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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到了今年,邓兄这酒,就买不出去了呢?”
邓宏才闻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正犹豫着要不要将原委向明远和盘托出,他们邻桌忽然有一名海商走过来,向邓宏才和明远打招呼:“请问……小郎君手中这玻璃器皿,有货吗?”
海商对明远手中的玻璃杯,兴趣竟还要大过杯中的酒露。
明远礼貌回复:暂时没货,但是南方的玻璃器皿厂已经在筹建了,对方若是有兴趣,可以在戴朋兴那边留个联系方式,将来玻璃厂有出产的时候双方可以洽谈。
等那打岔的海商随戴朋兴去了,明远才将视线转回邓宏才面上,用一种柔和且饱含关心的语调问:“是不是制酒的方子泄露了?”
这话似乎戳到了邓宏才的痛处,这位看起来“过于诚实”的南方商人身体一震,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随即羞赧万分地承认:“确实如此。”
“我……我家祖上本是蔗农出身,积累了好几代的家业之后,才开始慢慢尝试自己制糖与酿酒……原本是想要让乡里乡亲们日子能一点点好起来的,谁知道……”
按照邓宏才所说,这甘蔗酒露是他们乡最先制出来的,去年他鼓起勇气,将这一批酒露用小船运到广州港,在广州搭上了一条大海船,先是将酒露运到泉州,在泉州终于找到了买主,将酒露全部出清,带着钱回到广西。
将钱分到每一家,父老乡亲都高兴坏了。大伙儿一合计,觉得应当多制一些甘蔗酒。
于是大家伙将原本用来制糖的甘蔗,大部分用来酿酒,因此也多耗了些辰光。
最终邓宏才带着“全村的希望”,再次前往泉州。
但出奇的是,这次他随船到了泉州,上一年原本约好的买主却没有依约到来。
这邓宏才也是实诚,在约好的日子之后又等了十来天,才确认对方是真的不会再买他的“酒露”了。在泉州港一打听,这才知道——
去年他们乡里制出的“酒露”,在汴京城大红大紫。
消息一传回泉州,立即有人找来了福建广南一带的蔗农,开始仿制。
第184章 千万贯
邓宏才说的这些, 明远已经大致猜到。
他去年在汴京时就已经预言了,这种独家出产的“酒露”,最多只有一季。到了今年, 南方必然有大规模仿制。
只是按照邓宏才说的, 当初他在泉州时,将那“甘蔗酒露”卖了个好价钱, 一高兴, 嘴上没把门,就对前来收购的商户将大致做法给说了。
随后是泉州的几家大商户, 联袂南下, 前往广南东路与西路,专门寻找甘蔗产地, 许以高价, 引得蔗农们将大量的甘蔗榨汁用来酿酒。
原本这些甘蔗都是用来制糖的。
大家一窝蜂酿酒之后, 制糖的甘蔗反而短缺,制糖厂开始高价收购甘蔗用于制糖。
邓宏才眼看着甘蔗的价格一天天上涨,偏偏自家乡里的出产都已经酿了“甘蔗酒露”。
他在泉州没能将“酒露”卖上期望的价格,于是想要到杭州来碰碰运气。
谁知杭州的情况更糟糕些——杭州不似泉州, 去年经历过一次“甘蔗酒露”的狂热。
这座城市大约是本性温婉, 对于蒸馏浓缩后的烈性酒不像汴京那样感兴趣。再加上“甘蔗酒露”在本地几乎没有经过宣传, 所以邓宏才抵达杭州之后才终于感到绝望。
他既没办法把手上的存货按照期望的价格卖出,又无法再次承担一回将酒重新运回南方的费用。
因此这几日邓宏才坐困愁城, 几乎有走投无路之感。
直到前两日听说了“海事茶馆”, 听闻不少海商都在那里打听到了买家卖家的信息,所以才赶去碰碰运气, 遇上了戴朋兴, 然后又等了两日, 戴朋兴才将他约来,见到了明远。
要知道,过去这两日,他过得真如那热锅上的蚂蚁,无时无刻不在被煎熬。
此刻明远坐在对面,望着老实巴交,满脸悔意的邓宏才,心里只有一个感受:
——论信息对称的重要性!
邓宏才能够带领同乡的蔗农,酿出“甘蔗酒露”,这份勇于开拓的精神,的确值得敬佩。
但是他的风险意识太低,没有认识到着甘蔗酒露其实工艺简单,很容易仿制。
且邓宏才不了解泉州一带的商人,那些人都是数代行商,常年在业内打滚的,一旦听闻有“甘蔗酒露”那样的新品,竟能带来那么丰厚的利润,哪有不像苍蝇一样马上叮上去的道理。
如今,甘蔗都酿成了酒,再想要反过来眼馋制糖的利润,就难得很了。
不过……
明远瞥眼看了看邓宏才,心想:这也情有可原。与其说邓宏才是一位“经销商”,不如说他是个实实在在的“生产商”,还是来自原产地的。
如果邓宏才这一次遭受严重打击,明远可以想象,以后这位在乡里的名誉与信用尽丧,恐怕那里也没有人愿意再听从邓宏才的建议,将出产的甘蔗交给他,用来制作一些利润率更高的制成品了。
明远想了想,开口问邓宏才:“你这一批‘甘蔗酒露’,期望的价格是多少。”
邓宏才嗫嚅着道:“每升二百文……”
明远脸色古怪:“什么?”
