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煌,谁死了?”站在路边抽烟的少年突然被点名,吓了一跳,下意识要抓起什么东西抡过去结果手还没抬起来,刚捡的砖头就被踹掉了。他慌慌张张地把烟吐了出来,从那什么都看不清的帽子下捕捉到一点金丝镜框的细碎反光。天幕压得太沉,正好电闪雷鸣之时,那人宛若来自冥府,浑身透着水突然出现在那里。 “是、是韬哥吗?”飞煌仓皇后退了两步,剧痛的手腕让他几乎可以确认自己身边只有那个人才能踢出这样的力道,又惊又疑,“韬哥?这么大雨您也不打伞,还大驾光临我们区来了,真是……” 郭文韬摆摆手,示意他少说些有的没的。飞煌见状连忙闭了嘴,点头哈腰地让出一条路把郭文韬迎进了身后的小店。被他丢弃在地上的烟头已经彻底与泥土混为一色,飞煌警惕地左右扫视一番,才用力拉下了卷闸。 不怪飞煌过分谨慎,2020年春夏时节遭遇重创,红骷髅近年来势力大减,再不如鼎盛时可只手通天。那一夜报复性的大火虽然对H市造成了无法挽回的伤害,甚至烧掉了赤链蛇的半条命,但也同样让他们自己元气大伤。相当于同归于尽的打法用过后,藏于幕后的红仙人几乎没有再发出过行动指示,所有的管理都交给了原本游离于低层的成员们,整个组织处于“休养生息”的阶段。至少在郭文韬来到这里以后是这样的。 飞煌让他进的是一家卖信仰香火的小店。店里堆满了鲜红的蜡烛,各种蛾子飞得到处都是,年老体衰的阿婆坐在昏暗的灯光下糊着红仙人的纸人。一点红,再一点红,勾勒出曼妙身形,又点出唇角渗人的笑。
飞煌是管这个区的老大,本地人,年纪不大但在红骷髅里已经很多年了。和大多数底层成员一样,本性不坏但是脏事儿也跟着做。刚开始待郭文韬很好,经常在别人欺负他的时候站出来帮忙,甚至有时候被连带着一起打,也没有说过怨言。后来郭文韬靠自己的本事,千辛万苦地升了管理层,向仙人提的第一个要求就是给飞煌和拉树分了专门的区让他们掌管。 当时很多人说郭文韬是害他们,自己升了官就打压兄弟,把他们调去些鸟不拉屎的地方,实在是不仁不义。但蒲熠星知道,郭文韬帮他们争取的这个机会根本就是来之不易。——他想让飞煌和拉树远离红骷髅与H市警方最正面冲突的地方,想让他们合家平安地度过一生,就只能采取这种甚至可能会被仙人怀疑其用心的方法。 郭文韬的努力让拉树度过了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年。已过不惑之年的男人有了可爱的女儿,小姑娘在父母和爷爷奶奶的照顾下慢慢长大。或因为警惕,或因为保护,郭文韬在红骷髅中与谁都不敢建立过多的联系。即使很久没有收到过拉树的消息,但是他依然清楚地记得,今天是拉树女儿的周岁生日。而就在郭文韬难得心情愉悦,冒雨跑向蒲熠星工作的区域找他时,却在路上偶遇了飞煌,也偶然得知了这一噩耗。 飞煌随手拨开挡在眼前的红仙人画像丢到一边,被老人家扯着咯痰的嗓子吼了一句。但他不甚在意,而是搓搓手,给郭文韬找了条毛巾擦身上的雨水:“韬哥,拉树哥你记得不?……之前好像还跟我们在一个区里待过,人特好,就是太老实。” 郭文韬没想好该怎么说话,犹豫了一下,却被飞煌以为他的沉默是因为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没事,韬哥你贵人多忘事,不记得也是正常的。不过这个拉树还挺可怜的,听说他老婆刚生了女儿不久就去世了,结果现在他也走了,女儿才周岁,都不知道家里的两位老人家怎么办才好。”说罢,飞煌缓缓吐了口凉气。他摸了摸手臂,心里想着这四月竟然也会有这样的鬼天气。 当时郭文韬和蒲熠星所在的区里以毒品运输为主,有一条相当重要的供应链,所以被安排在那里的人多得很。