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令人惊讶。”检事长哼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缓慢地深呼吸。“我希望他有某种证据来支持他的逮捕。” “很明显,是本杰明·沃德配制了她的偏头痛处方药物。” “然后呢?”御剑哂笑一声。 “然后那些药片实际上完全是在药房被压成片剂的马钱子碱。”成步堂耸耸肩,“该死的是,沃德医生的ID印在处方瓶的标签上,还有目击者看到他在标签印刷的当天走进药房。” “这听起来相当糟糕。”御剑睁开眼睛,把头转向成步堂,目光扫过成步堂沉思的面孔。“而你看上去对这个案子十分感兴趣。我想你会成为沃德先生的辩护律师,是吗?” 成步堂点头,摸了摸脖子。 “所以,你来这里不仅仅是为了我……”御剑试图用他那标志性的语气来隐藏他的情绪,但成步堂在他的话中听到的只有失望。 “异议!”真宵突然喊道,“成步堂哥是为了你来的!他整晚都在这里守着,担心你担心得都快要死了!别再端着你那神经质的漂亮男孩架子了!接受我的陈述吧,这就是真相!” 御剑的眼睛微微张开一道缝,以沉默作为对她的回应。 “你甚至还没离开过医院,就已经在对一桩谋杀案负责了!我是说,成步堂君,你需要休息一天吗?”真宵跳下床,弯腰去拿成步堂脚边的装食物的手提袋。“都交给糸锯好了!” “这正是我所担心的,”御剑强忍着某种痛苦道,“但我想,在我不在期间,负责本案的检察官应该能指挥好糸锯,不论他的级别如何。” “那不就好了!”真宵欢呼道,开始在袋中翻找什么。她给检事长买的一份小小的礼物——用我的钱,成步堂想。 与此同时,成步堂忍不住继续打量御剑的表情。他看起来几乎脱力了,声音虚弱地打着颤,汗水浸湿了绷带的边缘。比起成步堂离开这个房间的时候,他双手颤抖的程度增加了好几倍。仅仅是这样看着他,成步堂就感觉到某种与他在护士的自杀现场感受到的相同的阴沉的低语——这里面肯定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但他现在还找不出来。 真宵正在愉快地聊着天,解释着她是如何从一家面点店买到这罐冰点的,而御剑偶尔点点头,并适时地轻轻应和几声。成步堂回忆着,御剑刚才提到那些药物让他感觉很糟,它们本应消除他的痛苦,但现在仿佛助长了它们。如果御剑对那些药物产生了不良反应,那么这难道不应该比只是简单的关闭百叶窗和避免脱水受到更多的重视吗?成步堂对此感到无法认同,某种不祥的预感进一步包裹了他。 “地板上那些粉红色的是什么?”真宵突然问道。 成步堂眨了眨眼,低下头,发现那是他午餐的残骸。当时他为了阻止御剑撞上床栏,把碗扔到了不知道哪里,并完全忘记了这回事。看样子有人踩到了它,那些黏黏糊糊的东西紧紧地沾在他的鞋底。 “啊,那是我的错。”辩护律师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御剑翻了个身,然后我站了起来,于是那些浆糊就……呃。” “这颜色看起来棒极了!春美肯定不会相信医院里会有这种颜色的食物!”真宵咯咯笑着,在把注意力转移回似乎睡着了(或者至少在她热情的谈话攻势下快要睡着了)的御剑之前,快速地拿出手机拍下了地板上的狼藉。 距离御剑最后一次对真宵的话做出反应似乎过去了很久。真宵已经把带来的食物全部变成了她自己的晚餐,正兴致勃勃地谈论着她今天早些时候步行送春美去火车站坐车回家的见闻。一派安定祥和的气氛中间,躺在床上的检事长突然大声地咒骂着蜷缩起来,用手狠狠地抵住自己的腹部。 “御剑?”真宵眨眨眼,“需要我们帮你去洗手间吗?” 御剑没能成功地回应她的插科打诨。 “他装了导尿管。”成步堂说着迅速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从床头柜里抓出一个一次性碗。早在他们都还年轻的时候,他在一次因严重感冒而住院的期间发现了那些玩意的位置——没错,正是他从起火的胧桥上摔进河里的那一次。当他把碗塞到御剑的鼻子下面时,检事长颤抖着呕吐出了他胃里的内容物。 真宵倒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去,用双手捂住耳朵。这是一种可以理解的反应,成步堂希望自己也能这样做,但此时显然御剑更加需要他。他轻轻地将他剩下的银色刘海从苍白的脸前拂开,并在御剑无法控制的时候把它们别到他的耳后。 成步堂甚至不在意碗里的一些东西碰到了他的拇指,尽管他自己的胃受到了声音和气味的双重刺激,但御剑正遭受如此严重的痛苦,这足以让他克服微不足道的洁癖。 “感觉好些了吗?”成步堂安慰地低语,“刚才你胃里肯定有什么让你不舒服的东西。” 御剑几乎上气不接下气,他勉强把手举到嘴边,用手背擦过嘴唇。“它、它……”成步堂移开了装满的碗,轻轻地把他摆成一个舒适的侧卧姿势。“我的……胃。”他拼命在喘息的间隙里挤出这几个字,翻过身仰面朝上,成步堂能看到他的胸口在剧烈起伏。“成步堂……” “没事的。”被叫到名字的律师轻声说着,温柔地抚摸着检事长的头发和脸颊,用衬衫的袖口擦去那些冰凉的汗珠。“你知道的,”成步堂尽可能以安抚的语气道,“我上一次看到你呕吐还是在大约17年前。当时矢张挑拨说你不敢吃一周前滚进冰箱下面的热狗。结果后来你一直吐,矢张的妈妈差点吓死。你爸爸也很生气。”
