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没有燃烧的城墙和凄厉的哭泣,有的只是绝对的死寂。没有边际的黑暗中,两个颜色更深的黑影。他们一个愤怒而恐惧,一个安静却疯狂,他们不知从何而来,看不清面目更无法分辨身份,就像是两个早已死去数百年的亡灵。他们一个一直在咆哮的着,“你好好看看它!该死的疯子,这他妈的是神的领域!”而另一个却始终安静的低语,“我只是想要……再见见她。” 地牢寒冷而潮湿,艾伦侧着头听了一会。 “……下雨了。” “又下雨了。”埃尔温看着窗外密集的水痕,声音低沉而缓慢,“王城的秋天总是多雨。可我一直很不喜欢。” “……”利威尔无话可说,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和埃尔温无话可说。他相信他,却是处于下属对长官的,相信他的能力,更相信他的权威。然而这并不是真正的亲近。 “我第一次遇见你就是在王城深秋的下雨天。”埃尔温微笑,他将手中的酒瓶推向利威尔,“比你喜欢的那种破烂酒要好得多,这是西甘锡纳区一个很有名的葡萄园产的酒,至于那个葡萄园现在……大概连葡萄藤都已经消失殆尽了吧。” “我分辨不出它们的味道,我出身破烂肮脏的地下城,喜欢的也是那种你所谓的破烂酒。”掺水的劣质酒,但喝一口就能让人觉得烧起一把火,在寒冷的冬天,让人觉得从身到心都暖和起来。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你站在防火巷的死角里,满身血污,看上去就像是狼狈的丧家之犬,可是当我看到你身边倒着的那几个人,我顿时觉得他们才是那些狼狈的败犬,而你,你简直整洁干净得让我惊讶。” “哈,原来你是这么想我的。”利威尔扯扯嘴角,依然算不上笑,只是有了些表情,“不过很对,丧家之犬,我是,你也是,我们现在都是败狗!” “一个干瘦的小个子,七个结实的大块头,你轻伤,只是蹭破了脸,他们却六死一伤,轻伤不计。我忍不住想要为你叫好。”埃尔温避开对方语气中尖锐的锋芒,只是平和的说着他们的初见,“我觉得我看到了希望……比起那样虚幻的形容,其实你更像是一把上好的刀,刀锋锐利无匹!” “……”利威尔没有接话,他只是挑挑眉,示意男人继续说下去。 “你一直很出色,锋芒毕露却能绝对服从每一个指令。你是最好的,你懂得何时静默,何时行动,所以你一直活着。很多人死了,你却一直活着。” 利威尔没有反对。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他会是个刺头,是该死的狗杂种,是不安定因素。但是相反,他像是战场上最懂规矩的老兵,冷漠尖锐却绝对服从,没有挑衅,更没有反叛。 曾经他一个人摸爬滚打在泥泞肮脏的地下城,身上沾染的全是同族的鲜血,他比那些娇生惯养的新兵更懂得要怎样保护自己,他知道活着的规则。 他早就厌倦了在地下城的生活,厌倦了混战斗殴,所以他选择和埃尔温走,去更大的战场,让自己身上不必再沾染同族的血,不是打架斗殴,而是真正的厮杀,抵命相拼,他投身战争这部巨大的绞肉机,为的是让它转动得更迅速一些,把敌人全都绞成残肢和鲜血。 “我一直以为你是没有感情的野兽。直到你的第一次壁外调查,你让我对你刮目相看。”埃尔温抬头看着利威尔,他的视线明亮而灼热,就像是火光遇到了更明亮的火光。 金发蓝眼的男人肃穆的说着,“……你是天生的,也是最好的士兵。” =======================TBC=====================
第15章 Chapter15 那是埃尔温作为指挥官,真正意义上领导调查兵团的第一次壁外调查。 埃尔温是被家族作为军政新秀推上舞台的傀儡,二十出头的年纪,年轻得简直像朵迎春花,可以被利用,带领他的家族走向权利的顶端,也可以被抛弃,成为不知谁夺权失败的替罪羊。埃尔温的家族荣耀显赫,沿着家谱追溯过去将军上将比比皆是,在重视军政的王国是名符其实的一流权贵。 埃尔温曾视之为荣耀,那些古老的名字代表着苍凉肃杀的古战场和无上的尊贵荣耀。直到某天,他无意中撞破那些所谓贵族的一次交谈,那时的他即将成年,家族里的人第一次允许他介入他们的茶会,成为其中务必尊贵的一员,埃尔温推开门,看见那些尊贵的上位者躲在三道城墙后面,他们满脸鄙夷的对红酒多加挑剔,却全然不顾及人民的死活。 比起如何驱逐巨人保卫王国,这些曾经继承荣耀之名的贵族如今正为如何从战争中谋取更多利益而精打细算。野心家从不畏惧流血,只要是流他人的血。 埃尔温曾经亲眼见过从墙壁外面回来的人是一副多么惨淡的败将模样,躯体残缺遍体鳞伤,垂头丧气目光沮丧,就像是斗败的丧家犬!他们都很年轻,和他一样处在一生中最好的时候……把那些年轻人 变成这样的,不是别的,就是城墙外的巨人!怎么可以……用同族的血去换取土地和金钱? 埃尔温环顾大厅中的每个人,他们举止矜持,神情优雅,然而眼底却尽是贪婪的光芒,每个人都开怀而虚伪的笑着,看上去兴致高昂。 埃尔温沉默着掩上那扇雕花沉重的木门。第二天,他拒绝家族中的安排,选择进入调查兵团。
