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要去参加三场葬礼。 第一场葬礼,埋葬他的养子, 杰森·托德。 在那个毁灭的日子,他赶到仓库时,小丑已经用撬棍打碎了杰森身上每一根骨头。 绿头发的疯子在被他抓住时仍然哈哈大笑,他笑得打滚,甚至将混着白色粉底的肮脏泪水擦在蝙蝠侠的黑披风上。 而他抱着自己孩子的尸体,黑披风如一滴在地面洇开的墨迹。 他颤抖地用手指触碰他的头发。他从未像这样摸过他的头发,也就未曾知晓,原来这个孩子一头黑发,竟是出乎意料的柔软。 这个孩子一生都在脸上带着股愤世嫉俗的戾气,像是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却在死后恢复了长久的平静。 在那个夜晚的小巷,他走近蝙蝠车,看到那个瘦弱伶仃的身躯如同被猎人捕获的幼豹,僵硬地缩在蝙蝠车后。 这个满身污迹的流浪儿,想要卸下他蝙蝠车的轮胎卖钱。 流浪儿握着手里的扳手,藏在蝙蝠车轮毂后的两双眼睛抬起,蓝灰色的眼珠晶莹透净到一种惊人的地步。 蝙蝠侠一步一步走近他,黑披风在身后拖出黑暗骑士所有恐怖的传闻——那是在哥谭大街小巷中,被人们用惊恐的耳语所流传的威吓所有罪恶的故事。 但这个流浪的小孩却只是倔强地看着他,像是被他吓坏了,又像是执意要站在他面前,用身体语言向他表示:我偷了你的轮胎,但我不会跑,我就站在这,我哪也不去。 蝙蝠侠站在他面前,蝙蝠面具后的钢蓝色眼睛看着这个野狗般的孩子,沉默的威压几乎将空气都凝成实质。 ——他在这个孩子稚嫩的面庞上看到了某种灵魂深处的不甘,某种对命运的愤怒与抵抗,他对这个世界抱有不服输的劲头,而这份不甘,竟然在黑暗骑士如一个黑色深潭的内心中,投出了他自己曾经的模样。 他把他带走了。 这个孩子还以为他要惩罚他,拼命地在蝙蝠车上挣扎,撕咬他的披风,还在蝙蝠车控制盘上乱踢一气。 他一把将手掌拍在仪表盘上,抓住这个小混蛋的脖子,用他专门震慑罪犯的那种粗哑低沉如同地狱恶鬼般的声音威胁他,让他不要试图挑战他的权威。 ……他把他收为了自己第二个养子。 却依旧保留了他原本的名字,杰森·托德。 杰森和迪克最初常常打架,两个男孩的眼睛里都冒着愤慨的火光,他们谁也容不下谁,常常打得脸上青青紫紫,到处贴着绷带。 但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他们的关系又突然破冰。他们不再打架了,甚至偶尔还会相互协作,但却把他们的对外矛头,一致朝向了他。 两个孩子都或多或少地与他发生意见摩擦。尤其是杰森,他们父子之间几乎没有好好说过话的时候。 杰森面对他时,表情永远是高傲和抵触的,但在眼底那一丝渴望的期冀,却像是一团在黑暗中燃烧的火苗。 如此耀眼。 他知道这个孩子崇拜着他。杰森渴望获得他的认同,哪怕是仅仅一个点头。 但他无法……他早已在与无序和混乱做斗争的漫漫夤夜中,化身为黑暗。他已经习惯了用冷漠和坚硬的态度——蝙蝠侠的态度——去对待一切。 所以他从未对这个孩子展现过一丝父亲的温情。 他培养他,训练他,教授他所有的战斗知识、枪械技巧,带他去看哥谭每一处掩藏秘密的通道。他无疑在他身上倾注了和迪克同样多的心血,却吝啬而顽固地,不愿意说出一声试探性的关怀。 在迪克离家出走后,他让杰森成为了新一任罗宾。 青少年在穿上制服时的兴奋显而易见,他试图在他面前压抑自己的激动,却还是忍不住凭空打了几拳,浑身的跃跃欲试。 他在他旁边无言地低头喝了口咖啡,默不作声。 在与新任罗宾一起打击犯罪的过程中,他们的争吵越来越多。 罗宾无法理解他的固执,而他也不打算对任何人解释他的信念。 争吵频繁爆发,便成为了他们之间对向的推力,将父子二人推得越来越远。 他们两个是世界上关系最紧张的父子。 看起来他们是相互憎恨的。他们总要爆发□□味十足的争吵,他没有好声好气地和杰森说过一句话,而杰森也总是口口声声称呼他为老蝙蝠,甚至回避叫他的名字。 在那个杰森独自离开他的晚上,他们再次爆发出无可避免的争吵,杰森在临走时用气恨的眼神最后看了他一眼,告诉他“我当然会负责到底”。 他那时已是全然的愤怒,他没有多做挽留,想着罗宾在总会在独自离开蝙蝠洞后回到他身边。 ……但他后来才明白,原来人有时会要用一生,去悔恨一个最平常和微小不过的举动。往往如此,从来不变。 ——那竟然成了他和杰森的最后一次谈话。 他失去了一个孩子。 他再一次失去了他的家人。 昔日种种,仿佛轮回重现,在他的身上反复上演。 似是哥谭馈赠给他的,最不堪的礼物。 他以父亲的身份,为自己的儿子下葬。 他亲手为这个永远闭上了眼睛的少年盖上棺木。 沉重的棺木是降下的石门,就此隔绝他与他的世界。 他在他仍然紧握的,仿佛愤愤要给这个世界一拳的手中,放上了一张他们在前年拍摄的全家照片。 照片上他坐在高背椅中,左手边站着阿尔弗雷德,已经成长成一个健壮青年的迪克站在椅背后,而他将在照片拍摄日一年后死去的二儿子,则满脸不驯地用手臂搭住椅背。 