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很安静，周泽楷默默地在被单下攥紧拳头，又松开，连护士红着脸盯着他看都没注意。总算等病房里又剩下他们两个人了，他望向坐在沙发上的叶修，目光沉甸甸的。
周泽楷平时虽然不爱说话，表情却一直都挺温和的，因此周围的人并不因为他寡言而觉得他难以相处。可是偶尔也有这种时候，当他沉默地注视着某个人，乌黑的瞳孔深不见底，平日那个低调内向的一面便隐匿起来，流露出属于赛场上的枪王的那一面，让人难以小觑，更无法顶着这样认真的目光敷衍了事。
然而叶修即使被他如此注视着，神情依然平静。他坐在沙发上没动，姿态闲散，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周泽楷一直觉得叶修其实很简单，他对自己在意的东西尽心尽力，献出最好的，做到最强的，对不在意的东西也漠视得厉害，仿佛它们不存在似的，还不如路边绊到他的一颗小石头。
自己呢？
他大概只在叶修堪堪算在意的名单最后一列——如果没有那一次意外的发情期，以及之后自己的不断的主动靠近，他或许根本就与这个名单无缘。
就好像叶修现在可以很懒散地说：“小周，咱们的关系不能再继续了。”
这话本来应该是很难开口的，不管是在什么样的情境下，可叶修就这么简单地说出来了，而且表情还随之变得更加轻松：“恢复成以前那样吧。”
周泽楷一动不动，床头的灯光将他的半边脸匿在阴影里。叶修听见他缓慢地重复了一遍：“以前？”
语调平板，声音像闷在冰面下，带着嗡嗡的回声。
以前哪样？是前辈，是对手，是目标，是彼此承认的强者，是见面点头打招呼，QQ聊天记录里只有几句客套话的关系。
叶修想回到这样的关系。
周泽楷很少有思考跟不上现实的时候，但是他现在好像深陷在泥潭里，只能看着自己逐渐失力下沉，离岸上的叶修越来越远。
“……为什么？”
叶修只是随意地笑了笑：“嗯，不太合适。”
不合适？哪里不合适？无数疑问浮上心头，惊涛骇浪般在冰面下翻滚着，一句冲动的告白已经在喉间滚动，又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
周泽楷垂下眼，病床的被单雪白，仿佛他现在的大脑，一片空白，连心底都是空落落的。
他慢慢地握紧拳头。
“好。”
TBC
第26章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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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修对于没费什么劲就说服了周泽楷这件事有些意外，不过他行事一向不喜欢拖泥带水，梗在心里的事处理好了，立马一身轻松，困意也上来了。见周泽楷还呆呆地坐在床上，他居然还能关心地问：“小周，你不睡啊？”
一点也没有两人刚刚从炮友关系谈崩，应该尴尬不知所措的自觉。
周泽楷慢吞吞地关上病床这边的夜灯，表情更加晦暗难明。青年不作声，只有一个黑黜黜的身影立在床上。叶修总算后知后觉，对方似乎不想和他说话。他摸摸鼻子，把沙发床这边的夜灯关掉，抖开小毯子，舒舒服服地躺下。
角落里传来和缓绵长的呼吸声，周泽楷在黑暗中呆坐了不知多久，才意识到叶修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苦笑，笑自己不知道在较什么劲，人家根本不在乎。
如血液逆流而起的鼓噪耳鸣逐渐减弱，周泽楷动作很慢地让背挨上病床，双手交叠搭在腹部，直愣愣地盯着窗帘里漏出的一点冷光在天花板上映出的灰蓝色色块。
他很困，睡意压在眼皮上，身体也依然疲惫，渴望着睡眠。
可他睡不着。
周泽楷在思考，或许说他以为自己在有条不紊地思考，思绪却乱糟糟的，各种想法充斥在脑中，符合逻辑的，混乱的，充满破坏欲的，全都如理不清的线头，纠缠成一团乱麻。
他说了“好”，可心里并没有轻易认同这个结果。
那时候这样回答，只是直觉叶修提出的是毫无转圜余地的结论，而不是试探。有那么一瞬间，周泽楷甚至觉得叶修因为下午的闹剧已经察觉了自己的心思。他不想再被搅进这种暧昧不明的关系中，才萌生退意。
如果当时他贸然说了喜欢，叶修是不是会退得更彻底，防备更严实……周泽楷不敢说自己十分了解叶修，可他确信如果对方没那个意思，绝对会划清界限，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期待。
这只会产生更多麻烦——这不是叶修想要的。
然而现在，叶修到底有没有发现，都变得不重要了。
曾经周泽楷以特殊的方式靠近了叶修，可这种方式终究是错误的。
他大概不会有机会了……
周泽楷终于还是扛不住睡意，困倦地闭上了眼睛。
他一晚上都没睡好，噩梦不断，每做一个梦，梦里都有看不清面孔的人在质问他为什么，怎么办，问他到底想要什么。周泽楷在床上翻来覆去，偶尔惊醒，看到沙发床上熟睡的叶修，又恨不能过去摇醒那个没心没肺呼呼大睡的人。
好不容易挨到天蒙蒙亮，周泽楷才勉强睡了一会儿，等护士来敲门，他又刷地睁开眼睛，大脑既疲倦又亢奋，一个模糊的念头排众而出，渐渐清晰。
叶修退后，他同意了，可他至少要知道为什么。
