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杰一挑眉:声名?且不说我名声本就难听,就说咱们三个,有谁是在乎这东西的? 裴茗失笑:倒也是。 南宫杰又攥紧了拳:我会想办法护自己周全的。要是时乖运败,真露了馅……我虽非君子,但若能为知己者死,亦是绝不后悔的。 裴茗闻言,竟又红了眼眶:能得此友,裴某三生有幸!若有哪里需要我接应配合,阿杰尽管吩咐。为你,为水师兄,裴某两肋插刀,在所不惜! 南宫杰慷慨抱拳,却笑一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这两天改替雨师大人掌雨了。 裴茗争辩:我这是替水师兄高兴…… 南宫杰以茶代酒,给二人倒满,又莞尔举盏,别有深意地看着裴茗:当年折剑为忠,今日提剑为义。不破不立,裴兄辛苦,南宫敬你。 裴茗也抬盏,紫砂杯碰得清脆:我该敬你才是。敬杰卿肝胆相照,敬杰卿顶天立地。 接下来,灵文将自己的初步计划道出。原来,从前为逼迫敬文下台,南宫杰暗中制作了锦衣仙,使敬文真君的属国沦灭。自那之后,锦衣仙凶名满天下,然而除了寥寥几人外,几乎无人知晓其制作者就是上天庭位高权重的灵文真君。南宫杰的打算,就是找机会放出被锁在上天庭镇妖殿里的锦衣仙,引起骚乱,再借机牵扯出自己制作邪物、干预人间战局、从而逼退敬文的陈年烂事,自负罪愆,逃出天庭,再私下里投奔君吾。 南宫杰心里明白,君吾对自己虽有戒备,但这些年来也是有意扶持自己作他臂膀的。别说是人了,即便是一件工具,用了几百年都很趁手,突然坏掉了,使用者也是会考虑修补它的。何况君吾在自己身上花了几百年心思,若自己就这么失去了继续发挥价值的机会,他岂非是竹篮打水,白下功夫么。既然会忌惮水师兄威势,就说明帝君追求绝对的掌控;而落难后依附于他,就意味着示弱与彻底臣服,意味着将自由与能力全部奉上,既是锋利的刀俎,也是待宰的鱼肉——这份用前途与性命添作的筹码,南宫杰赌君吾一定会接下。 敲定细节后,南宫杰便等待着放出锦衣仙的最佳时机。恰逢天时相助,铜炉山开万鬼躁动,镇妖殿内邪物收到影响,震断锁煞链出逃了,锦衣仙就在其中。仙乐太子奉命查案,南宫杰便主动前往菩荠观去,露出满身破绽,在神武殿前任由他当场拆穿。 此后的事态,也一直按照南宫杰的预想发展。作为一个走投无路的孤臣,一个将性命当做筹码的死士,她顺利地被君吾收留,并助在其协助下隐匿行踪。可君吾的言谈举止一如从前,南宫杰并未发现任何可疑异样。好在她也是个耐心又仔细的,丝毫不逊于在上天庭潜伏了几百年的黑水沉舟。南宫杰搜罗着蛛丝马迹,终于寻到机会,窥得了君吾的秘密——他的身份,竟是早在八百年前就该被诛灭的白衣祸世! 作为神武大帝,君吾或许并不在意哪位神官位高几何;但作为焚身化火的绝境鬼王,白无相定然会忌惮司天下之水、禀赋奇绝又软硬不吃、桀骜难驯的师无渡。 终于明了个中缘由,南宫杰鼻酸目涨,几欲落泪。 彼时白无相欲暗算花怜,三人一番鏖战,铜炉山破,正有大批怨灵流窜。在此节骨眼上,君吾却突然传召南宫杰,以加强仙京防御为名,让她暗中返回上天庭,并按照自己的指示,布下严密机关法阵。 此阵的排布规则甚是诡异,南宫杰从前闻所未闻。她不欲打草惊蛇,毫无二话便领命动身;不过布阵时却留了心,将阵眼卦位一一牢记。