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外守门的家丁喝道:“闭嘴!你这贼子,少爷已差人报了官,不出片刻就要将你抓进大牢里去了。” 他说的是“大少爷”,可旭凤眼里只有润玉一个,自然理解成了“四少爷”,听了越发伤心,可他这伤心很快就转为怒不可遏:他怎么可以不信我!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想骂点什么出气,可手边什么都没有,一眼看到房中的布置——桩桩件件都是润玉所喜爱的风格陈列,枕边放着的书是润玉爱看的,架上的古董是润玉喜爱的颜色——他冲上去一脚将架子踢倒,架上古董碎了一地,发出轰然巨响。他犹嫌不够,暴风骤雨般的将桌子推倒、床榻掀翻,整间屋子被他砸得满目疮痍。他发了狠,仿佛将这些东西当成了冤枉他的人,当成了转头而去、连看也不看他一眼的润玉,他一边砸,一边恶狠狠地道:“为什么不信我!为什么不信我!润玉!” 待他终于停下来,不知不觉已是泪流满面。他颓然倒在地上,身体隐隐作痛,额角像是有什么东西要长出来一样,涨得发疼,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这个道理:在天界润玉疼他爱他,事事顺着他,他那时不懂情爱,只是享受润玉待他的好;可到了人界,他知道自己喜欢润玉,百般小心讨好,凡事顺着润玉,已经到了他能做到的极致,可润玉呢? 润玉非但不领情,跟他立下三年之约不说,时不时的还把他的心意按在地上磋磨,给他牵些莫名其妙的姻缘,仿佛全不把他的表白当一回事……此番这件事若是换了从前,若是从前,润玉怎么会不允他、不信他? 他越想越痛,脑海里仿佛有无数只乌鸦在放声嘶叫,旭凤捂着头大喊起来:“停下停下停下!” 只见仙光一闪,他脑海里霎时安静下来。旭凤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仙子。 “你——”来人他也认识,只是没想到会在此处相见,他想到自己脸上还有泪痕,如此狼狈,不由得怒道:“你来做什么?!” 缘机不言不语,微微一笑,使了个结界将二人罩住。 “见过二殿下。”她说道,“二殿下近来可好?” 旭凤怒道:“不好,十分不好!你快放我出去,我要去找润玉!” 缘机道:“殿下别去了,四少爷如今正在他母亲房中,他痛失妹子,老夫人失了闺女,两人心痛如刀绞,殿下去了,怕是火上浇油,于事无补。” “不是我做的,凭什么于事无补!”旭凤叫道,“这,这是那珠儿自己搞的鬼,她竟然用这法子害我,看我抓住她不拔光她的毛!” 缘机听了叹了口气,道:“这中间或有误会,殿下稍安勿躁,小仙探查一番。” “不用查了!”旭凤怒道,“你放我出去,我要去找润玉!” 缘机静静地看着他,道:“不知殿下去找了四少爷,又要做什么呢?” “我……”旭凤结舌,他只想赶紧去找润玉,或者大闹或者发怒,总之不能让润玉觉得他做了这种事!他不肯承认自己心慌到了极点,只有见到润玉才能安心,“我反正要见他!” “殿下去了也无用,那是他亲妹子和亲哥哥,他会更在意谁?” “我也是他亲弟弟啊!”旭凤道,“你说什么浑话!” “非也,”缘机道,“殿下,你的亲哥哥是天上的应龙润玉,此润玉非彼润玉,不信你好好想想,人间的四少爷和天界的大殿下,待你可一般无二?” 旭凤哑口无言,此事正戳中他心事,他的心蓦地一跳:天界的润玉疼他信他,说话温温柔柔,有时急了,也只拿手点点旭凤额头,说句“我争不过你”就罢了,可人间的呢?人间的润玉说一不二,一件事总要挣个分明,在别人面前要说还算温和,在旭凤面前却总是小性儿得很。 ——旭凤此时还不明白情人间的不同来,不知道润玉跟他发脾气,是吃定了他喜欢自己,不由自主地恃宠而骄,若他再长个五千岁,就会知道许多男人巴不得自己的情人只跟自己发脾气、使小性儿,可他还是个孩子,只想被人宠溺着,就会觉得恼火生气。 他越想越觉得心头狂跳,一切突然都清楚起来:人间的润玉并不是他的润玉。 ——原来你不是我的哥哥,所以才不信我。 他想到这里,不免觉得心灰意冷,脑海里浮现润玉的一举一动,却又不由得被他吸引,他越想越恨,越想越恼,干脆不想了。 “我要走了。”旭凤说,想通了这个润玉不是他的润玉,很多事就一下子豁然开朗:他不是我的哥哥,我又为什么要在这里浪费时间?还不如回天界去等润玉回来。他想到这里,便说道:“仙子,你打开结界,让我走吧。” 他所思所想,全在仙子意料之中,也是她刻意引到的结果,但缘机仍是摇头道:“这么个大活人不见了,难免引人怀疑,万一引来什么术士泄露天机,天后恐怕会怪罪。” 旭凤心灰意冷,连一刻也不想多呆,懒懒地问道:“那怎么办,你不要卖关子了。” 缘机叹了口气,道:“这样吧,我们使个金蝉脱壳的法子,我令人去寻个跟殿下身高体型一般无二的尸体,殿下一把火将这屋子连同尸体烧了,就说是不堪受辱、自杀了,如何?” 若是换了润玉,便会说那不行,他人见我惨死,定会难过的,这是大人的想法,也是他这等细心周密的人才会想到的事情;但旭凤孩子心性,快意恩仇,孩子受了兄长的气,觉得委屈又没有旁的报复手段,便往往只会想到伤害自己:我杀了我自己,让你难过后悔去。此法正中下怀,旭凤心道:好,你冤枉我,我就要让你后悔……
——他实在是轻估了自己在润玉心中的分量,也错判了在凡人眼中“死亡”是一件怎样的残酷惩罚。 待润玉赶到院外,冲天火起,已将整个院子吞噬,所有他和旭凤那些甜蜜的过往,通通葬身在了火中。 “凤凰——!”他悲痛地叫了一声,晕了过去。 而此时旭凤已身在鸟族领地,被他舅舅的女儿穗禾一把抱住,他一面心不在焉地听着穗禾絮叨,一边带着些报复的快意想着道: “哼,叫你冤枉我。” *大家觉得天上的润玉对旭凤百依百顺,是爱情,甚至,是爱吗?