御剑发出像蚊子叫一样的一声“嗯”,把脸转向成步堂的手掌。 “你记不记得,你当时为了忍着不吐出来,差点昏过去。” 又是一声咕哝似的回应。 成步堂叹了口气,转向一边的真宵,她已经把捂住耳朵的手放了下来。两人视线交汇,都看得见对方眼中深切的担忧。 “真宵,我觉得我们不应该在这里吃晚餐。御剑真的很需要休息……”成步堂嘴上这么说着,心中却为此咒骂着自己,他不想离开这儿,在内心里有个声音在哀求着他不要走。但御剑在医院里确实应该得到了很好的照顾,他在这里也并不能帮上什么忙。他的鼻子已经快要辨认不出任何医用消毒水以外的味道了。 “你说的没错。”真宵发出一声夸张的叹息,把已经空了的食物容器堆回到他们带来的手提袋里。“我们每天早晨一起床就回来这边,可以吗?” “当然。”成步堂拿起了他的外套和领带,随意地把它们搭在肩膀上。然后,他又俯下身,用手覆住那个人的额头。这更多只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因为那些厚厚的绷带几乎隔绝了体温。“御剑,”他开口道,“我和真宵要走了,你就好好休息,好吗?” 没有回应。 成步堂又直起身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玻璃杯。“在我走之前,你想喝点什么吗?我可以帮你。” 御剑的头低垂着,脸完全朝下,看起来好像根本没有在听。成步堂又一次踌躇起来,眉毛因忧虑和纠结而深深皱起。他现在究竟应该何去何从?陪御剑留在这里,还是和绫里家的小姑娘一起回家? 【我留在这里对他的病情并没有什么益处。他在医院,这对于康复期的患者来说已经是完美的地点。而且——而且他和我也没有那么亲密。我只是来帮助他尽快恢复健康,回到正常的生活——】 “毒药。” 成步堂的沉思被打断了。他的心脏好像漏跳了一拍,握住玻璃杯的手指缓缓松开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尖锐高亢的音色,每个音节都仿佛带着森然的嘶嘶声,就像剃刀穿过厚厚的粗粝麻布一般,从检事长的喉咙深处传出来。 “毒药。” “御剑,”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床上那个男人身上,但还是感觉到真宵从床沿上跳下来,跑到他身边。当她的手指拧紧了他褶皱不堪的衬衫布料时,她的触摸仍然温热轻柔。 她一言不发。不知为何,他觉得真宵这种古怪的沉默并非是由于恐惧和不安,而是极度惊讶的结果。成步堂将其归于某种奇妙的直觉,但他现在肯定不想解释原因。 成步堂什么也做不了,只好就那样看着御剑,确保他的另一个人格不会试图把他自己从床上扔下来,把所有的导管和针头全部甩飞。医生们已经知道了——那个内科主任亲眼见证过——他们正在监测他的状况;成步堂向他自己解释到,手指在按下紧急警报的边缘徘徊。 在面前的检事长的喃喃自语中,他几乎没有听到自己身旁小小的喘息声。 “成步堂,”他从未听到过真宵如此沉重、如此严肃的声音。她轻轻地捅了他几下,拉着他后退一步、远离御剑。“给他一些空间。他不是他自己。他——” “他在里面下毒!”那种诡异的声音突然尖叫起来,“毒药!毒药!”御剑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指向玻璃杯里平静的水面。一瞬间那水面好像也跟着颤动起来,“他下了毒!”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直到成步堂感觉自己也快疯了,他几乎想对着御剑尖叫让他停下来——求求你,停下吧! “我没在任何东西里下毒,御剑。”他喃喃道。玻璃杯仍在他手中,他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它光滑的表面上出汗,他从来没有如此敏锐地意识到他正在留下指纹。 真宵一动不动地站在他屁股后面,用颤抖的手掩着嘴。成步堂不知道该在哪里分散他的注意力——御剑显然疯了,真宵看起来好像要休克了,如果他试图离开房间去找医生,御剑也许会像今天早些时候对待克里斯平医生那样试图把真宵勒死。 【妈的,我该做什么?】 “通灵。”真宵突然说道。 成步堂转过头。“你说什么?” “他……他在通灵,成步堂。”消化掉最开始的震惊,她柔软的嘴唇终于合上了。“仓院流灵媒道——他是……”她再也说不下去了。成步堂终于明白了她试图解释的是什么。 【仓院流灵媒道,是来自仓院之里的灵媒家族绫里家的女性才能使用的灵媒技术。这个家族的家主被称为仓院流灵媒道掌门。绫里真宵,我的朋友,正是这个头衔现在的持有者。】 【总的来说,当仓院流灵媒进行通灵时,她的身体将暂时地变成通灵对象的样子。这种变化涵盖了声音和外表,但头发和衣物保持不变。灵媒期间,由召回的灵魂控制身体,而灵媒则失去意识,对灵魂在通灵期间的活动一无所知。这种失去意识是彻底的,与平时人们经常做梦的睡眠状态不尽相同。】 “但是,他是个男人。而且……不是绫里家的人。”真宵迅速摇摇头,拽着她发丝上的紫色珠子,“可是,他现在正在使用的无疑就是仓院流的灵媒啊!但是——这怎么可能呢?他在通灵——但他是个男人——一个男人,成步堂!也没流着一滴绫里家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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