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
当然，进局子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被拘留两天，对我来说可能比回家更自在。
男人
我只被关了一个礼拜。
男人
可是出来以后，回到家，我发现……
男人
我妈死了。
男人
吸毒过量。
男人
毒品这东西，沾染了，一辈子都没可能断。
男人
更何况是她，一个自制力如此低下的女人，从戒毒所七出七进的女人。
男人
我一点都不难过。
男人
真的。
男人
我从小就知道，她总有这么一天的。
男人
我只是想，如果她没有碰过毒品，现在会不会为了我进局子这件事而唠唠叨叨地烦个没完呢。
男人
后来，我去找了我的父亲。
男人
他似乎挺无所谓的，和他的牌友们围着四方的桌子一圈一圈打着麻将，满屋子的烟味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男人
他似乎看不见我。
男人
我就那么站在棋牌室的角落里，耳朵里全是麻将牌哗啦啦撞在一起的声音。
男人
脑袋嗡嗡响。
男人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明明那么吵，棋牌室隔壁网吧的声音还是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男人
我想将它命名为“缘分”，或者“命运”。
男人
或许是我自作多情吧，哈。
男人
我顺着声音去了网吧，一进大门就看到，几十号人正围着一块屏幕，看得正欢。
男人
我也随着他们一起看。
男人
那是第二赛季的常规赛，百花战队对诛仙战队的一场比赛。
男人
有那么漂亮的光从手枪口喷出来。
男人
那时候，说真的，我想哭。
男人
现在想想，我觉得，可能是那些光效太炫目刺眼了吧。
男人
那场比赛，我记住了两个人。
男人
落花狼藉，百花缭乱。
男人
一个是在机场抓住我的那个人，一个是在机场被我偷了的那个人。
男人
我明明应该恨他们。
男人
如果不是因为在机场被捉到，我可能还来得及……
男人
来得及回家，见我母亲最后一面。
男人
可是那天，我的眼泪一直流，心里却像是有一道光打进来一样。
男人
我看了赛后的记者招待会。
男人
明明是同龄人，在他们脸上我却好像看到了我一辈子也拥有不了的、那种将世界踩在脚下一般的意气风发。
男人
是不是游戏玩好了，也能和他们成为一样的人？
男人
我揣着一点点不可告人的嫉妒，开始一家网吧一家网吧地跑过来，希望能够成为一个网管。
男人
这样，也许可以距离他们稍稍近一些吧？
男人
可是你也知道，我进局子的频率比我回家还频繁。
男人
高中还没念完，更别说是读大学。
男人
像我这样没有学历又劣迹斑斑的人，自然没有哪家商户敢用我。
男人
我最后，还是被逼着重操旧业。
男人
是，我成了一个惯偷。
男人
派出所就是我的家，拘留所就是我的卧榻。
男人
但是，除了偷窃，我也会捡一些易拉罐饮料瓶，攒够了满满一屋子就去卖，能换四五十块钱。
男人
然后，我会用这些干净一点的钱，去网吧，登上荣耀，忘记现实里的一切，想象屏幕中的这个弹药专家才是我。
男人
我也会和网吧里的其他玩家一起看比赛。
男人
是了，有百花比赛场次的时候，通常作为一个贼，我是歇业的。
男人
我可不想在拘留所里和警察同志们一起为百花缭乱喝彩。
男人
就这样，我浑浑噩噩地混着日子，等来了百花战队的第二个亚军。
男人
其实我有些想不通。
男人
为什么明明这么了不起地得了亚军，明明获得了赛季MVP，沐浴在所有人的掌声之下，
男人
可他却始终不开心。
男人
是因为队友退役了？还是因为没有得到冠军？
男人
我想，或许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吧。
男人
我看着遥不可及的东西，对于他而言却远远不够。
男人
我当时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男人
可能有点苦涩吧。
男人
我没看完赛后的记者招待会。
男人
为了决赛，我已经将近一个月没有开张了。
男人
再不摸点什么，我就真的得喝西北风了。
男人
那天晚上，我探了很多家人家的门。
男人
可是我的运气不太好。那些人家有的养了狗，有的装着我撬不开的智能锁……
男人
总之忙碌一晚上，到了最后，我还是两手空空一无所获。
男人
我想，也许是我和百花战队今晚的运气都不太好吧。
男人
但我一天没吃东西了。
男人
我想，再试最后一家。
男人
再不成，我就回去睡觉，忘记掉这该死的饥饿。
男人
出乎我的预料，这次我很轻易地就得手了。
男人
这家人的大门没有锁，被我三两下就撬开了。
男人
我尽量放轻手脚进屋，以免惊动屋主。
男人
