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过我漂亮,说要和我一生一世,他为我跟人打架,他知道我只有他!”她哭着说道,“从前他最珍视我,我出宫行医三年,担心得不行,每月都给我写信……可你来了,你偏要来!你来了,他就不要我了……” “我所求又不多,什么皇后尊位,我都不稀罕,我就想要他,你为什么偏要和我抢!” 她崩溃大哭,润玉呆立当场,一幕幕往事翻上心头: 他和旭凤一起长大,旭凤在他怀里说笑撒娇,他们亲密无间; 他去北辰三年,旭凤哭着求他别去; 旭凤和锦觅坐在一处,两人亲亲热热的,不久前旭凤还与她说,只想和她在一起…… 圣女只有熠王,我又何尝不是只有旭凤。 他也许过我终生,可你来了,就都不算数了。 你不要皇后尊位,我也曾想丢下天界皇子的身份,只要能和他长相厮守。 可那些到底都如一缕青烟,风一吹,也就都散了。 在他眼前大哭的圣女仿佛渐渐变成了他自己——他还不如圣女,圣女被人抢了情郎,大哭有理有据,他恋上兄弟,连哭的理由都没有。这多好笑啊,一切绕了一个大圈,还是那三个人,可抢人的成了被抢的,他竟然还是没理的那个。 他呆呆地想,这都怪谁呢? 怪我吗,怪我痴心妄想吗,还是怪你呢,还是怪…… 怪那个人呢? 怪谁呢?
第一百二十八章 那夜他在御花园坐了整整一夜,月亮下去,太阳又升起来,到近晌午时,才有宫人实在看不下去,颤颤巍巍地上前劝道: “仙人……歇歇吧。” 白衣仙眨了眨眼,漆黑的眼珠在正午的日光下翻身着一种琉璃般透亮的色泽。那宫人是个年纪稍大的宫女,见了这一幕忽觉心头狂跳,好似不祥,她忙低下头不敢多看,又道: “圣女忽逢巨变,一时想不开才出言不逊,仙人莫要理会了。” 前一日圣女和白衣仙在御花园相遇,圣女一时情绪崩溃朝着白衣仙大发雷霆,此事合宫上下没有不知道的。若说这后宫之人没见过失宠女子发疯,那就是假话,可她这般当着情敌的面失态,那春风得意的情敌也不计较,反而露出痛苦歉疚的神情,甚至还亲自将圣女送回寝殿——这就没见过了。 仙人就是仙人,跟普通后宫女子不一样。众人私下嘀咕,也是,人家是九天上的仙人,红尘滚滚不过是过眼云烟,兴许人家对熠王都说不上几分真心呢,又怎么会计较一个小小的手下败将。 可转眼他就回到御花园,坐在太液池旁吹了一整夜凉风。这凉风不仅吹在白衣仙身上,更吹在宫人心里。拜熠王整日小心呵护所赐,众人对白衣仙的印象就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畏寒怕冷体弱多病——其实他们并没亲自观察过白衣仙身体怎样,只是偶尔听见熠王会叮嘱,便自然以为白衣仙身体不好。 这要吹出个三长两短,熠王回来定要扒了合宫上下的皮。圣女自己头铁想碰硬点子,宫人可不想给她陪葬。 这就来劝了。 “其实这宫中女子,今日你受宠,明日她失宠,起起伏伏高高低低不过是常态,圣女从前身处高位日子久了,反倒不明白这样的道理。”那宫女缓缓劝道,“仙人不必介怀。” 润玉望着湖面沉默片刻,忽而道:“他们从前……感情很好吗?” “这……”宫女略一思忖,仍是道:“具体怎样,不是下人可以置喙的。但圣女爱熠王,从来多过熠王爱圣女。” “……为何?” “圣医族虽是开国功臣,但祖训有言,不入朝为官,只以女子入宫为后,护佑家族,因而离群索居,远在他乡。”宫女道,“圣女自幼离乡,身边既无亲人也无朋友,都城中的贵族对圣医族永居皇后之位其实已有不满,所能接触到的同龄人对她都是阳奉阴违,除了熠王,她什么也没有。” “仙人是天上的仙人,是空中的星星,恐怕不能体会那种举目无亲的凄苦吧?这种境况下若有一人愿诚心相待,只怕……” 只怕就要肝脑涂地,以报此恩。白衣仙心中轻轻说道。他又怎么会不懂呢?他在天上的境遇,比起圣女又要不知凄苦多少倍——圣女虽然孤苦,可在都城到底是名正言顺的圣女,她心爱之人就是她未来的夫君,而天上的夜神呢? 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是天帝手中的一颗棋子。 唯有旭凤,唯有他,不嫌我出身低微,也不觉得我性格沉闷无趣,他天真赤诚,一团孩气,总是眼巴巴地跟在我身后,“哥哥”“哥哥”的喊。有时候我甚至想,其实他的寂寞,也并不比我少,虽然这世上从不缺想要真心待他的人,可他太骄傲,太高高在上,除了我这个哥哥,没人能令他敞开心扉、得到他的信任。 他寂寞,我也寂寞,所以我想,我们在一起,或许就可以都不必再孤身一人。我和他,我们相生相伴,也很好。但其实这都是我一厢情愿的猜测而已。 我猜他很寂寞,其实他明明就有很多朋友,他只是在等着一个真正看得入眼的人,只想为那个人敞开心扉而已。 是我错了,抓住那一点自以为的萤火之光想要温暖自己,其实我自湖底来,从我出生起,就注定是要冷下去的。 他忽而问道:“圣女的宫殿,在哪里?” 那日落日前,圣女听见有人轻轻扣了两下她的寝殿大门。她心里烦乱,喊道:“不见不见!谁都不见!” “……” 殿外安静无声,连有人走开的脚步声都没有,圣女有种预感:那人还在门外,静等着她,这种存在感无需宣告,就仿佛直打心尖。