当年风靡整个汴京城的甘蔗酒露,让蔡京这样的身家,买下一瓶都肉疼不已的新品,竟然只卖每升二百文?!
“这是你今年提价之后的价格?”
明远又问了一遍,心里很怀疑这邓宏才是不是在“清仓甩卖”。
邓宏才诚实地点点头,回答:“去年在泉州卖出的时候,是每升一百文。”
明远差点儿一巴掌呼在自己额头上。
都说这“甘蔗酒露”暴利,感情生产方根本就不赚什么钱——大头全都让丰乐楼赚去了。
明远已经能想象,邓宏才从南方运来的酒露,估计就是用这些朴实无华的水囊或是木桶运来的,一直运到汴京。
在那里,丰乐楼将它们都灌注进光芒璀璨的水晶瓶里,用水晶杯盛放;又在《汴梁日报》上天天报道,广告做尽……
明远估计这甘蔗酒露最终在丰乐楼出售的价格,是邓宏才出手价格的二十到三十倍。
但这话他完全不敢再对邓宏才说了,怕对方真个儿“悔得肠子都青了”。
于是他想了想,开口道:“我会按每升两百文的价格将你这一船‘甘蔗酒露’全部买下。”
邓宏才立刻睁圆了双眼,用难以置信的眼光盯着明远。
随即他猛地站起身,身后的椅子被他一撞,在地板上划拉出一道响亮的声音。
而邓宏才那副表情,已经像是马上要哭出来了——
“明郎君,你——”
明远意识到整个海事茶馆的人都在向他这边看,看众海商的表情,似乎大家都觉得明远就是一名“奸商”,严重地伤害了邓宏才的感情。
明远赶紧伸手招呼,让邓宏才先坐下来,道:“邓兄千万别误会,只是小弟去年在汴京城中饮过一次酒露,确实很喜欢……”
正是那瓶酒露,试出了师兄对自己的感情。
“……而小弟自家有一间正店,今年正愁没有新鲜好酒供应,正好遇上了邓兄……这酒的价格在我看来是合理的,我本人么,赚多一点赚少一点,没什么打紧,倒是对邓兄这份同乡情谊,感佩得要紧……”
邓宏才这才慢慢坐下,八尺男儿,眼眶竟似乎有些发红。
很显然,这些天他一直背负着很大的压力,在明远答应收购酒露的那一瞬间,这压力终于得到了释放。
“而且……”
明远慢悠悠地等着邓宏才的情绪恢复正常。
“我想要收购你们的甘蔗。”
邓宏才的嘴张得可以吞下一枚鸭蛋,似乎自己也不敢相信今日怎会如此好运——难不成真的是这钱江的潮神显灵不成?
但是他太老实了,自己低头想了一会儿,才赶紧说:“不行!”
明远一呆:“不行?”
邓宏才说:“我们那里的甘蔗还没下种!”
他认真地给明远解释:他们广南西路那里,种植甘蔗是秋种春收。他们乡里的甘蔗通常是每年二月收获。他如果现在从杭州出发,趁着季风及时赶回去,应当能赶上乡里下种。
明远顿时笑道:“就是因为没有下种才要事先订下。”
邓宏才:……啊?
“而且,我想要给乡里最诚实的蔗农们送一件礼物——”
明远说着回头看向一直候在一边的史尚。
史尚闻言,笑嘻嘻地去了后厨,少时出来,手中捧着一个小瓷盅。这瓷盅是专为厨下订制的,因此盅身上写着一个字——“糖”。
邓宏才不解其意,连忙道:“我们就是制糖的。”
明远却将手里的糖罐推到邓宏才面前,将那瓷盅的盖子轻轻一揭。
邓宏才探头一看,顿时“啊”地惊呼了一声。
那里面,晶莹如白雪的细细糖粉,竟是邓宏才从未见过的……
*
下午六点,海事茶馆早已打烊歇业了。
戴朋兴忙于整理他最新收集到的入港出港信息,赶着要将今天的最新消息也整理出来,给《海事新闻》编辑部递过去,看看能不能赶上明天要刊印的版面。
戴妻勤快且伶俐,几乎是一个转身,已经将茶馆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然后叫上阿宝,母女两个赶紧到后厨去,打算为偶尔到此的明远和史尚这两位收拾一桌晚饭。
明远却独自一人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流经的运河,和河上挂着船帆的运货小船——这副景象,自他这间茶馆开业,几乎从未改变过。
不多时,史尚笑嘻嘻地凑了过来。
明远陡然闻到一股清甜至极的香味,一怔,才意识到,史尚这家伙一定是簪了一支丹桂。
谁知一回头,发现这厮簪了何止是一枝,简直是一头——都是朱红色的丹桂,芬芳馥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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