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露出的每一分笑容似乎都是计算好了一般:眼角弯弯,眉梢展展,嘴角噙着最温柔和煦的弧度,整个人看起来皆是一副清风霁月、温和安宁的模样。但无人没有发觉、亦无人去点破——俏如来虽是笑着,但眼睛里却没有染上丝毫热度。 那双曾经暖若灿阳的眼,此刻却如一潭死水,冰冷无波,静得令人动容。 俏如来将书放到手边的小几上,抬手招呼风逍遥坐下。弯起一双眼,再次摆出一副全然不需人挂念的、面具一般的温和模样: “风逍遥壮士,你也是同爹亲他们一样,来看俏如来的吗?” “是,也不是。”风逍遥屈起手指擦了擦鼻子,一边思索着应该怎样和俏如来说,一边慢悠悠地组织语言,“王……我来看看你怎样了,毕竟那日我带你下山时,你的模样还真的挺吓人的。再加上你这几日又闭门不出,问人不如自己来看,所以我和……我就来了。” “俏如来无事,让众人担心了。”俏如来面上依旧是平和淡然、儒雅无双的样子,但他的眼睛在听到“那日”时却闪烁了一下,睫毛微动,随后又恢复了平静,“说来俏如来醒来后,还未曾见过军长,此番事件能够顺利解决,军长功不可没,俏如来理应拜见。只是……” 他停顿了一下,遮掩过眼里一闪而过的不知名的情绪,随后说道: “俏如来身子尚且不适,不便亲自拜会军长,怕是要失礼了。” “不会不会,老大仔不会在意这个的。” 风逍遥摆了摆手,顺着俏如来的话继续说: “老大仔一会儿就来找你,他现在去找史艳文了。我们明日就要回妖界了,他自然是要来找你辞行的。” 俏如来拨捻手中念珠的动作一停,重复了一遍风逍遥的话: “明日就要回妖界……?” 他愣愣地看着那扇被推开的雕花木门,看着从院外落入房内的暖黄日光,恍然间就想起自己曾经有那么一个晚上,也是坐在窗边,虚掩着门,等着一头狼兽回来。狼兽推开门的瞬间带来一地皎洁月光,映在地砖上,月光虽冷,却也让他心里熨帖地一片暖暖洋洋。 现在,从门口打入的日光明明是暖的,但是为什么自己的心里,却是一片冷到刺骨的冰凉呢? “是,老大仔是这么说的。” 这样说着,风逍遥突然就偏过头去,随后回过头,对着俏如来咧嘴一笑: “说来就来。” 话音未落,俏如来就听到门外传来沉稳扎实的脚步声,随后木门被推得更开了些,铁骕求衣就走进屋子里来。他眼神锐利,扫了一下俏如来的房内,眼神最终落到俏如来身上。 铁骕求衣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对着俏如来一抱拳,开口说道: “明日我等便要折返妖界,这几日来多有叨扰,铁骕求衣特来辞别。” 他顿了一下,轻飘飘地看了一下风逍遥,随后继续说: “王上与兵长给正气山庄添了不少麻烦,在此铁骕求衣也向你的担待表示感谢。” 风逍遥正被铁骕求衣那轻飘飘的一眼扫视弄得心中不安时,就听到对方冲着自己吩咐了一句:“兵长,你出去一下,我与俏如来有话要说。” 他抬起头,看着铁骕求衣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些什么,随后立即从椅子上坐起,对着俏如来点了点头,说了一声“我先出去了”,而后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前就快速走出房门,末了还把木门给带上。 铁骕求衣见风逍遥跑得仿佛脚底抹了油一样,微微一哂,随后在俏如来的招呼下坐在方才风逍遥坐过的椅子上,看着面前那双毫无波澜的金色眼眸,一字一句地说: “俏如来,我来与你谈一谈关于王上的事。”
第21章 【章二十一】 铁骕求衣走后,俏如来呆坐在窗前,过了许久。他摊开自己的手,看着掩在白晶佛珠下的、被自己掐出红印的掌心,心里头是百般滋味掺杂,五味杂陈都不足以形容此时的心境。 他忽然觉得屋子里有些闷,是了,他将自己关在屋子里,几日不曾开窗,亦未曾走出这道房门。他将自己禁锢在自己的小空间里,以至于混淆了日月光阴,不知今日是何年何月。 风逍遥说,他们要回妖界了。 铁骕求衣说,苍越孤鸣这样做是为了救他。 俏如来只感觉脑子里有一团纠不清、理不明的乱麻杂线,所有应该有的、不该有的、该想通的、不去想通的都乱在一起,拆也拆不开。他觉得气闷极了,房间也显得逼仄,于是索性站起身来,衣袍都顾不上整理,走了几步就推开了房门。 ——“交合渡气之法是我提议,火炼丹也是铁骕求衣交给王上的。” ——“若无王上,你当场就会死。” ——“他身为王,自然能很快调整自己对抗地门,但我不愿见王上在人界虚耗二十余年。” ——“俏如来,铁骕求衣言尽于此。” 俏如来坐在院子里,沐浴着被树木打得细碎的日光,脑子里全是铁骕求衣刚刚和自己说的话。 苍越孤鸣要回妖界了,就在明天。可是他还没有在那件事发生之后来见过自己一面。 一次都没有。 俏如来觉得生气又委屈,但是他更觉得迷茫,脑子里生出那么多疑问,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他是为了救自己才这么做的么?他对他做出这种事,只是因为当时自己命在旦夕么?