她烦躁不安,似是有所预感,冲到门边打开门,果然是那白衣人。 “你要做什么?!” “……对不起。”白衣人声音沙哑,像是哭了,可他眼中又分明是干涩的,“让你难过了。” 圣女怒道:“谁要你假惺惺,你走!”她说着去推白衣人,白衣人忽然道:“若能让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你会不会开心?” 圣女眉头紧皱,不明其意,白衣人缓缓伸出手,在她眉心一点,她随之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她脑海里被清空了,取而代之的是新的记忆:她和熠王一起去了七夕的灯会,她说了非君不嫁的誓言,熠王听了笑起来;她们一起守岁,她看着熠王,熠王亦看向她,她们相视一笑,窗外飘起鹅毛大雪…… 她回过神来,面前并无一人。 ……我为何开门来着?她心底疑惑。 不管了,快将荷包绣完,等熠王哥哥回来,就送给他。 熠王这夜亦是失眠了。白衣仙并不知情,但他其实有命人每日以飞鸽传书,将白衣仙的近况汇报给他。他出门了小半月,心里记挂的要死,每日看看那些简报,也觉得离白衣仙近了一些,心里就暖了一些。
他又开始后悔没有大着胆子求白衣仙同往边境——他原本想着战场条件艰苦,怕委屈了白衣仙,可现在想想,边境也有些美景,这里有面大湖,名叫太湖,太湖落日也是很美的。 只愿今后的年年岁岁,都可与他一起共赏美景。 往日白衣仙不爱出门,因而简报里的内容也简单,不过就是几时作息,有无饮食;但前日传来的简报里,影卫惴惴不安地写道,白衣仙和圣女,似乎发生了争执。 后宫之事,谁受宠谁失宠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影卫不敢添油加醋,生怕哪日圣女又得宠,到时熠王追究他们责任,便尽量照实情叙述:白衣仙不知怎么忽然去了一趟御花园,就在那儿碰到了圣女,两人在湖边拉扯了一阵,圣女大哭起来,说了很多不体面的话,之后白衣仙一整夜没有回宫,就在太液池旁呆坐。 熠王坐不住了。他原本是了解圣女的,可自从正月里那一闹,他发现自己也不认识圣女了,他只能猜测圣女同白衣仙说了什么,但每一种猜测都叫他心惊。 ——平心而论,在成长的过程中,他对圣女是有过喜爱的。他喜爱她,也因朝夕相处而觉得她最漂亮,可他一直不敢确定这就是所谓的“钟情”,他只晓得,他们将来是要成亲的。要成亲,自然要对人家好一些,而且圣女没有亲人,只有他,他便更觉得有义务多照拂她。 但圣女仍有许多做不到的事情,她不懂熠王对白衣仙的执着只是其中很小的一件。她也讨厌熠王行军打仗,却不知淮梧曾经弱小贫穷,他的父王、祖父、曾祖韬光养晦了整整三代人,才养出一只军队,才等来他这样一个作战如有神助的统帅,淮梧若不作战,便只有坐等消亡。 他觉得她很好很好,只是在她身边,有时候他依然觉得孤独,仿佛天生残疾,身上缺了一块,这一块的缺陷让他同旁人格格不入。他也曾以为孤独就是一个君王的常态,直到白衣仙到来。 白衣仙来了,他才知道原来人不需要总是感到孤独,两个情投意合的人可以做很多有意思的事,有时候哪怕什么都不做,空气里都盈满了幸福的味道,他一点都不孤独。 因而他想,他是娶不了圣女了。 他娶不了圣女,但他也不知道该拿圣女怎么办,是该给她指个良缘,还是送她回故乡?他毕竟还太年轻,想着要一个两全其美、皆大欢喜的结局,可却不知道这世上的种种因缘际会,很多时候就是注定不能圆满的。 他只知道他不能失去白衣仙。 他这一日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班师回朝,或者两军立刻交锋。可这两件事都没有发生,他静等的白鸽也没有来,他一直等到入夜,天空由灰蓝变得漆黑,只恨自己没有日行千里的能耐。 这天真是个非常糟糕的一天,天边隐隐响起滚雷声——熠王很怕打雷,打雷会让他焦躁不安。 可就在这时,他心底似乎有个声音在说:出营帐看看。他遵从指示走了出去,就见到了白衣仙。 真的,白衣仙,就那么站在营帐外,正安静地注视着他。四目相对,熠王忍住惊叫,冲上去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他低声在白衣仙耳边说道,闻着白衣仙乌发的香气,他觉得心安,像是一双温柔的手渐渐在他心上合拢,将它包裹了起来。他不知不觉声音里就带了委屈的哭腔,“我好想你……很惦记……” 白衣仙静静地被他抱着,一言不发,仿佛一尊过于秀美的石像。熠王不由得想到了正月里那一次,他无缘无故失踪,几个时辰后却又回来,在自己怀里大哭的情形。 “不管她跟你说了什么,都不是真的。”熠王急忙道,“你要信我!”他捧起白衣仙的脸,白衣仙只望着他,眼波温柔。 “她……?” 熠王说错了话,还是只得硬着头皮说下去:“……圣女。我知道你跟她说话了。” “……嗯。”白衣仙道,又过了片刻,他轻声道:“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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