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人面露难色,但是还是点点头。 “我拿到了数据,之后我就不管了,随你们处置。” 喻教授缓步走到安全舱处,按下了蓝色的按钮,罩子缓缓拉开,由于注射了唤醒的针剂,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睫毛闪烁,而此时,大屏幕上海浪翻滚,海的颜色变暗,那种深海之下虚无又丰盛的深蓝色像是黑夜中的眼睛,带着永无止尽的深沉和暗涌。 “看来啊,我三年前没看错那个小孩。”喻教授轻声说。 喻文州现在还处于将醒未醒的状态,他只觉得全身酸麻又胀痛,肩膀的枪伤尚未痊愈,在这样的刺激下像是有绵密又尖锐的针扎一样疼,他听见了喻教授说的所有的话,但是他现在无法思考,无法反驳,更无法做出任何应对,他觉得整个人泡在冰冷的海水之中,就像一具僵直的尸体,感受不到一丝的温暖。 “他来了。”喻教授注视着大屏幕上突然出现的、格格不入的一丝日光,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你看,你还没醒,就知道他来了。” 就像是一种本能,不需要思考,更不需要去追逐,哨兵与他的向导,相反相成。 黄少天站在电梯口,巧妙地错开监视器,他正了正耳机,里面传来叶修睡不醒似的声音,听上去好像你欠他个百八十万。 “我不保证你能全身而退。”叶修说,“你别作得太厉害,有人想要你的命。” “我不想全身而退。”黄少天打断他,吹了个得意洋洋的口哨,“哎老叶,我一直很好奇,你是怎么把自己一个人,塑造成国安的一股敌对势力的,我很好奇,你快点告诉我呗。” “哈,哥当年,你是无法想象的。” 警报声越来越响,脚步声也在逼近,黄少天利落地把匕首收进袖口里,他手腕一抖,哗啦一下从怀里把冲锋枪掏出来,子弹上膛的声音格外清晰,清脆得如珠玉落盘,对于黄少天来说,这声音非常好听。 “我当年啊,”叶修大概在那边抽烟,“其实也没啥,就是炸了国安的实验基地。” “哈,那不好意思了,你快成为历史啦。” 砰! MP5K冲锋枪响起第一声,正中楼梯间出口处迎面而来的国安警备处小队第一人的膝盖,精准得如同长了眼睛,一声惨叫在空荡的走廊响起,这没有引起黄少天的任何同情心,他眼睛眨也不眨,冷静得出奇,面色平淡如水,只有双眼中透着哨兵好战的血红色,像永不止息的跳跃光火。 想要我的命的人实在是太多了,麻烦都到喻文州身后去排队。 “早上好啊,各位。”黄少天调皮地挑了挑嘴角。 普通人难以听清的几百米以外的声音,对于哨兵来说,则是如耳边低语,而几十米内的声音,进入到哨兵的精神域中,可以条分缕析快速地剖开,肢解为更多更详细的内容,杂乱的脚步声中,有多少人,带了多少负重,行进速度如何,甚至他们可以从脚步声中听出人的情绪是冷静还是紧张,黄少天面无表情,但是此刻他的大脑正在飞快运转,所有的一切对于他来说都是机会,在黄少天的眼里,这个世界上,除了喻文州,没有什么是完美而没有漏洞的。 枪声急如闪电,掉落的弹壳落在地上,节奏悦耳得像是鼓点,黄少天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天生的好战者,他好像一生下来就为了站在战场上,冲锋、潜伏、突破、狙击,他的一切才能都在战场以优异的成绩得以谱写,他是一个天生的哨兵,对于胜利有着强烈的渴望,对所有属于他的东西,有一种难以言喻却永不回头的占有欲。 本质上来说,他是一只利齿利爪的野兽。 脚步声愈来愈清晰,从身前身后同时而来,黄少天不慌不忙地换掉弹夹,然后就在两边都试图瞄准他的时候,一枪刁钻地越过身前整整一支小队十几人,打在了最后一名士兵的胸前——砰!这一声枪响伴随的没有惨叫,只有尸体倒地时的沉闷声响,以及身前其他士兵惊恐的抽气声。 黄少天吹了个口哨,他左手端枪,手指勾着枪栓,慢悠悠地对着枪口吹了口气。机会主义者从来只会选择最简单正确的路径,所以他并不是很想炫技,但是如果非要达到威慑的目的,他并不介意展示一下在中央塔狙击课四个学期满分毕业的成绩。 “不想死就不要拿枪对着我。”黄少天说道。 而话音未落,他的声音几乎和枪声同时响起——砰! 一句话说完,只需要1.5秒,他面对着左侧的走廊通道,身后有人在0.5秒时趁着他说话分神瞄准了他,而0.3秒后,黄少天右手握着根本没人注意到他是从哪里摸出来的手枪,头也不回,反手就是一枪。 “不要在我背后搞动作,很烦。”黄少天皱着眉头,显然已经被彻底激怒了。 他一开始还试图留有余地,第一枪只是打在迎面人的膝盖上,而现在他明确地知道,国安果然是想要他的命。 空气被极度压缩后又急速膨胀,灰尘在强烈的震动中疯狂地四散奔逃。 “退后。”一个沉稳而和蔼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黄少天收起右手的枪,微微眯着眼睛警惕地转过身。在他面前门禁的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这个人穿着得体的衣服,和他的声音一样,看起来温和而没有威胁性,那一声退后不是对他说的,而是对国安警备安全处的人说的,在这一声之后,走廊里的人整齐有序地向后退,一直退出了黄少天的猎杀范围。 黄少天不动声色地给雪豹递了个眼神,雪豹迈着矫健的步伐走到了黄少天刚才站过的地方,它扫视左右,目光中透着兽类的精明和凶狠。 “你好。”