可是饶是我自以为轻手轻脚得根本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男人
屋里还是传来一阵响。
男人
是重物落地的声响。像是一个人从床上滚落下来一般，听着很疼。
男人
然后就是很急的脚步声。
男人
我心里怕得要命，心想这次完了。
男人
可是当我看见从屋里急急跑出来的人——
男人
那是，张佳乐。
男人
早几个小时，明明才在B市场馆的直播中看到他……
男人
为什么他现在会出现在这？
男人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男人
当时我好像是想说些什么的，可是我张开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男人
可是……
男人
他从屋里跑出来的时候，明明一双眼里闪的光能映亮整间屋子——
男人
在看到我之后，那光却像是在一瞬间被人抽干了一样。
男人
他没有喊人捉贼，也没有训斥我。
男人
他的那双眼睛看着我——但我觉得他像是看不见我。
男人
那双眼睛，像是穿过我，看向我所不知道的方向；
男人
他哭了。
男人
没有任何预兆。
男人
他靠着墙壁，没有跟我说一句话，只是慢慢顺着墙滑坐到地上，两行眼泪突然流下来。
男人
那一瞬间，我的心像是被什么小虫子蜇了一口一般，刺刺地疼起来。
男人
我想安慰他，可我并不知道他的眼泪为什么这么汹涌。
男人
他的身子都颤抖起来，可还是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男人
我随手抽了两张纸巾，给他擦眼泪，他却已经像感觉不到我的存在一般，那双眼睛里已经找不到一丝一毫我记忆中意气风发的样子。
男人
他的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流到我的手上，像熔岩一样的烫人，烫得我耳朵根也红起来。
男人
不知道他哭了多久，后来也许是哭累了，他脸颊上还挂着泪珠子就靠着墙睡了。
男人
我把他抱回床上，给他盖好被子。
男人
看着月光落在他脸上，我突然想，
男人
我爱上他了。
男人
可我自己都被我的这个想法逗乐了。
男人
我爱上他了。
男人
那又怎样？
男人
我只是一个贼。
男人
一个从小就生活在下水道里的、不见日光的社会渣滓。
男人
可他像是一道光。
男人
从缝隙里打进来，一直照到我的心底。
男人
我想保护他。
男人
我不想再看到他这般汹涌的眼泪了。
男人
我想看着他满脸的意气风发，想看着他满眼的不可一世，想看着他对镜头比着手枪做换弹夹的动作，想看他笑，想看他幸福圆满。
男人
可是我只是一个贼。
男人
我没有能力，也没有资格去沾染这一束光。
男人
但我走出他家门的时候，对上头顶的月亮，我想，
男人
我不能再这么堕落下去了。
男人
我要再好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都能让我距离他更近一点。
男人
我去找了我的父亲。
男人
我在他面前跪下了。
男人
他似乎很惊讶。
男人
当然了，他印象中的那个桀骜不驯的白眼狼儿子，怎么可能在与他断绝关系四年之后，向他腆着脸皮服软呢。
男人
可是我跪了。
男人
我求他，帮帮我。
男人
我想拥有一份工作，能见光的工作，能说得出口的工作。
男人
他看了我半晌，沉默着抽了半包烟，最后给我的二叔打了个电话。
男人
二叔的脸上挂着的鄙夷都不用遮掩一下。他把我带进了一个房间，说是要给我介绍领导。
男人
我并不介意他的态度。因为我要拥有一份工作了。
男人
领导似乎对我很满意，但也忌惮我那过于“光辉”的履历。所以他就给我定了两年的试用期，试用期里包我吃住但没工资。如果我能胜任，就给我转正。
男人
我这才发现……
男人
我面试的工作，是百花俱乐部的保安。
男人
我下午就到了岗位上，心里紧张兴奋激动忐忑搅在一起，简直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见人。
男人
可还没等我练习笑脸出个所以然来，就听见有人在外面喊“乐哥回来了”。
男人
我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男人
我从保安室的窗缝里偷偷往外看，看见张佳乐站在大门口。
男人
他的眼睛还是肿着的。
男人
可他居然还笑着。
男人
那种云淡风轻的微笑，简直像昨晚那个哭得颤起来的人不是他一样。
男人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这样的笑，我比看他哭还要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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