只可惜一来时间紧迫,二来唯恐自己的通讯被白无相监听,南宫没能将自己掌握的信息在第一时间递到裴茗手中。 好在三毒瘤数百年默契,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便能彼此会意。君吾遭梅念卿戳穿身份,不怒反笑,周身气场全开,神鬼莫辨的灵力交织浩荡,威压骇人。神官们上前围攻,反他被轻飘飘地殴成重伤。裴茗早得了南宫杰眼色,知势态不妙,于是出手时故意藏拙,保存实力。虽然头破血流的瞧着可怖,但他护了经脉肺腑,并无内伤。 千钧一发之际,南宫杰启动暗阵,反戈一击;花城趁机救下谢怜,与君吾交锋时意外震破他足踝的咒枷,而梅念卿也连忙施法,将剩下那枚咒枷与君吾的联系给断掉。仙乐虽不知内情,但见局面转机,又有裴茗出面作保,便与花城一起,掩护众人跟随南宫杰撤离。 从布阵起,灵文便开始反向演推,此时心中已有七八成把握。裴茗也参与了殿后,这次则拼尽全力,毫无保留。南宫杰一边指挥众人按照卦位和星图破解机关,一边镇在阵眼处叩寻生门,手诀都掐出残影,额上汗珠涔涔。不多时,结界轰然倾塌,诸神官这才得以从白衣祸世的魔爪下逃出生天。 —TBC—
第4章 “三郎……贺公子他真的没事?” 腾起云走了老远,谢怜仍旧不放心地回头看。黑水岛已被茫茫海雾笼罩,阴郁惨白,像一颗浮沉无依的茧。 花城挽着谢怜的手,往烟波尽头望一眼,轻叹道:“这种时候,放他独处或许会更好。” 南宫杰回归后,便将事件始末尽数告知。谢怜方才又择了重点转述,给贺玄仔细分析了换命一事的蹊跷处。贺玄一言不发地听完,手背上攥起了好几道青筋,深吸数口气,才颤着声音说了句“片面之词不可尽信”。话虽如此,可亲身经历过的种种惨剧与疑点,确实与南宫杰的说法一一对上了号。孰真孰假、有理无理,他怎会心中没数? 本来,二人想多留片刻安慰他。黑水却道时间紧迫,让他们回去备战,有什么安排和变动通灵告知即可,待动身前往铜炉时再汇合也不迟。 见状,花城道了句多保重,便携谢怜离开了。消化事实需要时间和空间,就算再痛苦,这道坎贺玄也只得一个人迈过去。 出了南海后,压在头顶的乌云就渐渐散去,愈往北天愈晴朗。随后一路无言,花怜两人不多时便抵达北海。白无相肆虐中土,而铜炉在南,故而北海附近幸未罹难,依旧风平浪静。 正是日昳时辰,海湾处金沙细浪粼粼交辉,空中隐有灵气逸动。谢怜结了个手印,并指在眼前一抹,便觉银光一晃。障目法退,只瞧原本平坦的海岸上倏然竦立起一座高大石崖,风烟萦绕,秀峰轩邈,点缀琼树璇葩,悬泄飞瀑流泉,亭台阁苑错落有致,宛然世外仙境。昔日三毒瘤最爱在此聚会宴饮,而昨夜脱险后,众人便随南宫与裴茗撤离至此,稍作整顿。不过大部分神官们并未久留,而是凌晨就带着天兵重返人间,与奉花城之命前来相助的鬼市众妖一起,清理怨灵、结阵布防,预备赌上一切来护苍生渡此大劫。留守在此的,除了重伤难愈者,便是花城谢怜等少数能与白无相正面抗衡的关键人物了。 进入结界后,仙乐直奔山腰处的庄子。才过照壁,就瞧见风信背着手在院里团团转。一见谢怜来了,南阳大步上前:“太子殿下,可找到对付白无相的办法了?” 谢怜如实回答:“只能说有取胜的希望。”又问:“慕情怎样了?” “熬过来了……但还是没醒。”风信直往掌心里砸拳头。 昨日在上天庭时慕情被君吾挟持、下了咒枷。幸而梅念卿及时阻截,这才保下玄真一条命。饶是如此,情况仍旧万分凶险。