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巴黎城的人都在屏息等待着这个时刻,也就是同一时刻,歇洛克·福尔摩斯站了议院洁白的石阶上。 从很早以前开始,福尔摩斯就知道这一刻终有一天会到来,因为基督山在五年前去君士坦丁堡的市场是有目的的,他想从土耳其皇帝手中买下来的并不是一个十几岁的男孩,而是一名女童:也就是阿里总督和他的爱妻凡瑟丽姬唯一的女儿。 不过等到基督山到君士坦丁堡的时候,得知那女孩已经被一位英国的富豪买下来、带回欧洲去了;那女孩作为富豪的养女过着幸福的生活,就算是基督山也没法把她弄到身边来。福尔摩斯猜那个时候基督山估计是很苦恼的,他肯定以为唯一的证人和自己失之交臂了——不过他很快得到了一个好消息,也就是当时和阿里总督的女儿一起被卖给土耳其皇帝的并不只是一个孩子。 这就是在巴黎坊间流传的故事,也就是“基督山伯爵曾用一块昂贵的翡翠向土耳其皇帝换取一个奴隶的性命”这件事的始末。而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福尔摩斯就知道了自己的使命:这个人提供给他优渥的生活、帮他寻找家人、送他去读书当然都是有目的的。 “你的唯一目的就是为自己复仇。”基督山当时这样说(他会这样措辞很可能是因为他认为复仇是自己的唯一目的,所以理所应当地认为别人也会那样想)——虽然对方在买下他的最初几年里可能是打算糊弄过去的,但是他很快就发现自己根本没法糊弄那个异常聪明的少年人,于是他只能放弃了这种想法。 而现在,福尔摩斯终于站在审判地之前了。 议院门口静悄悄的,大部分参与审查的人肯定早已入座,没谁注意到一个年轻男性安静地站在灯光照不到的黑暗里。福尔摩斯并没穿那些系列风格的衣服,他无意在不用为基督山造势的时候这样引人注目,于是他穿着一件不起眼但是舒适的黑色大衣,戴着帽子,瞧上去像是个去参加丧礼的人。 (或许确实是去参加丧礼,马尔塞夫伯爵那样骄傲的人恐怕是经不起那样的打击的,福尔摩斯怀疑他的性命会在一场决斗或者一次自杀中结束) 福尔摩斯低头看了看怀表,距离八点钟还有五分钟。 复仇——他在嘴唇之间咀嚼着这个词。爱德蒙想象那是他能从牢狱中脱身、又得到一笔可观的财产的原因,复仇是上帝的意愿,所以他才会被上帝赋予现在这一切。 实话实说,福尔摩斯并不认同这个观点,这可能归根结底是因为他父亲并不是一个虔诚的教徒。以他的观点来看,爱德蒙能逃出监狱是因为他聪明又坚韧,他能得到那些财宝是因为他相信了一个被其他人视为疯子的家伙……这是冒险、坚持和幸运的馈赠,把这一切归结给神或许过于片面了。 (当你见识到这么多的罪恶的时候,还能相信真的有那么一位仁慈的“神”能带给人自由和幸福吗?) 当然,他没对基督山说过自己的这种想法。 福尔摩斯把怀表慢吞吞地放回怀里,最后环顾了一次四周:周围没有任何马车靠近,基督山可能确实不打算从诺曼底回来了。那可能是因为他想要在事发时令自己远离漩涡,也有可能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在发生了那么多事情——特指维尔福家的一系列死亡事件,维尔福先生的父亲的那位老仆人也死了,而真相到底是什么他们心知肚明——之后,福尔摩斯到底会不会为了基督山的复仇计划而作证。 事实证明,他是会的。 福尔摩斯自认为自己对“复仇”没有那么狂热,他承认在多年以后自己对父亲的印象已经日渐模糊。但是偶尔在梦境里他还是能梦见那场叛乱,总督被人挑在刀尖上的头颅。当年他父亲要他照顾阿里总督的女儿,他记得他们一起蜷缩在黑暗之中,火绳枪被拉响的时候腾升起阵阵烟雾。 最重要的是到现在为止,还有一个真相不被人知晓。 福尔摩斯可以想象等基督山最终得知他依然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对方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或许,基督山会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来——如果不算上他那种礼貌的假笑的话,这个神秘而富有的伯爵是不常微笑的,他笑起来的时候常带一种苍白而苦涩的味道。那是因为他已经相信他所有的欢乐都已经被夺走了,他是依靠着一个更伟大、也更冷酷无情的目的活下去的。 于是这青年人慢慢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再慢慢地吐出来。他手里提着一个提包,里面装着他的出生证明、受洗证明,他父亲被委派到阿里总督处的调任文书等等用来指控马尔塞夫伯爵证据。 他抬脚向着议院的大厅走去。 【11 子夜谈话】 福尔摩斯走进基督山伯爵的书房的时候,那位蒙面纱的客人已经离开了。 他当然很清楚来的人是谁——昂贵的面纱,得当而优雅的裙装,还有那种熟悉的香水气息,那味道曾是他在马尔塞夫家的夏季舞会上闻到的。 不如这样说:梅塞苔丝·马尔塞夫夫人出现在这里正巧证明了福尔摩斯之前的推论:她早就知道基督山的真实身份到底是谁了,说不定在第一次见到基督山的时候,她就已经认出爱德蒙·唐太斯了。 当然,虽然福尔摩斯早有这样的猜测,却从没有对基督山提起过。那对现状没有任何好处,反而容易让基督山在伯爵夫人的面前失态,所以一贯被他埋藏在心底。 