黄少天放下枪,MP5K的枪身太短,不够他拄着,只好伸手提着,他显得很有礼貌,还冲着屏幕里的人欠了欠身,“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我姓喻,你叫我喻教授就好了。” “哈哈哈,”黄少天突然笑了,他的眉毛紧皱着,看起来若有所思,“我以为喻文州这个名字就很奇怪了,怎么这个世界上姓这个奇怪姓氏的人这么多?” “我也可以姓黄,”喻教授笑呵呵的,一点也不在乎黄少天说什么,“你也可以叫我黄教授,叫什么都无所谓,这不过是个代号罢了,在这之前,我也不姓喻。” “疯子。”黄少天直视着屏幕里人的眼睛,十分冷静地评价道。 喻教授也不辩驳,似乎也不生气,看不出对这个评价有什么反应。 “我要见喻文州。”黄少天开门见山,直奔主题。他不在意和这个奇怪的老头多说几句,但是他并不觉得在这儿浪费时间是什么好的选择。 “我就知道你是来找他的,你太粗暴了。” 黄少天冷笑一声:“我不粗暴,我向国安提出申请说我要见一见喻文州,并且以他的哨兵这个身份带他走,你会答应吗?” “不会。”喻教授摇了摇头。 “所以我们在这儿说的都是废话、垃圾。”黄少天利落地抬起冲锋枪,目光扫过,然后又重新盯上屏幕里的人,“开门吧,要不我帮你开,我觉得这扇门和这个系统都很贵,你要是还想用,就赶紧打开。” “你太着急了,你现在进来,喻文州也还没有醒过来。”喻教授慢条斯理地说。 “没事,我来了他就醒了。”黄少天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微笑,“不过我不介意和你多聊几句,你想聊点什么?今天天气真好还是你的衣服很漂亮,或者你喜欢这个开场白,你今天早上吃了什么?但是这些似乎都不是我们感兴趣的话题,说了也没用,你要是想聊一下你的实验,我倒是还挺感兴趣的。” “你知道我的实验?”喻教授若有所思地看着黄少天。 “知道。”黄少天点点头。 “快成功了。”喻教授笑了笑,他的笑温和得像一杯温开水,感受不到任何咄咄逼人的气势,他似乎觉得他所做的一切非常理所应当。 “那恭喜你。” “进来吧。” 画面变灰,紧闭的磨砂玻璃门打开,黄少天以为自己要看到点让自己三观碎裂五感爆炸的恐怖画面,事实上,这道门打开,里面看上去和普通的研究室没有什么区别,如果非要说特别,甚至是比他在楼下看到的国安研究室都要老旧,墙面甚至还是刷的白灰,现在微微泛黄,角落里甚至还有浅淡的霉点,让黄少天一下子就想到了他们在边境军区时看到的隔离室,想到这里他立刻又觉得紧张的感觉如蛆附骨,怎么也摆脱不了。 而此时研究室的大屏幕上,深邃温柔的海面上,一轮红日缓缓升起。黄少天深呼吸一口气,缓缓放下手里的武器走了过去,一号研究室的门打开,他举着双手站在门口,一抬头,正好看见深海之上的第一个日出的清晨,海浪温柔得像是情人的眼睛,在这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一道光。 “我——” “嘘。”喻文州坐在那里,指尖点在唇边,示意他不要说话。 研究室里很安静,只剩下三个人,门口自然是严阵以待,黄少天随便向外面一瞟,就可以听见此起彼伏的上膛声,清脆而尖锐,他转回头,冲着喻文州夸张地吸气,咧开嘴露出平时隐藏很深的一颗小虎牙。 喻文州想对他笑,但是他现在全身肌肉僵硬,做不出太多表情,他看向黄少天,眨了眨眼睛。 喻教授背对着他们在翻找茶叶盒,空气中只剩下这一个声源,单调而乏味,他弓着身子找了一会儿终于起身,黄少天目光扫过去,看到他正在泡茶,热水升腾起氤氲朦胧的水汽,像极了海面日出时的晨雾。 “我曾经想过一个问题,科学的尽头是什么。”喻教授突然开口。 他的语气很平缓,听不出有什么别的情绪,但是这个开头显然不受黄少天欢迎,他的眉毛拧成一团,他对科学的尽头是什么根本不感兴趣,也不想建立起兴趣。 “1572年人们第二次见到那颗照亮过伯利恒的星星,这颗星星给人类带来新的猜想,它迫使人们开始怀疑地球中心说,开始怀疑恒星的有限,这些论调现在看来只不过是天文最基础的常识,但是在那时候,这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现在也有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而我就是见过那颗星的迪格斯。”喻教授转过身来,他端着茶杯,目光扫过两个人,“哨兵和向导,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这个问题从哨兵向导觉醒后几百年至今没有定论,论文一篇篇像雪花一样发出来,各种各样的论证、层出不穷的假设都在试图去解释这类由普通人强化而成、却又比普通人多出一整套精神沟通系统的特殊群体存在的原因,但是到现在为止,都没有人可以拿出让人信服的结论,哪怕是精神力过人的向导,在投入这样的研究后也束手无策,他们发现,他们完全无法解释自己的存在。
哨兵和向导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从来没有人深入地探讨过,因为他们都缺乏实验的样本。在国际上,人体实验是一个禁区,但是属于灰色地带,屡禁不止。哨兵向导的人体实验即便是在这样的灰色地带之中,依然难于上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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