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后听了似有所思,面露微笑,拍了拍穗禾的手道:“这话像什么样子。” 穗禾不敢拿眼看她,只觉得她的笑容都透着一股寒意。 ——三年前旭凤下凡历劫前,也是这么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她们一群人也是这样围着天后,月老急吼吼地赶来与天后商议要事。穗禾孩子心性,偶然听到两人提到“旭凤”如何如何,就偷偷化作小麻雀模样,落在窗框上偷听,将两人如何预备踢旭凤下凡、以红线绑住旭凤和锦觅,最终从润玉身边横刀夺爱的过程都一一听去了。 她暗暗吃惊,但是什么都没说——她对润玉也没什么特别的感情,锦觅脾性相貌倒还入眼,若能撮合二人,她除了有点吃味也没什么其他不满。她甚至有点享受这种背着长辈、偷偷掌握了情报的感觉,因而自此后,便时常偷听天后与其手下的对话。 她因此知道了许多不该知道的事情,包括天后曾想以咒文镣铐锁住旭凤魂魄再嫁祸润玉——别的都还罢了,姑母是她榜样,她事事都听她的,唯有这一件,实在突破了穗禾的底线。她再任性,到底也是懂得人伦常理的,知道天后这么做,已经超出一个为人母的底线太多。对亲子尚且如此,若有一日她穗禾、或者其他和她亲近的人出现在天后争权夺利的路上,会怎样? 她都不敢想下去。 她想将此事告知旭凤,可旭凤自亲自掌邢惩戒了润玉之后性情大变,早已不是从前会和她气急败坏地瞎闹的表哥。他整日阴阴沉沉,不见笑容,多半时间不是和锦觅在一起,就是在璇玑宫外傻站,剩下一半便要在六界内产妖除魔,弄得浑身血腥味儿。最吓人的一次,穗禾已经走到栖梧宫,打定主意要和旭凤说说,旭凤却自说自话,一会儿给穗禾看他收集的各类鲜花种子,一会儿又拿出一个血淋淋的魔物头颅说要送给穗禾,吓得她不敢多留,连忙告辞了。 之后她便一直为难,可天后到底也没做什么,一切相安无事,直到那一日,她暗中听闻天后要铲除水神和风神。 此事起因是润玉孝期已毕,该是提起他与锦觅婚事的时候了。天后一直派人暗中紧盯润玉动向,因而截获了润玉与水神的书信往来,那信中二人推心置腹,润玉立誓会守护锦觅安危幸福,水神则道:“锦觅万年之内情劫,或许就是旭凤……”云云。 天后此时便知,尽管她想撮合锦觅旭凤已久,众人也觉得水神迟早屈服随着女儿胡闹,但水神其实早有打算,是说什么也不会将女儿嫁给旭凤的。在那信中,润玉提及锦觅对自己的感情,直说不愿放弃,水神自己也说,若锦觅最终决定不嫁润玉,也不会许给旭凤,要将锦觅送去斗姆元君处修行,一去不回。 天后因此产生了杀心,她与手下奇鸢在殿内议事,被穗禾听闻,穗禾心慌意乱:锦觅与她虽不算亲近,可好歹也算朋友。而且她和邝露相识已久,邝露和锦觅又很亲近……反正无法事不关己就是了!她因而只好找上邝露商量,邝露一听和锦觅有关,就马上道:“我不想知道,你不要跟我说。” 穗禾急道:“人命关天的事!”说着将天后的打算一一告知了,邝露听了眉头紧锁,片刻后道:“此事你还和谁提过?” “就你,没谁了!” “好,那你回去,不要再提。谁都不要提!”邝露抓住她手,眼中露出告诫的光芒,“包括锦觅。” “可是……” “此事我会想办法,你不要再乱说,否则引火烧身,可不是好玩的!” “……好吧。”穗禾只得说道,邝露年纪虽小过她,但她素来靠谱,穗禾也很信任她,便让这件事过去了,两人又聊了些日常——邝露此时在省经阁负责些抄写经文、整理术法的工作,两人便聊起此事来,穗禾感叹道:“我听说夜神自幼就很喜欢泡在省经阁,你若早些去和他偶遇几番,也许现在还能混个天妃当当。” 