而此刻他推门而入——基督山伯爵的宅邸里的人们都很清楚一个事实,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只在绝大部分时间里礼貌而有绅士风度,但是他那样做只不过是因为他愿意那样做,在他不愿意那样做的时候,就把他和基督山在事实上存在的那份奴隶转让协议抛到九霄云外,进门之前甚至不愿意敲个门——而基督山正坐在书桌前,坐姿远不如平日那么挺拔,他的动作看上去简直像是在承受痛苦。 他的头发有些乱了,并不是平时打理得一丝不苟的样子,显然之前曾经在思虑中伸手弄乱了自己的头发。手枪和剑还放在桌子上,桌面上放着散落的、未曾收回盒子里去的子弹;这说明上一个来访者进门的时候,伯爵恰好在调试自己的武器,为第二天和阿尔贝的决斗做准备。 而访客,也就是梅塞苔丝一定知道基督山到底打算做什么,她甚至应当预料到决斗那个可怕的结局——那位蒙面纱的夫人出门的时候手里握着一块手帕,估计她曾用那东西擦拭自己的泪水。 而现在基督山面前放着展开的纸张和蘸水笔,从他心爱的武器被随便推到一边的情况来开,那位访客告辞之后他就把这些东西从书桌里取出来打算写些什么。但是伯爵夫人已经离开了一段时间,他面前的纸页上却空空如也,显而易见,他要写的那些东西令他感觉到痛苦。这样一切就都很清晰明了了…… 基督山听见了书房门被推开的声音,于是抬头看向福尔摩斯的方向。在书桌前的昏暗灯光的照射之下,福尔摩斯看见他那位朋友如死人一般的面孔,他的颧骨上泛着一种病态的潮红,面颊上显然有未干的泪痕。 基督山说:“歇洛克,我之前说过进我的书房之前要敲门的。” 他的声音没有多少感情,就好像他现在已经筋疲力尽到不能把感情投入到这种事务中去了似的。 而福尔摩斯先生进门后所说的第一句话是:“你难道答应她,你会在决斗中白白送死吗?” 他的语气不能算是太好——基督山深知,他这位朋友对某些不够理性的事务生来就有一种鄙夷,就比如说热烈的爱情,婚姻,当然还有决斗。福尔摩斯显然一直认为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进行殊死搏斗并不是明智的选择,更别提他们这么干的原因是针对一桩既定的事实:无论参与决斗的两个人是死是活都不能改变那个事实。 他一般不会在基督山面前特别明显地表露出这种鄙夷来,但是这次他可能是真的忍不住了。别人也就罢了,大部分人都因为一时冲动做出什么愚蠢的选择,这样的事情他们已经见过很多。但是这次要跑去决斗……不,要跑去送死的是基督山,这让他终于没法好好控制自己的态度了。 基督山决定和阿尔贝决斗——也罢,毕竟他和马尔塞夫伯爵之间确实有深仇大恨;紧接着他为一个曾爱过他、现在已经嫁为人妇的女人答应不伤害决斗对象的性命;但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他又绝不肯取消这场决斗,因此他认为自己的结局只能一死。 看吧,现在他都开始写遗嘱了。福尔摩斯冷冷地瞥了基督山面前摊开的纸页一眼。 而基督山则在这个时刻回答了他的问题:“那么我又能怎么办呢?我以为我早就失去了那颗心,但是现在看来它还在那里——嘲笑我吧,我的朋友。这座我准备了这么久,那小心和辛苦地建立起来的大厦,就这样被手指一点、说一句话、一口气,就毁于一旦。” “或许这正意味着你正在进行的事情并不是上帝给予你的使命,”福尔摩斯异常直白地说道,他现在心中的那种情绪让他没法很好地控制自己的语气,“如果这是上帝给你的使命,那么你就不应当在一个女人面前退缩——难道上帝给你这个使命之前预料不到这一点吗?既然他能让人穿越海洋、在火中行走,难道他就不能为你扫平这一点障碍吗?” 基督山苦笑了一下:“或许是吧,几个小时之前我很有信心能反驳你的观点,但是我现在已经失去这种立场了。” “于是你宁愿为她去死。”福尔摩斯说。 “因为我的尊严是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更况且,生命的终结并不可怕,我唯一惋惜的就是我辛辛苦苦长年累月设计出来的计划就这样毁了。或许你是对的吧,歇洛克,我原以为上帝是赞成这些计划的,现在看来实际上他是反对的了!” 他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显得比平时那种沉稳的样子更加失态。而尽管他口口声声说自己并不畏惧死亡,但是福尔摩斯依然敏锐地发现他的指尖在微微地颤抖。这是人之常情:在面对死——这可怕的、而且无一人看透的事物的时候,人理应做出这样的反应。而这样的反应正证明了坐在他对面的人是血肉之躯,并非上帝从天际遣下来的使者。 但是看他固执的样子,福尔摩斯就知道自己最终不能劝服他:他既不能让基督山违背他对梅塞苔丝的承诺,也不能让基督山放弃他的尊严——该死的尊严!——在决斗之前先服软。此刻福尔摩斯觉得自己比在调查圣·梅朗夫妇的案子的时候更加想要叹气,而同时基督山正打量着他紧锁的眉头。 “有一点我要向你道歉。”片刻之后,基督山用近乎是柔和的语气说道,“梅塞苔丝只记得自己有一个儿子,我却忘记你也是我的责任了——不过对你而言,这样是否更好呢。” 福尔摩斯紧盯着他,感觉到自己冷静的面具似乎也在逐层剥落:“为什么我会觉得这样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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