飞煌和拉树相互认识,但是不算熟,也不知道拉树和自己一样是被郭文韬安排保护的人。但或许是想到某个噩梦中自己的结局吧,他说这段话的时候声音很轻。郭文韬能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见飞煌的眼睛,像被敲碎的水晶。 “拉树是被警察打死的。”飞煌倒了两杯热茶,一杯给郭文韬,一杯放在阿婆的手边,然后他又坐了下来,看着被他丢到一边的仙人画。画中的女人穿着漂亮的红色旗袍,微张的红唇仿佛在劝他诉说苦难,皈依信仰。可飞煌别过头:“总有一天,我也会被警察打死的。” 郭文韬的心脏猛地漏了一拍。他赶紧低下头喝茶,推了推眼镜,掩饰掉心里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不会死的,你们都是被仙人保护的圣徒,怎么可能会死,”阿婆那苍老的、刺耳的声音传进俩人的耳中,浑浊的眼球颤巍巍地盯着像尊木头的飞煌,“臭小子,虔诚一点,不会死的。”飞煌笑了:“阿婆,我还不够虔诚啊?”阿婆“哼”了一声,继续低头糊纸人,不再说话。她本就是飞煌在这里最亲近的人,对他的品性自然是了解,总担心这孩子说些不能被有心人听去的话。 郭文韬渐渐去了寒意,心里琢磨着被警察打死的拉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韬哥,你信仙人吗?”飞煌忽然问他。阿婆又开始骂骂咧咧起来了,说飞煌怎么总是说些奇怪的话。郭文韬一怔,捧着茶杯仰起脸淡淡地笑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飞煌却仿佛知他心思,很快移走了目光:“我就知道你是不信的。” 若是旁人问这句话,郭文韬当然会疑心这是在给他下套,给他扣一个对仙人不忠的罪名。但是对面的人是飞煌,是他在这几年里除了蒲熠星以外为数不多可以信任的人,是一个在成长中每一步都向善良温柔迈进的人。飞煌坐在暗处,安安静静的样子和平日里的张狂叛逆差别很大。明明是一米八几的大男孩,此时看上去却只有小小一只。郭文韬好像想起了什么,鼻子一酸,猛地低下头。 “那你呢,你相信吗?” 飞煌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韬哥,你对我们好,我们记得的。” 02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晴了,阿婆说让郭文韬把伞拿着,保不准一会儿又要下雨的。郭文韬没拿,还帮阿婆把厨房的灯修了,才急匆匆地穿着湿衣又踏进了阳光里。飞煌捞起湿毛巾想要追,被阿婆叫住了。 飞仔,她的眼神落在飞煌身上时,莫名锐利,你最好离那个孩子远点。飞煌一怔,立马便笑了:“远得很,我们一年都见不到几面。”“我说的不是次数,”阿婆却没有笑,指了指飞煌的胸口,“是心。”看着郭文韬奔向远方的背影,本来想要追逐的飞煌忽然觉得自己已经跟不上了。有那么一刻,他感觉到深深的无力,想帮忙却自身难保。 他不清楚郭文韬来这里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因为大多数时候,对方都保持着冷静从容、高深莫测的样子。他不是那种无法收敛自身光芒的人,他懂得进退,懂得忍耐,这点和他男朋友不一样。因此在最初,被那帮人欺负的永远都是蒲熠星居多,而不是默默把自己透明化的郭文韬。 但是如果飞煌真的知道了郭文韬来这里想要什么,他就应该知道,郭文韬最擅长的,就是忍耐。 03 这辈子也不是没有吃过苦,倒不如说,几辈子的苦都堆积在了这十年。