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这人不能吃辣的消息简直是传遍了整个熟人圈。
森鸥外面不改色心不跳，当着所有人的面点了一份特辣龙虾锅，就像是压根不知道太宰治的口味一样，甚至于爱丽丝和中原中也也神色自然，只有对方一个人一直企图拒绝但一直被别的话头给歪过去。就是个傻得都知道自己被算计了何况还是太宰治。
十来岁的少年虽然弯弯肠子多得很但好歹还是个未成年，再加上中原中也在一旁一脸‘哦原来你不会吃辣你早说啊坚持什么’的表情杵在那里，一定要一决胜负的太宰治当时就坐下了，问服务员小姐要了一份加了冰块的冰水之后，剥虾之前拿水涮一涮，扒开之后再涮一涮，整整涮了五杯水都没吃下去几只。看的爱丽丝捶桌笑，也看的中原中也直摇头。
几乎要捂着嘴吐出来的太宰治最后还是被中原中也递过去了一杯冰可乐，森鸥外看戏也看的差不多了就随他们去了。他一脸嫌弃的看着对方说，你看吧让你逞强让你非要吃，结果这人刚从卫生间的水池里抬起头就悠悠的说，因为上次他故意跟爱丽丝开玩笑，导致森先生睡了一晚上的地板。
他就说这次这人怎么这么听话没有抬屁股就走，即使望着太宰治凄惨的模样却也不由得从内心发出一句感叹来。
——你真的是活该。
——你的同情心呢中也？！
——首领只是逼着你吃麻辣小龙虾真的是放过你了。
——这算什么放过？我要死了！
——你这不是活的好好的吗？
——我的嘴巴要死了，舌头要死了，喉咙要死了，胃也要死了。
——哦，那我祝你拥抱死亡自杀成功。
——这算哪门子的自杀啊！
这顿饭吃的是大家都很高兴，除了某个不能吃辣的。太宰治就像是被吸干了精气一般没有骨头似的瘫在他的肩膀上唉声叹气，森鸥外直接带着爱丽丝就走了，他半拖半抱着一个拖油瓶在身后，走在路上都受不了别人的目光低声的对着脑袋边上的人的耳朵喊，你快点起来，你怎么这么娇气。
对方却充耳不闻，用柔柔弱弱，气若游丝的口吻跟他讲，他现在半条命都没了，你要是把我丢下来你就是杀人犯，就是杀人凶手。
中原中也在当时是真的想把人从肩膀上掀下去得了。但是一想之前看戏的也有他一份就没舍得，领着人的领子丢在了自己的车屁股后面，坐上去打开车灯的时候身后的人攀上来靠着他的后背，两条手臂还环在他的腰上。
那时候说不清在想什么，也想不起来当时的心情是怎么样的。只是记得这人身上散发出来的独有的味道，在夜风中徐徐的传入鼻腔里，到现在都记忆犹新。
冰凉的皮肤隔着衣物布料都似乎能够传达过来，他骑着机车行驶在横滨的夜晚中，太宰治会跟他说，晚上的横滨有非常非常漂亮的霓虹灯，五颜六色的，但是从远处看的话就会是橘黄金黄的一片，天空和海会从蔚蓝色变成深蓝色，虽然头顶上是全黑的可接近地平线的地方还是会有蓝的色晕出现，那些画在墙上的涂鸦作品动物们都长着长长的角，连嘴里辛辣的味道都似乎能被风所带走。
身后的人抱着他趴在他的耳边絮絮叨叨地说着闲话，天南地北什么都扯。扯森鸥外就是个笑面虎说什么和他像一点都不像他才没那么黑心肠，扯港黑太压榨员工了明明他只是个可怜的干部为什么还要帮忙审讯犯人，扯中也我回去以后要吃你做的煮螃蟹我不管我就要吃今天晚上你看戏看的好开心你这个没良心的。
说完就伸手去扯他留长的发尾，威胁他你要是不答应我我就给你编小辫。
前面骑着车的中原中也握着把手对着后面喊，啊那你真是能耐了这真是个吓死人的威胁。风把他们之间的对话都吹得支离破碎，可是他们却也乐意扯着嗓子在急速行驶的机车上进行这种没有意义也毫无营养的对话。
太宰治跟他讲我以后永远永远永远永远，都不要吃麻辣小龙虾了！对方强调了好多好多的永远，多到中原中也都觉得啰嗦的地步。
想起来这人被辣的眼泪都快出来的模样，他在前面一点都不掩饰的大笑着，笑太宰治太菜，笑对方被辣椒弄哭，笑这人真的是不行。
而太宰治气得在后面掐他的腰，机车在道路上打了个滑差点没把他俩甩下去，他就在前面喊太宰治你他妈的不要命了啊！这次就换做是对方在身后大笑着，说真刺激啊中也，被车撞死的话其实也不错不是吗！
——不错个屁！别闹了你别瞎动我！
——你怕了吗中也！原来你这么怕死啊！
——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会把整整一锅麻辣小龙虾塞进你的喉咙里！
——下辈子吧！这天都黑了你怎么就开始做梦了？
——滚啊！
虽然说过要把整整一锅麻辣小龙虾塞到人嘴里去，但事实上中原中也觉得太浪费了简直暴殄天物。单人份的辣锅端上来之后又是一份不辣的龙虾锅，本来就不缺钱所以直接点的贵了好几倍的虾仁，省去了剥皮的步骤也方便。
太宰治看到还有个一点辣椒油都没放的锅之后眼睛都亮了，就像是瞬间复活一般从桌子上直起了身子，两眼水汪汪的望着他，就差赞美粮食赞美自由。
中原中也懒得和他较劲，自己这边倒是不急着吃，便拿了一双新的筷子把里面的虾仁挑出来，一个个的放在了碗里示意对方张嘴。
