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润玉已经又去寻书来看了,一本厚厚的《博闻广记》,几天之内就被他看得薄薄的。 旭凤有时觉得,比起面对自己,润玉好似更喜欢面对书籍。 但也好像只是错觉,因为一眨眼的功夫,润玉就唤道:“凤凰,这个字是什么?” 旭凤便又凑过去,屋里还是那么的热,越靠近润玉就越觉得香气撩人,旭凤也不敢挨近,就坐在床边束手束脚地伸着脖子看一眼,是篇讲述当地驿站风俗的小记,他将润玉所指的字慢慢解释了,脑子里却晕的直冒泡,也不知道解释对了没有。 润玉靠着软枕,半卧在床上,乌黑的长发披在肩侧,看上去又香又软,旭凤直想抱着他在这床上打个滚,在亲他抱他,咬他细长白皙的手指,和他嬉戏缠绵…… 这么一想,他顿时又不好了,整个人如同被烤熟了一样,“腾”地一声站起来,几乎同手同脚的朝外走去,润玉在他身后唤道:“凤凰……?” “我……我想起……”旭凤舌头都麻了,满脑子想着润玉嘴唇多软,口中该有多甜,羞得不知所措,他慌里慌张,择路而逃,跑到小屋外冷风一吹,才算舒服了些,这才有功夫盘算起旁的事来。 已经快要入冬了,离了旭凤的结界,外面只会更冷,润玉身体还不好,会不会畏寒难受? 润玉望着面前的白色狐裘披风,只有些想苦笑。 “……不必了吧。” “怎么不必呢?”狐裘被翻折,露出旭凤那张俊美的脸来,此刻脸上带着急切的表情,“穿着才暖和呀,才好下山呀。” 润玉道:“我……我看书上说,如今人间战乱初平,帝王都要求后宫勤俭节约爱惜民力,世间也少有人穿得华丽招摇,都以朴实为重。” 旭凤怒道:“我管他们呢!你快穿上。” 润玉却也难得倔强:“我不——我本就行为举止奇怪,再穿成这样,岂不太招摇奇怪了些!” “你不穿,那就别出去了。”旭凤道,润玉脸上划过一丝很奇异的表情:那是一种混合着“咬牙切齿”和“不甘不愿”的表情,很快却又都融为平静。他无声地转过身,示意旭凤将披风替自己披上。他分明如此乖觉,但旭凤却又好似有些不满足:为什么没与我吵呢? 他这么想着,便也这么说了,润玉听了差点没反应过来:“我为何要同你吵?” “你从前……”旭凤也说不出所以然,只吐了三个字出来就没了下文。 两人沉默了片刻,润玉道:“从前是我不好,总变着法得逗你。” “……” “其实我也晓得你不喜欢,可我就总是忍不住,看你气得跳脚,我就觉得很开心。”润玉自己说着,倒笑起来,他自己理理披风,白色的绒毛围在脸边,衬得人如桃花。“以后不会啦,你长大了。” 我长大了……旭凤呆呆地想,明明是好事,怎么偏有种不快乐的感觉呢? 从前润玉逗他,是因为喜欢他;现在不逗了,是不是……不喜欢了呢? 这两人便这么各怀心事地走到门边,兔子和羊正窝在那儿浅眠,润玉走过去想摸摸羊的脑袋,两兽忽然惊醒,羊冲着润玉的手张口就咬。 “哎!”旭凤大怒,一把抱住润玉将他拉开,“滚开!”羊和兔子受到惊吓,蹦着跑走了。 他急忙回过头来,拉起润玉的掌心仔细查看:“咬到没?我看看。” 那掌心干干净净的,并没有受伤的痕迹,可他还是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半天,看完这只手又看那只,润玉一声不吭,旭凤抬眼一看,只见润玉怔怔地望着自己,两人挨得又近,只要一个倾身就能将人搂进怀里。 旭凤慌忙将润玉的手丢开,嘴里嘟囔道:“这破羊,等回来我再收拾它——玉儿哥哥你别理它们,回头我给你弄更好的。” 润玉却轻声道:“我又不是小孩,不想养宠物。” 那声音极轻,好似自言自语,又好像是在抱怨,一说出口,两个人都愣了一下,旭凤也不知哪里来的一阵狂喜,好似头脑没回过味来,心却已经雀跃起来:他愿意跟我说些“全听你的”之外的话了!