眼镜王蛇虽然坏,但本事很大,他把他们的一辈子都锁在H市里,从被迫背上责任,到心甘情愿。他们都恨他,可还是不得不按照他布下的局,一步步走着。 有的人倾其十年慢慢耗着,少年意气磨成荒唐,热血都凉透了,只盼有一天能脱离苦海。有的人在外面,却呕心沥血地研究着怎么进来,怎么摧毁这座困住队友的牢笼。有的人永远留在了这里,身体、心、灵魂,统统留在了这里。 这五年他们本应该害怕的。未知的前路,战战兢兢的生活,因为身份而不断遭到的怀疑……可是蒲熠星总说,郭文韬,我们不能怕。别人都能怕,但我们是最不应该害怕的。你的队友长眠于此,在每年春天引来蝴蝶。你的信仰坚守于此,水火艰难一路闯过。你的爱人相伴于此,每时每刻提醒着你,你并不是在孤军作战。 你是不应该害怕的,有这么多的人在等着你胜利的消息。 04 蒲熠星的工作比郭文韬危险些,他主要参与着红骷髅的毒品线,而郭文韬只是维护着一方“安定”。毒品利润巨大,这个部门的资金较多,所以容易出的问题也很多。不过幸运的是,蒲熠星在这方面似乎挺有天赋,帮着大哥把资金打点得井井有条,很快就获得了不小的的权力。 郭文韬赶到码头时,蒲熠星正叼着笔帽,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有人扯着嗓子喊蒲哥,韬哥过来看你了,周围的弟兄们个个面露神秘笑容。蒲熠星挑着眉往这边一看,郭文韬把兜帽衫脱了,只穿着件背心,站在河边上拧水。肌肉一块块的,线条漂亮,不愧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典范。 蒲熠星冲他挥挥手,满脸笑容。郭文韬温柔地笑笑,指了指他身后,示意当家的正在找他。那时蒲熠星已经把今天的货点完了,随手把笔往耳后一架,冲当家走过去汇报情况。郭文韬远远看着,当家似乎很满意,最后还想给蒲熠星递支烟,但是被他婉拒了。 “你怎么来了?你都有半个月没来找我了!上次想给你过生日你也说没空!”蒲熠星把外套脱下来给郭文韬,“这里很冷的,你赶紧穿上,别着凉。”郭文韬顺从地穿了衣服,不紧不慢地说:“因为要给你过生日啊,所以过来了。” “啊你别说……”蒲熠星像是突然才想起什么,微张着嘴,“真的假的,今天是我生日了吗?”“瞧你这忘性,”郭文韬把他耳后的笔拿下来,放进自己的裤袋里,笑道,“怎么,最近太忙了?” 蒲熠星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人注意到这里后才拉着郭文韬走进寂静角落,压着声音说:“也不是,只是最近收到了些好消息,可能给我乐得忘记了好多不重要的事情。”郭文韬失笑:“生日怎么能算是不……” “小齐结婚了,你知道吗?”郭文韬一下子愣住了:“齐法医?”蒲熠星点点头,表情中难掩欣喜:“他不做法医很久了,听说现在日子过得特别好。太太是老师,他们今年就要结婚了。” 太久没有收到前队友的好消息,郭文韬的唇角止不住上扬着,忽然就收不住话头了:“老师啊?老师好啊。姑娘多大了?和齐法医认识多久了?他们怎么认识的?齐法医肯定特别疼她吧?她照顾人吗?对小齐好吗?……”“停停停,”蒲熠星笑道,“你那秦风师兄就出现了五分钟来报个平安,我哪能问这么多的问题啊?”郭文韬想想也是,闭了嘴,心里还乐着。 蒲熠星牵着他的手,两个人晒着太阳,沿着街边慢慢走。“我现在就特别高兴,”蒲熠星吸了吸鼻子,道,“至少我们中还有一个人能过上这样的好生活。”“我们也会有的,”郭文韬微笑,“只是会迟来一点,不用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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