为他们在幕后出谋划策,那份淡泊名利的气节和深厚的知识量深深地折服了公司的管理层。他们都在怀疑麻生秋也是哪位贵族与异国女子生下的私生子,因为容貌不方便见人的缘故,被安置在爱尔兰休养。 有一次,他对东方的舶来品表示喜欢,货运公司就不再乱送东西了,每次有最新的舶来品,必然会想办法给他留一份。 不管是广州的茶叶,上海的丝绸,福州的象牙折扇,天津的牛肉干等等,麻生秋也在一八七一年的爱尔兰就可以得到,自己用不上的则送给奥斯卡·王尔德,使得对方每天最大的兴趣是花枝招展的打扮自己,一跃成为了圣三一学院最时髦的人。 为大公司提供分析和指导的麻生秋也给自己选定了一个职业。 ——“投资与管理顾问”。 无固定公司,无面见客户的烦恼,全靠中高端客户之间的口口相传,他会根据问题的大小和严重性来确定报酬。 他做的最大一笔生意,是跟老客户牵线搭桥联系上的德国彩票公司,如果说这个世界有比彩票更赚钱的行业,那基本上就是炒股和挖金了,即使是麻生秋也都不敢说自己炒股一定不会亏损。 嗯,但是彩票不会。 他赚的是彩票公司的钱,拿的心安理得,坑的都是欧洲的投机分子。 他废除了传统的彩票制度,从“19选6”上进行改良,每周六开奖,把乐透型彩票给提前搬上舞台,狠狠刺激了一把德国的彩票爱好者们。彩票公司赚得合不拢嘴,主动送给他一份股票,麻生秋也却拒绝了,这样的快钱可以赚,但是一直赚下去就是给别人打工了。 到了十月,麻生秋也的原始资金累积到了三千英镑。 十九世纪的吃和住是最花钱的开销,他攒的这些钱不够买好地段的房子,梅林广场的四层楼砖头房的售价都在一万英镑以上,非富则贵,远不是他现在可以考虑的房子,他暂时熄灭了与名人们当邻居的念头。 转过头,他去和房东商谈公寓的价格。 奥斯卡·王尔德也不甘示弱,把圣三一学院的奖学金全部赚到手,然后交给麻生秋也打理,成功躺在了钱生钱的盈利上。 十月十六日,奥斯卡·王尔德十七岁的生日。 麻生秋也把他们租的公寓买了下来,以奥斯卡·王尔德的名义。 奥斯卡·王尔德目瞪口呆。 “秋,你有这些钱为什么要买房子?完全可以去做其他事。” 爱尔兰人无法理解,为什么要给自己买房子。 “这是我送你的礼物,也是我在这里获得的安稳之地。”麻生秋也主动开了一瓶红酒,搭配水果沙拉,面包片,三明治等欧洲人的食物,他没有去做中餐,实际上喜欢吃中餐的欧洲人不多。 饮食习惯的原因使得欧洲人即使对中餐感到惊艳,丰富了口感,也无法长期适应。同样是在国外,日料店里欧洲人的身影会相对多于之中餐厅,毕竟吃刺身的时候吃的是食材的鲜美。 麻生秋也的转变源自于第一次去都柏林的歌剧院,在那里,他通过王尔德和歌剧看清楚了自己,想清楚了自己不愿去想的问题,他知道做错的地方在哪里,可是他仍然无法释怀。他最爱的人离开的那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底,时刻讽刺着他,而他连怨恨都显得有一些苍白。 阿蒂尔·兰波和保罗·魏尔伦互换名字,关麻生秋也什么事? 阿蒂尔·兰波原谅保罗·魏尔伦的背叛,又关麻生秋也什么事? 一步错,步步错。 麻生秋也在绝望中失去了爱人。 临死前,他呼唤着“兰堂”的名字,软弱地爱着绝不会背叛自己的兰堂,那真的是纯洁而平等的爱情吗? 他累了。 他不愿意深究下去。 爱情的花朵已然凋零,他活了下来,无法死去,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其他文豪,奥斯卡·王尔德在学习阶段,厚积薄发,萧伯纳跑去学音乐,不死心就不会去动笔写作,维克多·雨果在养孩子,阿蒂尔·兰波进了监狱,某种意义上是被他亲自给送进去体验人生的。 麻生秋也活着的意义只剩下了一个:成为文豪们的金主。 终其一生,他想要修复自己断裂的脊梁,获得真正意义上的尊重,让自己心口的一股怨恨可以得到化解。 那样,他也许可以祈愿自己能投胎转世吧。 死亡。 依旧是他最终的心愿。 餐桌上,奥斯卡·王尔德接受了他的礼物,却不肯吃那些简单的食物,“秋,今天去我家里做客吧,我那个蠢哥哥守不住秘密,知道我搬了公寓后就怀疑我跟别人同居了,我要向我父母证明——”他挺起胸膛,矜持地说道,“我是一名有道德修养的男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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