邝露听了若有所思,笑道:“我才不做人妾室。” “……也是。” 两位女仙闲聊片刻,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穗禾便很轻易地相信了邝露,认定此事有邝露从中操作,必定能让风神水神免去血光之灾。 穗禾便是太过相信邝露了——像她和旭凤这种从小在蜜罐子里长大的人,其实对人的信任感都很高,但若是被他们发现有人骗了他们,他们受的刺激也格外大,这就是为什么旭凤疯得那么厉害——他始终转不过弯来,想不通润玉为何要在人间离弃他、最后还一刀杀了他,越想越怨,越想越痛,无论如何都放不下。 转过天来穗禾便得知,水神风神遇害,火神听令严查——至此事情便急转直下,也不知怎么旭凤就成了头号怀疑对象,被禁足在了栖梧宫。 穗禾便慌了神,她也说不清为何慌神,但她此时已是鸟族族长,执掌鸟族事务多年,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一种预感吧,叫她觉得风雨欲来,且这乌云就在她头顶:天后此刻必定竭尽全力要帮旭凤脱罪,而旭凤遭人怀疑的导火索便是那一缕留在现场的火系灵力——若非锦觅一力作证,他早已背上甩不脱的罪责。若想脱罪,找个替罪羊是再简便不过的了,那么,又该找谁呢? 火系灵力、与水神立场相悖……数来数去,偌大个天界竟数不出几个人来。 而她穗禾,恰恰就是其中之一。她心里不安,可又不敢说出来,只能在心里存个影子,疑神疑鬼地吓唬自己,看荼姚都觉得多了几分歹毒。 直到那日她在琼树边遇到润玉。 说来也奇怪,她与这位大殿下素来没有交情,他守孝三年,也是深居简出,除了未婚妻锦觅便也甚少有女仙来往,没想到那日却会相见。穗禾颇感意外,一时踌躇不知是否该上前打个招呼,恰逢此时,一阵微风吹过,将琼树之上的一个朱雀巢刮到了地上。 穗禾身为鸟族族长,自然本能地对同族有照拂之意,她正欲上前,却见润玉忽而蹲下身子,将那雀巢翻过来,将几只惨叫连天的小朱雀捧在手心,一只一只地送回巢中,又听他温声道:“不怕,没事的。”又是一阵风出来,鸟崽子们瑟瑟发抖,他便微侧身体,为它们挡住凉风。 风停了,润玉看看高大的琼树,略一思索,还是抱着鸟巢转身而去,穗禾忙道:“大殿留步!”她上前道:“将他们交给我就好。” 鸟族水族仇深似海,她还真有点不放心。润玉闻言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抱着鸟巢站在那儿,冲她淡淡地一笑,道:“公主多虑了。”
穗禾颇有几分尴尬:“何出此言啊,我并没有……” “公主难道不是怕我迁怒于它们?” “这个……”穗禾还真是怕这样的明白人,尤其还是大咧咧把真相说出来的明白人,她哈哈笑了几声:“怎么会。” “嗯,”润玉用手指轻轻拨动了几下鸟巢里的鸟崽子脊背,绒绒的,触感很好,他笑道:“朱雀向来没有抚育幼子的习惯,方才我看它们绒毛都没长齐,留在这里太危险了。” “是……是。”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也不见润玉有将鸟巢递给穗禾的意思,他就那么有一搭没一搭的逗弄着小鸟崽,几只鸟崽冻惨了,争先恐后地凑过来蹭他的手指,朝他献媚。润玉低头看了半晌,忽然笑出声来:“真像公主和旭凤小时候。”见穗禾不解,他又道:“那时你们还不会化形,母神将你们养在一处培养感情,也是这样稚嫩的模样。”