因为是中午所以周围吃饭的人不少，他们这样带着轮椅进来还喂食的倒是头一份，不过两个人做的位置偏僻也没有什么人注意，而他则是在对方咀嚼的空隙里没事吃自己锅里的两个。不过太宰治就是太宰治，猫舌头一样吃啥都要晾一晾，凉菜其实也都点了两份，就为了照顾这人不能吃辣的口味。
“果然中也你还是最疼我的嘛。”
“好好吃你的虾球。”
说完他就用筷子夹起一只白白嫩嫩的虾肉塞进了对方的嘴巴里，但是太宰治却咬住了筷子尖儿，让他第一次想拿出来的时候没成功。
他带着疑问看过去，可是对方却冲着他挑着眉，随后侧过脸伸出舌头舔了舔那双筷子，随后在中原中也有些窘迫的神情中松开了嘴，末了还对着他扬着唇微笑。
不知为何有点不太知道该把手往哪里放，只是愣了一会儿他便剐了对方一个眼刀，说牙口这么好有本事别咬筷子，对方嗯嗯嗯是是是的回答着，说那我咬你行不行啊。
刚打算从手中放下的筷子一个没注意，就噼里啪啦的顺着桌子掉在了地上。
第十五章
对于太宰治的这种话，中原中也一开始是没有反应过来的，或者说他压根就没有想过这人能说出这话来。
不论怎么想都不像是对方能够对着他说出来的玩笑，因为里面所代表的意思非常的明显，明显到这种调情意味的玩笑对着谁说都情有可原，只是除了他。
从很久很久以前他俩就没有怎么说过类似的话，即使两个人穿过彼此的衣服，躺在过同一张床上，甚至于某些时候还品尝过对方的血液，可恰恰只有语言上的类似调侃与玩笑是万万不能的。
或许是因为每一个人都羞于直面自己的某些想法和本意，又或者是从未打算将其说出。要说以前的事情，他中原中也自己就憋了七年从未讲出口，谁人都不能从他与太宰治两人的关系中看出任何的门道。
这一点连森鸥外和太宰治都不能幸免。
倒不是说这两位的观察力低了，而是中原中也对于感情的处理从未和平常人一样。
又可以说是，他本身就不是人。
从一开始就没有对于这个事实有什么逃避性的想法，中原中也本人忠于事实也忠于自我。是否是‘人类’的这个前提并不影响他作为‘人’而活着。
‘人’所代表的概念也并非只是区区的肉体与灵魂的呈现，其在生物学上的本意在某种层面上也符合他所现世的形式，只不过其内在于本质的差别有别于其他的普通人类。他有神化的部分，有不属于他本身的东西。这种从源头就和‘人类’的出生形式区分开的现实让中原中也即使是以‘人’的身份和方式存活着，却也在很多事情上有着自己不同的看法。
平时无声无息，比任何黑手党都要有人情味，知道什么是正什么是恶，也知道道德观与某些存在诡辩的论点究竟要如何分辨。能够为别人着想，心里自有一杆秤，即使杀人的时候也懂得什么样的人该杀什么样的人无辜。是非善恶并不明明白白，曾经太宰治还笑他简直是死脑筋，可这么些年都过去了，死脑筋不仅没有因恶报而沉迷其中，反而是从最初就看得通透所以并不在乎。
对方一直说自己对讨厌直觉系的类型，但反过来讲中原中也也最讨厌玩战术的类型。他俩简直是天造地设般的相看两厌，连喜好和癖好都能直接拐着弯回避彼此最乐意接触的那一种，随即戳在了最讨厌的上面。
所以说，有时候最讨厌的反而是最了解的。
旁人都说太宰治想死是因为不了解这个世界所以没能看到那些令人愉悦的东西，但中原中也却知道这人死的愿望是那么的真实，那点孤独简直是张牙舞爪的对着所有人来说‘看啊我有这——么——孤独’。可似乎所有人都视而不见，所有人都不去关心，或者说即使知道了，也关心了，但始终都不打算踏入其中，都只是站在边缘的外面去听、去看。
比如他，也比如所有人。
年少的那段时间其实就知道了，只不过少年的意气重，即使知道太宰治的死意强烈，却总是无法开口。
说什么呢？说‘没那么孤独，周围不都是人吗’？还是说‘瞎想啥老子不是陪着你吗’？
说前者太宰治会骂他是笨蛋，说后者太宰治会骂他是白痴，外加一句中也你是不是出门脑子被门挤了。他既不是笨蛋也不是白痴出门更不会被门挤。所以那点早八百年就一直想说的话没有说出口，想做的事也没有做出来。
虽说太宰治本身是从来没有对于他不是‘人’这一点有过什么发言，可中原中也却知道，对方还是有这么点优越感在的。这点优越感并不会让他钻牛角尖，但确是是会让他有所介怀。
而这人是其他人就算了，唯独是他太宰治就更让人在意。
可他的那点在意也只会在对方喊出‘狗’的字眼的时候表现出来，而且表现的也并不算明显。那种‘我知道你讨厌我’的感情大概是贯穿了两个人交往的始终，从十五岁那年见面的第一眼起就存在了。洋洋洒洒七年多下去也没能磨平，因此他中原中也酝酿在时间里出现的那点不为外人知晓的感情，自然是也没能让任何人知道。
都说对于很多事情有着有别于正常人类的细节看法，但说到底，掩盖一个事情真相的方式就是百分之九十九的真与百分之一的假，其他大部分都表现的合乎情理，那么那一点点的不畅快自然也就很好掩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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