南宫杰彻夜未眠,为慕情接续灵脉、结阵固魂。中途,谢怜随花城去黑水岛求援,风信寸步不离地在床榻边照顾慕情到破晓时分,直至对方转危为安,他才略松一口气。只是南宫杰也说了,转醒至少要十二时辰。风信知道现在急也没用,可他就是安不下心去做其他事。 沉叹一声,风信低眼,注意到了谢怜手中抱着的柳木盒,皱眉疑道:“这是何物?怎么阴煞之气这么重?” “…这是…唉,是给明光将军和灵文真君的。风信可知他们现在人在何处?” 裴茗昨夜伤得也不轻,可南宫杰抽不开身顾他。好在他自己就是武将,久伤成医,也懂如何治疗和调养,早上已恢复个了七七八八。风信仔细想了想,答道:“灵文真君早晨去给雨师大人疗伤了,这会若不是在休息,就应该是在筹谋划策。裴将军从卯时起就没见人影,听说是往后山去了……” 后山俯临沧海,藏风聚气。当初水师遗躯就葬在那儿。谢怜便让花城在此处先歇息,自己带着匣子去后山找人了。 步出回廊,绕过池台,尚未走出竹林,翠色掩映之间,谢怜便隐约窥见水师墓前立着两道身影。一人黑衣垂手,一人戎装抱剑,正是南宫和裴茗。 觉察到有人走近,裴茗下意识回身挡在碑前,见来人是仙乐太子,面上警惕才消退,泛着血丝的眼里重新浮现出掩不去的疲倦。他抱了拳同南宫杰一道行礼。南宫杰问:“太子殿下此行可有什么收获?” “有的。”谢怜点点头,将手中木匣交了过去,“打开看看吧,千万小心些。” 裴茗很是好奇,将佩剑挂回腰侧,慎重地接过。南宫杰慢慢地将盖子掀开。目光落进去的一瞬间,灵文睁圆了双眼,惊得捂住嘴巴。裴茗则是手上一抖,险些端不稳,脸色一下变得苍白,唯有眼眶是红的。 二人看得心痛,可又舍不得移开目光,在原地僵了好一会。南宫杰咬着唇将盒子盖好,转头望向谢怜,几次开口却没能问出一个字。 谢怜见他们情绪激动,赶快从乾坤袖里取出一只锦囊,拉开抽绳,一团幽蓝的光漂浮而出。灵文与明光同时倒吸一口气——清冷袭人,空中逸散的正是故人气息。 南宫杰上前一步,双手捧过,将那团灵光举到面前,呼吸都不敢用力。裴茗怔怔地望着,声音也颤抖:“这…!这是…?” “这是水师大人的魂魄。”谢怜简述了今早的鬼域与铜炉之行,说明了事情经过。 “我一介武人,对魂术知习甚少,接下来就劳烦灵文真君,想法子将水师大人的魂魄从这混沌状态唤醒了。待他醒来,我们还得商量一下布防与反攻的计划。” 言罢,谢怜说要去照顾慕情,便微笑着告辞了。 裴茗抱着柳木盒,脸上已经恢复了血色,可眼却更红了,话都讲不利索:“杰卿!你,你快…快……” 南宫杰小心地将灵魄搁到裴茗怀里的盒盖子上,深呼吸一口气,双手搓了搓脸,先布了一层防御结界,随后与裴茗席地而坐。 灵文一手虚覆在光团上方,另一手捏诀,施法探测了一会儿,喜出望外:“水师兄魂魄完好,神格尚存,修为仍在!只是…”南宫杰苦笑着叹气,“只是他受咒术禁制太久,目前灵力紊乱,状态虚弱,怕是难以维持人形…这么短的时间,不知他能否修成实体……” 裴茗性子也算沉着,此刻却急得快跳起来了:“那怎么办,水师兄就这么飘着吗!肉身是魂魄的屏障,他如今虚弱,只飘着岂非太危险了!”说着又一拍大腿,“而且水师兄他肯定不能接受自己的头发糊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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