第三十五章 润玉眼见心爱之人葬身火海,痛呼一声,晕了过去。 众人慌忙将他送到临近的屋子歇息,忙了一整夜,润玉仿佛魇住了,无论如何醒不来,只在梦里不停地低唤“凤凰”。 他这一梦,前尘往事如过眼云烟,可一醒来,似乎又是什么也记不得了,他摸了摸脸上,泪痕犹在,心痛如许,他颤声唤道:“来人,来人……” 听见他呼唤,门外守着的家丁郎中一应涌入,穿衣的穿衣诊脉的诊脉,润玉道:“凤凰呢,凤凰呢?” 我这么难过,你怎么还不出来?不是说喜欢我吗,喜欢一个人怎么舍得叫他这么难过? 见他似是痴了,眼中有泪在打转,众人都不敢开口乱言,过了一会儿,便从屋外进来一个人,家丁见了,犹如见了救星,忙道:“二少爷回来了!” 这回来的正是齐家的二少爷,幸好他在附近的城镇,听闻家中巨变,风尘仆仆赶了回来,一进门就听说润玉醒了,这便和三弟一起赶了过来,可到了门口,老三又不肯进来了。 “你做什么,跟我一起进去。” “我……二哥,我……事发之时大哥问罪,老四不在家,我便什么也没做……但我只是看那小子脾气大,想着老大磋磨他一番,叫他更加依赖老四,对老四更听从温顺些,没想到他那么烈的性子……我没脸见老四。” 二少爷听了这话,叹了口气。 “玉儿一颗心都交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如今凤凰死了,他都快要跟着去了,哪还想的起来要怨你。” 他想到自己离家前,妹妹四弟都好好的,润玉来送他时,还一味和旭凤拌嘴,旭凤说东,他就偏说西,自己看得分明,润玉就是仗着和旭凤两情相悦胡闹着玩,他那时见了只觉得两人很可爱,没想到再回来时,两死一病,竟是这么个下场。他又叹息一回,进了房中。 他一进房,还来不及朝床铺看一眼,就猛地被人抓住了。那人力气极大,一张脸毫无血色,双眼却亮的吓人,老二吓了一跳,这才发现竟是自己往日意气风发的四弟,他心头一酸,正要开口,却听润玉飞快地求道:“二哥!二哥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待凤凰向来是最亲切的,二哥,你去求求大哥,叫他把凤凰还给我吧,他不喜欢,我们走的远远的就是了,求你们把凤凰还我吧——” 他一边说,一边体力不支跪坐在地上,却还是紧紧抓着老二的衣摆不肯放手,口中胡言乱语个不停,老二心中痛道:他这怕是失心疯了—— 想来也是,在润玉心里,他自然想不到旭凤会这么狠的惩罚他,可又不愿意承认旭凤真的葬身火海,那就只能胡乱找个借口,逼着自己去相信。想来想去,老大便做了这恶人。 “润玉,你振作点——”老二道,“父亲母亲没了女儿,已是悲痛不已,你还要让他们再难过一次吗?” “父亲母亲?”润玉喃喃道,“是了,母亲是答应了我的,我去求母亲,我……” “润玉!“眼看人疯得越来越厉害,老二忍痛掴了他一掌,润玉被他打得脸偏向一旁,白玉似的脸颊登时就是五个指印,他从小到大没人对他说过一句重话,更没挨过打,这一下蒙了半晌,呆呆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眼泪却无声地流出来。 老三听见屋内响动,跑进来一看就见哥哥抽了润玉一巴掌,心疼得什么似的,跑过来抱住弟弟道:“你干嘛打他呀!” “我……”老二素来不善辩解,一时卡住,兄弟俩正大眼瞪小眼,却忽听老三怀里的人轻声道:“无妨……打得好。” 老三面色一喜,“玉儿,你感觉怎么样?”原来润玉方才是一口气没上来,魔怔了,此时被二哥一打,倒清醒过来,可他人清醒过来,心却比方才更痛了百倍。 “哥,我要见他。” “哎呀,你糊涂了。”老三急道,“他,他已经……” “我知道。”润玉道,仍是坚持,“我要见他。” 老三老二对视一眼,两人叹了口气,道:“也罢,你吃些东西,喝了药,我就带你去。” “我说,我要见他!”润玉怒不可遏,“让我见他!” “……”他如此坚持,老三心里怕得很,不由得用眼色去问哥哥:“他别是还疯着吧?” 老三也只细不可见的摇了摇头——不是疯了,却比疯了更可怕。 他二人拗不过弟弟,便将润玉引去了小院。 院子起火,已将这里烧成了废墟,旭凤的尸身已从房内抬出,暂时搁在了院中,身上蒙了块白布。 “大哥给他家里写信了,快马加鞭过去,很快就会有人来的。”老三道,润玉置若罔闻,慢慢走到尸身旁,掀开白布——那尸身已经烧得面目全非,散发着一股烧焦的难闻味道。老二老三都以袖掩面,润玉却如往常一眼,伸出手去,摸了摸尸身的额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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