是觉得AB的关系充满不确定也好，不想再被Alpha的发情期影响拖累也好，厌倦了自己的身体也好，甚至，有了别的喜欢的人……
他想要一个答案。
周泽楷木着脸配合医生复查。叶修大概是累坏了，深陷在小毯子里睡得很香。直到周泽楷的检查结果出来，确定身体已经恢复正常，总局的工作人员也赶到帮他办理出院手续了，男人才顶着一头充满抽象艺术风的睡毛睁开眼睛。
周泽楷拿着工作人员给他的干净衣物，正准备去VIP病房自带的浴室换上。看到叶修正在经历“我是谁我在哪”的开机读条，他心下一动，假装自己没发现叶修醒了，半侧着身体开始慢条斯理地脱衣服。
病号服本就松垮，周泽楷解扣子的动作还特别讲究，蓝白条纹的棉布从他肩头缓慢滑落，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厚实的肩膀，饱满的胸膛，窄瘦的腰线……
叶修迷茫的眼神逐渐清明，意识到周泽楷在脱衣服，他眨了眨眼，半张脸还埋在毯子里，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光明正大地偷看。
两人毕竟关系不纯洁了一段时间，没一会儿叶修的视线就不受控制地往不该盯着看的部位溜过去，看着看着就开始出神，尤其是注意到周泽楷肩上还有一个淡了的牙印的时候……
那还是前天晚上他在训练室里情难自禁时啃出来的。
叶修很自然地把视线滑到窗外，开始研究天气。
周泽楷穿好衣服，默默地在心里把“叶修厌倦了我的身体”这一项划掉。
“总局的人来了没？”
总不说话还是有些尴尬，指望周泽楷来发起话题是没可能了，叶修挑了个最安全的问题。
周泽楷点头：“在楼下等我们。”
“出院手续都办好了？”
“嗯。”
“哦，那我也该起来了。”
叶修说着，拱着被子从沙发床上坐起来。谁知他起身的动作只完成了一半，就面露痛苦之色，不得不龇牙咧嘴地慢动作倒回去，嘴上连声叫着“好痛好痛哎哟哎哟”。
周泽楷吓了一跳，忙问他怎么了。叶修疼得脸都白了，手臂挂在椅背上，转脖子都困难，只是嚷着背和腰都疼，根本起不来。
周泽楷不敢动他，急忙跑到走廊喊医生，呼叫铃都忘了用。没一会儿医生和护士就冲进了病房，见病人好端端地站着，看护病人的倒姿势怪异地躺在沙发上，愣了愣，立刻专业地把叶修围住。
周泽楷怕打扰医生，只能在人圈外急得团团转。过了五分钟，医生反复确认症状后，直起身子一脸严肃地说：“轻度肌肉拉伤。”
“……啥？”叶修瞪眼。
“你昨天是不是搬动什么重物了？”医生示意护士帮着叶修坐起来，“平时不爱锻炼吧？用力过度造成的。一会儿去隔壁骨科看一下，不严重，做个理疗就好了。”
叶修眨眼：“我没搬动什么重物啊？”
“你自己想想，是不是猛一用力搬东西了。小伙子不是我说你，我看你这么年轻，三十岁都不到，搬个东西还能拉伤，还是得多锻炼……”
叶修：“……”
他想起那个不锈钢垃圾桶。
那玩意儿怎么也有个二十公斤吧，他昨天居然脸不红气不喘地就直接把垃圾桶高高举起来砸门……
就说自己怎么突然力拔山兮了，原来只是火灾现场的怪力。
周泽楷也想到了，毕竟那一声砸门的动静实在太大。他不禁面露愧疚，垂着头说：“对不起……”
叶修的背上肌肉酸痛到走路都费劲，只能扶着医院走廊的栏杆慢悠悠地走。见周泽楷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担心之情溢于言表，像只犯了错寻求主人原谅的大型犬，想伸手又不敢，心里有些不忍。
“哎哟疼，小周你扶我一把。”
周泽楷忙扶住他，把叶修的重心移到自己身上。
这个应该算正常的肢体接触吧……同样的念头划过两人心底。
叶修实在疼得厉害，也顾不上琢磨了，发现有周泽楷架着走路轻松许多，毫无志气地成了一把贴在青年身上的懒骨头。
好在住院部走去骨科并不远，不然叶修已经指使周泽楷去找轮椅了。他懒得挂专家号，直接排了个最快的医生。小医生很年轻，手法却很老道。叶修趴在理疗床上，前一秒还在跟医生闲聊呢，下一秒就凄厉地惨叫出声。
周泽楷本在屏风外面坐着等，被叶修这一嗓子嚎得七魂六魄都飞了，慌张地冲进来，差点把屏风撞倒。叶修一看见他，脱口而出就是喊救命，“救”字还没说完，又是一声惨叫，眼圈都红了。
周泽楷心疼得要命，又没办法帮忙，只能笨拙地在一旁哄着，翻来覆去就是那两句“忍一忍”“就快了”，听得叶修更没好气，趁着医生“下毒手”的间隙和周泽楷讨价还价上了。
等一套理疗做完，周泽楷已经欠下了兴欣三个野图boss，还是一周三个，要一直还到新赛季开始。
虽然过程惨不忍睹，理疗的效果却是实打实的，从理疗床上下来的叶修全身松快，已经能正常行动。医生开了一些外伤药，叮嘱晚上睡前还要再按摩一次，还给周泽楷示范了一下重点要按摩哪个部分。青年听得认真，不时在手机上记下要点。
一旁的叶修听得傻眼，这痛苦居然还要再来一遍，居然还摊上一个最认真负责还兼任健身房卧底的周泽楷……药丸。
然而被叶修的肌肉拉伤这么插科打诨了一下，他和周泽楷之间的气氛却是自然了许多，回集训中心的路上还能融洽地聊上几句和训练有关的事，听得开车的工作人员啧啧称奇，只有周泽楷知道自己心不在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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