他边笑,眼中边流露出怀念的神色,看得人心里暖融融的,他笑道:“旭凤个头大些,又顽皮,经常在母神殿中滚来滚去,有一次撞到了烛台,烧坏了母神祭女娲娘娘的时要穿的礼服,父帝十分生气。” 穗禾便不做声了,此事于她而言已经是遥远且模糊的回忆,但她下意识地就觉得,她不想听下去了,只是转身就走似乎不合礼仪,便忍耐着没动,又听润玉道:“生气又舍不得怪罪嫡子,公主可还记得,后来如何?” 后来,后来…… 穗禾只看着润玉,他的笑容仍旧是那么从容温柔,只是嘴巴一张一合,渐渐声音似乎失去了意义。 “后来,母神便把烧焦的灰烬抹在公主羽翼上,谎称是公主撞坏了烛台,”他抬起头,看向穗禾,神色依旧是淡淡的,“其实公主那时年纪尚小,个头还不足一个拳头大小,怎么能撞到烛台呢?可是为了天界的安稳,为了嫡子的名声,明摆的事也成了糊涂账。” 他不知何时走近,将鸟巢递还给穗禾,穗禾麻木地接过鸟巢抱好,心头恍恍惚惚。润玉却不再置一词,似要转身而去。 “等一下!”穗禾冲动之下拉住他的衣袖,“你……那依你之见,该怎么办?” 润玉回转过来,注视着她,半晌,他说道:“先人一步,撇清自己就是——礼服已烧,天帝需寻人责备,是谁倒无关紧要。”穗禾似有所感的功夫,他忽而又俯下身来,凑到她耳边低低地道:“这天界善火系法术者,公主不妨数一数,都有谁?” 穗禾一愣,再回过神来,他已经走远了。她捧着鸟巢慢慢走回自己的寝殿,兴许是荼姚千百年来的耳濡目染已经培养起了她心狠手辣的底子,此刻,为求自保,她也顾不得别的了。 次日傍晚,鸟族公主穗禾求见天帝,称有要事相报,与水神风神、乃至六界天威相关,至夜半时分,天帝震怒,天兵天将趁夜直抵紫方云宫,将天后押往毗唆牢狱。 再次日,天帝下诏,曰天后荼姚,残害天家子嗣、肱骨重臣,罪不可恕,着废去荼姚天后之位,永不见天日。 至于火神旭凤,虽然是沉冤得雪,终于解了禁制,但待他出了栖梧宫,此时的天界,已是换了样子。他不知母神为何获罪,穗禾觐见天帝皆为暗中进行,他对此一无所知,只得马不停蹄地赶往天帝寝宫为母亲求情请命。天帝听罢他的恳求,却只是投来冷淡的一瞥。 旭凤心绪虽乱,倒还知道人伦孝道,竭力为母神求情道:“母神与水神风神向来交好,缘何要出手害人?至于残害天家子嗣——”他说到这里却又忽然戛然而止,一种极其冰冷的感觉攫住了他的肺腑,难道,是润玉告了母神一状?他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了。 穗禾为求自保,将天后推出去顶罪,难免将天后所言所做都说得无比详细清楚,天帝此刻心中已然知晓天后想要以咒文网缚熠王之事,他看着旭凤跪倒在地,左右为难,脸上露出挣扎的神色,竟玩味地问道:“你可是想到了什么?” 旭凤咬咬牙,道:“母神或有言语刻薄,但何曾用得上‘残害’二字?若说的是三年前的事,一切都是我的错——” 天帝心中好笑,旭凤竟还全然不知,这“残害”的对象并非润玉,而是他自己。他道:“废后罪无可恕,你无需争辩了。” 旭凤不肯起身,执意要为母亲求情,天帝一声叹息之后道:“傻孩子,我与你母神结发万万年,此番若非铁证如山,我如何下得去手……你且起来吧,来日方长,待本座寻个机会,便会将她放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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