他在自己耳边说的那么多句“对不起”指的就是……他救他这件事么? 他不明白。 太不明白了。 他的脑内忽然闪过那么多支离的记忆片段——有儿时的、有少时的、有开心的、有难过的、有初入佛门茫然无措的、有在佛堂念经颂佛的。走马灯般一闪而过的记忆里,地点、人物、情境各不相同,但那些记忆的共同点,却是都有那同一个永远守在自己身边的苍越孤鸣。 俏如来忽然就回忆起下山前,他曾信誓旦旦地与自己说——“他在。” 他也想起在无数次的危难面前,他挡在自己身前,用最简单的方式向他表达——“不用怕”。 他同时也想起他曾用那双蓝若浩海的眼深深凝望自己,眼里的光掩也掩不住,从眼角漫到瞳孔深处,满满地都是——“我会护着你”。 他忽然之间就悟了。 滴水入湖,巨石生花,有时距离灵犀一点,只需刹那。 他恍然发觉自己多日来的愁闷是从何而来,也在突然知晓了自己内心的空落是何种模样。 俏如来几乎是在倏忽之间就想通了那些自己百思不得、愁肠满结的情愫,他握紧了手中持珠,仰起头来,看着那树荫之间洒下来的点点日光,只觉得暖阳洒洒,耀眼极了。 他未曾害他。 他时时刻刻都在护着他。 他在那种情状下想着的,都是先救他。 俏如来虽未通情爱,但他也明白——往日种种,蹉跎苦难皆经历,喜怒哀乐皆品味,千帆过尽,身边守着的,仍是那么一个苍越孤鸣。 手上的念珠拨过一颗,晶石碰撞,发出清脆可闻的悦耳声音。 他大约,能知道自己的心思了。 ——毕竟,有些话,还是要趁着那人在身边、能听得到的时候,说得清楚明白才好。 诚如鳞王所言,有些话,是要说清楚了。 ※ 俏如来收拾好了心情,整了整一身素白的僧衣,手里执着那串被把玩地温热的白晶佛珠,向月亮门的方向走去。 他行至门前,却又收了脚步,静默片刻,突然就开了口: “你还要躲到何时?” 俏如来说完这句话后停了一下,缓缓转过头,目光直接对上隐在角落的蓝色双眼,慢慢喊出对方的名字: “——苍狼。” 角落处遮掩的树枝扑簌了一下,随后没有了声息。 俏如来也没有再开口,眼睛就紧盯着那一处,双手纳入袖中,站在月亮门前,一句话也不说。 过了一会儿,角落里传出毛皮摩擦瓦棱的声音,随后就看到苍越孤鸣的身影从远处一点一点地蹭过来。 是的,蹭过来。 他仍是狼兽的形态,一身银灰色的皮毛仍是柔软,但略有干枯,不复往日那般油亮,眼睛仍是大海一样颜色,深邃清澈,让人看了一眼就再也移不开目光。 俏如来对上那双眼,怔了一瞬,那日的情景突然间就浮现于脑海——汗湿的毛皮、灼热的温度、低沉性感的喘息,以及……以及那个不像自己的自己。 俏如来一下子就红了脸,红晕从面皮蔓延到耳尖,一片火辣辣,他慌忙背过身子,雪白的长发在空中转了一个弧,抬起手,捂住自己鼓噪不已的心口,故作镇定地说道: “进来罢。” 说完之后,抬脚就走,僧鞋踩在石板路上,落下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 日头微斜,余晖轻洒。 “我……” “孤王……” 一人一狼对视一眼。 “你先说。” “你先说。” 俏如来看着眼前的苍越孤鸣,眨了眨眼,忽然就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轻浅,却悦耳动听。 他将手放在腿间僧衣上,指腹摩挲着袈裟上的金线,目光却未曾离开坐在自己对面的狼兽。 他那双如朝阳一样的眼此时带了荡荡涟漪,有着水光,有着柔软,也有着嗔意与一点点的叱恼。之前那仿佛通过精准计算后才摆出的笑容忽然就不见了,他卸下那一贯温柔和煦的面具,将一身鲜活灵动的真实情感都释放出来。 “这几日……你明明在庄子里,为何不来找我?”俏如来问。 “孤王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你会恨孤王。” 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的回答。俏如来挑起眉来,手撑上眼前石桌。院内榕树已开始落叶,枯黄微卷的叶片也落在了平滑的大理石桌面上,俏如来一动,衣袖轻扫,带起桌上几片榕叶飘飘洒洒,带着细碎的摩擦声就落在了青石地面上。 俏如来撑着身子,想了想,又坐了回去,他看着苍越孤鸣因不安而乱动的耳尖,继续问道: “你为何觉得我会恨你?” 苍越孤鸣眼神一闪,回答道: “孤王强迫于你,你恨我,也是情理之中。” 听苍越孤鸣提及那事,俏如来面上又是一热,他抬手掩唇,轻咳了一声:“那……你为何会怕我恨你?” “因为孤王……”苍越孤鸣抬起头,用力眨了一下眼,“因为孤王……心悦于你。” “因为心悦于你,所以害怕你会恨孤王。” “因为心悦于你,所以害怕你看到孤王便会想到那日……孤王强迫于你的事。” “所以孤王怕了。” “孤王怕失去你,虽然……” 苍越孤鸣停了停,偏过头去,轻声道: “虽然孤王怕是……已经失去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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