即使会悄无声息的死去,但是不低头,也绝不怯懦卑微的活着。 家族中的抵抗像是轻柔的羽毛,伸手一拂就消失无踪。埃尔温并不觉得那是一种无声的认可,事实上他的猜测的确没错,家族希望他作为提线木偶站在人民和士兵的队伍中,却要成为贵族利益的代行者。 埃尔温对此不置可否,然而当他站稳脚后的第一个决定就回敬了家族一个响亮的耳光。他坐在长桌的一头,看着对面脸色阴沉的长辈们,咧开嘴无声的笑。 ——您为什么不笑了?噢,抱歉,我忘记了,现在该笑的人是我才对。 埃尔温知道,他惹怒了他的家族,这对于家族来说,无异于奴隶在家中造了反,他将不会再从家族得到任何支持,但是他不在乎。从他沉默着用力合上那扇木门的时候,他就早已经在期待着这一天。 他迫不及待的期待一次漂亮的,无可挑剔的胜利,以此向他的家族和更多的上位者宣战。而利威尔,毫无疑问就是他亲自为自己挑选的指挥刀。他会是最好的指挥刀,会劈开沉重阴郁的云层,然后光会透进来! 那一次的壁外调查,毫无疑问是个灾难。 埃尔温确定自己曾经在战前做尽了准备,他曾经细致的分析每一个单位处的战力分布,确保第一道防线的均衡而有力,然而战争开始仅仅半个小时,那本应该毫无破绽的防线就被撕开了一个缺口,然后无可挽回的败势以摧枯拉朽的强硬姿态降临。 埃尔温站在队伍的中心,眼前的一切都是地狱里才该有的景色,凄厉的惨叫声和牙齿咬碎躯体的渗人声音像是最恐怖有力的噩梦追在他身后,埃尔温在那个瞬间明白,无数的军事家政治家都希望能成功预言一次战争的胜败,但是从来就没有人能准确预测战争的走向,没有人! 汉尼拔击败了十倍于己的罗马军,而庞培压倒性的兵力却被恺撒轻而易举的撕碎,任何一个因素都像是蝴蝶的翅膀,它在南美洲的热带雨林中轻轻扇动,而北美洲一场灭世的风暴却因此酝酿成形。 因为人类心存畏惧,所以永远也无法以神的高度和公正去俯瞰战场,谁都不能。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刀刃出鞘的声音,他回过头看,站在他身后的是利威尔,那个时候的利威尔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稚气,然而瞳孔却暗沉得像是会将人吞噬的湖面,他的声音冷得几乎要透出寒气,“要么取胜,要么战死,是么?” 然后那双暗沉的瞳孔静静的划至眼角,利威尔斜睨着他的指挥官,“……或者你想在这里等死?” 那实在算不上是什么温柔体贴的安慰,时至今日,埃尔温还是觉得利威尔的态度其实只是单纯的轻视,尽管他的确有资格那么做。 利威尔的身手没有过哪怕瞬间的迟疑,他的刀锋大开大合,淋漓的鲜血飞溅出来,渐渐染红他的双手,然而他却不曾有过动摇。利威尔大概就是那样了不起的男人,他从来都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尽管算不上无可挑剔,但那仍旧是一场漂亮的胜利。 事后埃尔温曾经问过利威尔,“那是你的第一次上战场,也是你的第一次战斗,你难道不会感到畏惧么?” 那是埃尔温唯一一次见过利威尔的笑,他在心底想,果然是个刀锋一样冷硬的家伙,就连笑都锋利如刀锋。 利威尔笑得冰冷,他说,“那才不是什么战斗,只是单方面的屠杀而已。它们要为它们的所作所为支付同等的代价。” 顿了顿,他收敛所有表情,黑沉的瞳孔如同冻结的湖,声音缓慢而低沉,像是疲倦也像是悲伤,他说,“但即使如此,也还远远不够。” =====================TBC=======================
第16章 Chapter16 “我们犯了大错。”依然是熟悉的黑影,却不再是之前的声音,这仿佛是另一个人,他的声音满是沮丧和妥协,“就像是伊甸园中的苹果,这是神的智慧,我们本不该掌握,更不该使用!我们已经受到了魔鬼的诱惑,获悉了这智慧,现在是我们该为此支付代价的时候了。” 另一个黑影悄无声息的降临,同样是之前不曾出现的声音,他的声音透着隐隐的恐惧,“我们不是已经支付过代价了么?!那些人,他们都死了啊!” 之前的黑影声音低沉而缓慢,他说,“……但是在神看来,我们支付的代价还远远不够。” 艾伦睁开眼,这梦境仿佛是连续的。梦中一个男人为了试图复活早已死去的“她”而制造出一种……怪物,男人最终被他亲手创造出来的怪物吞食而死,这项技术落到了其他人的手中,试图用作扩张领土殖民侵略的最后武器。偷食禁果的亚当终于被神发现,为此他们支付了高昂的代价,不同于被驱逐出伊甸园的亚当夏娃,这些人最终全部失去了生命。 梦中吞食男人的怪物自始至终没有张口呼唤那个男人的名字,它只是痛苦的呜咽嘶吼着。 他没有把这个梦向任何人说起过,哪怕是三笠和爱尔敏。 梦中那个创造了怪物的男人显得疯狂又可悲,他死的时候还不敢相信,那个“她”竟然会亲手杀死他。艾伦无法理解这种疯狂的行为,但是却可以理解男人的悲伤。 他已经在调查兵团服役三年,这期间有无数人死去,艾伦甚至来不及记住他们的名字和面孔,他们就已经悄无声息的死在不知道哪个角落,别说是像样的坟墓,有时候就连残肢都拼凑不全,伤了没人哭,死了更没人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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