他马上道:“那你想要什么,你与我说。” 润玉却又不开口了,半晌,他说道:“下山吧,别耽误了。” 好吧……旭凤无法,又只好领着润玉下山去。他来到结界外空地上站定,猛然展开双翅,一时间狂风呼啸,枝头摇动,流焰双翅展开又大又威风,忽而又合起来,安安静静的模样,那翅膀的主人站在那儿,笑着道:“来,玉儿哥哥,我带你下山去。” 那日是个阴天,却在他展开双翅的一刻,周遭都亮了起来,仿佛自他身上散发着源源不断地烈火的热度。 他是真的神仙。润玉想。这短短数十日间,不管是旭凤引水生火,还是整理房间,就连那些最细小的法术也在不停地震撼着润玉的心,叫他无时无刻不清楚的认识到,这个人,是个神仙。 是遥不可及的,可遇不可求的神仙。 但,十年时光,就能换神仙驻足吗? 那天其实他醒的很早,听见旭凤在院中与另一人说话,那人言语之中颇有不满,质问他“小仙君”去了哪里,旭凤却只说“不会回来”,语气无比寂寥;那人又问及“屋中之人”,旭凤答说“绝不辜负”,因润玉“找了他十年。” 是不辜负,但并没有半句“很喜欢”。 这傻瓜,只知道别人花了十年找他,却不知道如果是真心喜欢,别说十年二十年,辜负一百次也使得;可若没有真心,那么“永不辜负”也没意义。 这几日来,从和旭凤的相处中,他也知道旭凤心里有让他念念不忘的人,只是那人或许碍着伦理,或许远在天边,对旭凤来说,是同他在润玉眼中一样的可望不可即。所以他选择留在这里,守着一个他“亏欠”了很多的人,但他心里大概还是不情愿的吧,所以总是一副很奇怪的样子:他经常发呆,经常借故走开,有时润玉无意中碰到他,他就和触电了一样猛地躲开,随即又一叠声的道歉。 他是真的长大了吧,变得会照顾别人感觉了,变得体贴了,知道做错了事就要偿还,四千年时光转瞬即逝,他还在原地,但旭凤已经往前走了很远很远了。现在没长大的,变成润玉自己了——他竟还希望旭凤是四千年前的小凤凰,会不设防地跳到他身旁,抱着他的腰跟他絮絮地说话,眼里流露出滚烫鲜明的感情。 那时,他是很喜欢旭凤的。只是当年那不懂事的小凤凰,跑到他面前说喜欢他时,他觉得凤凰彼时太小了,小得没法为自己的人生拿主意,所以叫他等三年,等三年后心思成熟了,若还有同样的心情,便相守一生;若没有呢,就做寻常友人,也很好。 如今不是三年,而是三千年,四千年都过去了,他的心思也没有变。 因为我是哥哥,所以别人都不会给的反悔的机会,做哥哥的就要给一次。 只是不知道做寻常友人,这样伟岸神圣的画面,此生又还有几次机会见到呢? 润玉收住心思,朝旭凤走去,握住了他的手。旭凤的手心微微颤抖,像是害怕,又像是抵触,握紧了润玉的手却没了下文,过了半晌,润玉微微一笑:“不是要带我下山吗?”他又忽然回过神来一般,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会有一点晕。”旭凤说,“你最好……嗯……抱紧我。” 看他那副不自在的样子,润玉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得走上前,搂住他的腰,问道:“这样,可不可以?” 旭凤脸都红到脖子根儿了,幸亏身后翅膀火光冲天,照得脸色发红看不出端倪,他低头不敢去看润玉,生怕眼里流露出的渴望吓到人,声如细蚊地“嗯”了一声。 他搂住润玉的腰,手都在颤抖。 “走喽!”他说着,展开双翅,略过山林,朝着山下飞去。 润玉到了城镇,虽说已经读了不少书,对现世有了了解,可亲眼看到仍是新鲜得不行:哪怕是这边陲小镇上,也已经出现了他见都没见过的衣装,他从未这样清楚的感觉到,他的世界已经离他而去,而这个新的世界,却还没有敞开怀抱欢迎他。 旭凤一进城就拉着润玉四下闲逛起来:这城镇他很熟悉了,润玉他也很熟悉了,可怎么每次带着润玉来这里都会觉得很兴奋激动,好像第一次一样? 但他此时却不敢再去拉润玉的手,只敢扯着润玉的袖子,和他不停地说话:这是绸缎庄,这是武器店,这家豆沙饼很甜,还有…… “这里!”旭凤道,拉着润玉来到个眼熟的小摊前,“老板,给我一只苹果糖。” 润玉嘀咕:“我都多大了,才不吃这小孩的东西……”但被旭凤不由分说将苹果糖塞进手里,红糖的香气在冬日里格外诱人,何况还有个人一脸期待的望着他,他忍不住舔了一舔。 “好吃吗?”旭凤问。 “……还好啦。”润玉嘴硬。 旭凤道:“不好吃的话我们就换一家。”说着伸手去够润玉的苹果糖,润玉立刻朝后退出三尺远:“你敢!” 旭凤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润玉闹了个脸红,恼羞成怒地道:“我不吃了!”边说还边咬了一大口果肉。 旭凤忍不住偷笑:果然,对润玉,别管他说什么,拿来给他就是了。 他便又笑道:“老板,把你这摊上所有的糖都给我包一个。” 老板包糖的时候,润玉便又磨磨蹭蹭地走回来,站在旭凤身后望着摊位上琳琅满目的各种挂着糖浆的水果发呆,旭凤回头看看,了然于心:“这冰糖糯米,多包些。” 润玉顿时又脸红,假装没事人一样走开,却又无意中听到老板笑道:“客官拿好——小公子可好?这糖是给小公子买的罢,上回他来,就说要将我这摊上的东西都尝个遍呢。” 润玉顿时愣住,手里的糖也有些发苦起来。旭凤脸色变得有些阴沉,接过包好的糖,面无表情、压低声音道:“你个狗,燎原是你大哥还是我是你大哥?” 那卖糖小贩“嘿嘿”一笑:“我也没说谎啊——哎,首领,人要走远了。” 旭凤怒道:“我单身你们就高兴了,混账!”转眼看到润玉竟然真的不理自己走掉了,他连忙追上去,还不忘回头挥了挥拳头。“回头收拾你们!” 别看润玉人长得瘦弱,可他走得倒真挺快,旭凤抓住他时他都走到一家茶楼门口了,那茶楼里人来人往,也是热闹的很,润玉只看了一眼,店小二就欢快地拉住他道:“哎客官,暖冬红茶了解一下?花子花生免费的,多冷啊,进屋聊聊!” 旭凤追上来,润玉道:“凤凰,我想进去坐坐。” “可是……” “而且我有点冷。” 旭凤便再找不出理由,润玉此时脸冻得通红,连鼻尖也红红的,可怜又可爱。旭凤点点头,润玉便乐得随着小二进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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