他当时微微侧过脸去看他—— 对上的却是少年悄悄泛红的眼眶。 他立刻别过视线,没有再看。 他知道杰森内心深处一直渴望着什么,这个还没长大的孩子,仍然会为命运有时突然的给予而偷偷泄露出一丝真正的感情。 他维护了他的尊严,没有戳破他的自尊心,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模样,目光深严地看向了镜头。 这是他唯一一次,对他展露的,再小不过的温情。 …… 第二场葬礼,埋葬克拉克·肯特的父母,乔纳森·肯特,和玛莎·肯特。 在那个毁灭的一天,随着一颗心脏的停跳,小丑笑着按下了仓库里那个伪装成一幢洁白城堡模型的开关。 偷埋在大都会的□□同时爆炸,一整座城市都在炸-药的爆炸中被荡平成为废墟。 这一天,地球失去了它的明日之城。 尽管正义联盟和随后赶到的复仇者联盟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在爆炸时展开救援,可实际获救的人数仅有不到百万人,剩下的所有大都会居民,都随着这座城市的消失而失去了生命。 这其中,也包括来到大都会,看望罗夏和克拉克的肯特夫妇。 他们就住在与克拉克·肯特租住的公寓不远的一幢旅馆。 甚至当炸-弹爆炸的时候,他的母亲还在担心地给他打着电话。 但当炸-弹爆炸。 整座城市在炸-弹的爆炸声中陷落。 楼房倒塌。 地面被上升腾起无数的蘑菇云。 为所有人津津乐道的,为美国人常常带着自豪和骄傲的语气提起的明日之城,就此成为一片大路上被上帝指尖抚过的深痕。 那不是人类的力量能够造成的伤痕…… 它在顷刻间炸沉了整座城市。 它爆发出的剧烈的光亮,甚至使得相邻的整座哥谭,都在末日燃尽的一抹辉光之中,见到了真正的白昼。 ——那一天,人类迎来他们的终局。 肯特夫妇在一整座城市的陷落中丧生了。 而他们的儿子。 他们从小宠爱的独子。 他们在堪萨斯州一望无际的玉米地里寻找到的氪星遗孤。 这个世界上最为人所知的英雄。地球的守护神。人类的救世主。耶稣基督。被血染透的耶稣基督。背负十字架的圣子。缠绕裹尸布的耶稣。 他跌跌撞撞地抱着一具他挚爱的尸骨,走向了他父母的葬身处。 他在痛苦中失去所有言语。 他跪倒在那个凹陷的巨大深坑之中,由爆炸的余震引发的地壳嗡鸣,以他为中心点,向他的四面八方延伸。 ——那是为圣子、圣人以及称王的基督,人间之神真正的诞生,而演奏的圣乐。
整片地壳,从大都会的废墟开始,数百英里蔓延至数千英里,北美洲东海岸的所有人造建筑,都在神祇的悲悯中,掉下如泪般的齑粉。 从那一刻起,超人就已经疯了。 他执意不愿交出他们的遗体,带着三个他最爱的人,飞向孤独堡垒,妄图用修复矩阵复活他在人间永恒的叹息。 他一次又一次地失败,又一次又一次地尝试着,仿佛这样就能延缓他们死去的事实终成定局。 ……他想要与那残忍的命运抗衡。 他想要在命运如山般压下的噩运中,为他所爱的人撑起一片由他胸膛构成的天空。 他不相信那所谓的宿命…… 要他如何相信? 要他怎么相信?? 要他怎样,才能闭上眼睛,安然拥抱他所拥有一切的死亡? 命运夺走了他拥有的一切。 一切爱和恨。 一切对未来的希望。 一切热忱。 一切悲悯。 一切……一切他的快乐。 他突然发现自己在世界的残酷真相中,如此渺小和无能为力。 那命运啊,那朝他压下的命运…… 将他粉身碎骨。 使他万劫不复。 布鲁斯·韦恩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从超人手中拿回他们要的尸骨。 他为他们操办了所有葬礼的流程。 苏格兰风笛曲如泣如诉,吹双簧管的号手立于两座棺木后,神情肃穆,犹如千百年前便伫立在道旁的,眼见人间无数雨打风吹去的沉默巨石。 他们的独子悬在肯特农场门前那颗高高的槐树下,安静地观看完整场葬礼。 他在日光中像是要被黄太阳的光线吹散了。 那飞扬在圣子背后的红色披风,像是一捧最触目惊心的鲜血。 神子沉默着,那树影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亮一半黑暗的光痕,他的双眼陷落在树影中,只有线条坚毅的方形下颌投出阴影。 布鲁斯喊住他:“克拉克。” 而基督在父母的坟前垂眸看向他。 “我早就该杀了他。”超人喃喃低语。 他不是在向任何人忏悔。 也不是在发出懊悔的叹息。 他是在……向他宣战。 “你为什么不杀了他?” 超人的目光凝在他脸上,像是一把锋利的刀。 他质问自己最信赖的战友,脸上带着悲戚和彻悟。 布鲁斯像是预知到什么,他猛然徒劳地向他伸手大喊:“不!——” 但那红披风已经用逼近光速的速度,消失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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