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在和女司机说着什么,女司机连连点头, 朱家贝靠在墙上,看见杨锐一家人过来,他站直了身体,眼里射出仇恨的光,杨锐走到朱朝阳面前,清了清嗓子,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小雪站在丈夫身边,活像一对请求宽恕的罪人。 朱家贝指着杨岩,“你,过来。” 杨岩听话地跟着他走进男洗手间,朱家贝揪着杨岩的脖领子进了隔间,一脚将他踹进了水池,然后就是一顿暴揍,杨岩一声不吭任他踢打。 “你他妈是傻子吗?”朱家贝和父亲学的拳击终于派上了用场,只是对手不作任何反抗,这就不过瘾,打了一会儿他也累了,气喘吁吁去洗手。 杨岩狼狈地从隔间里爬出来,又被朱家贝补了两脚,“我妹妹要是醒不过来,我要你们全家偿命。”朱家贝冷冷撂下一句话,扬长而去。 杨岩把自己收拾了一下,他站在洗手池前看着镜子里狼狈不堪的小男孩,第一次如此痛恨这个身躯的瘦弱,并不是因为挨揍,他挨揍是心甘情愿的,他只是后悔为什么不能第一时间拉住宝宝,他的反应太慢了,他明明看见她身体失去平衡,可已经来不及了。 宝宝是他唯一的朋友,也是他唯一想要去保护的女孩,可他实在没用,......要不明天开始认真练跆拳道吧,希望还来得及。 爸爸为什么会这样?他并不是个粗鲁的人啊。 他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看见宝宝被推了出来,她安静地躺在车上,苍白小脸在白大褂间一闪而过,杨岩扑过去想看清楚,推车拐进一条走廊,进了其中一间病房。 他抹了把鼻血,跟了进去,小雪看见儿子这个模样,动了动嘴唇什么都没说,叶驰敏瘫坐在朱朝阳身边,朱朝阳握着女儿一只小手,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朱家贝本来乖乖地坐在爸爸旁边,看见杨岩进来,满脸怒色地指着他:“你他妈还敢来!" 杨锐脸色一变,叶驰敏突然抬起头,“行了!”声音绝望凄怆,像受伤母兽的悲鸣。 这一嗓子全屋都安静了,只能听见床头仪器工作的嘀嘀声。 小雪颤颤巍巍上前一步,“小叶,我们家老杨真不是故意的,他,他就抬了下胳膊。”声音也带了哭腔。 她听大夫说没有危险了,心下稍安,但也只是稍安,好好的孩子进了医院,耽误功课,说不定还要落下后遗症,这都是因为杨锐那个粗心大意......不,他是鬼上身了,干嘛要在那个时候抬胳膊! 叶驰敏靠在丈夫身上泪如雨下。朱朝阳放开女儿的手,把妻子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抬起头,眼睛越过杨岩妈妈的肩,和杨锐的视线碰到一起。 “杨队,”朱朝阳的声音里蕴含着愤怒,“你有什么事冲我来好吗。” “朱......教授,我不是......”杨锐结结巴巴试图解释,朱朝阳厌烦地摆手表示不想再听,“我们之间的事情不要牵扯到孩子身上,还有,我也希望你的儿子以后离我女儿远一点。” 杨锐无话可说,只能点头,“医药费我负责。” 朱朝阳嘲讽地看着他,这边杨锐妻子被弄糊涂了,她的目光在自己的丈夫和铁青着脸的教授之间来回切换,“你们之间什么事儿?” “他曾经追求过我太太。”朱朝阳目光平静,那平静里面隐藏着深深的厌恶。 “行啊老杨,你藏得够深的。”回去的路上杨锐妻子开着车,后排座位上的毯子底下蜷缩着只穿着内衣的杨岩,他的外衣塞在脚边的塑料袋里发出难闻的气味,但此刻谁也顾不上他,爸爸妈妈正在谈论一个严肃的话题。 “你听我说,我跟小叶不是你想象的那种。”杨锐困难地开了口。 “你很有眼光,我也喜欢小叶,”小雪终于忍不住,“你让我觉得我像个傻瓜知道吗?” “都过去了过去了......不是,压根就没开始,我和她之间什么都没有你能不能听我说!”杨锐开始揪头发。 “继续。”小雪哼了一声。 “我和她是相亲认识的,当时她就拒绝我了。” 小雪心想这还用说,小叶会看上你这样的糙汉,......也就我眼瞎,“后来呢?” 杨锐闭了下眼睛,“她爸......和我爸是战友,好哥们,但我不知道她当时有男朋友,所以才会答应见面。” “她爸知道她有男朋友还让她跟你相亲?”杨锐叹了口气,“果然是预审专业出身......”“少废话!”“她爸不喜欢她男朋友,他们就一直暗中交往,后来被她爸发现了,”杨锐突然想起儿子还在后面,回头,看见杨岩缩在毯子里一声不吭,叫了两声岩岩没反应,才放心地转过头继续,“她爸坚持让她分手,后来就出了意外。” “什么意外?”小雪眉头微蹙。 “她爸是溺水去世的,”杨锐咬了咬牙,“当时是夏天,他爸和她男朋友一起,在江心出的事。” 小雪向右打方向盘,将车稳稳倒入车库,“那个男朋友......”“就是她丈夫,朱朝阳。”杨锐闭上眼睛,再次吐出了那个令他厌恶至极却不得不面对的名字。 小雪拔下车钥匙先下了车,杨锐绕到后座把儿子抱下来,老老实实给孩子洗澡换衣服送上床,方才做贼似溜进卧室。 “我还是不明白,你跟朱朝阳到底有什么过节,”小雪拍拍床板,示意他可以上床,不必站着说话,“莫非......”她皱起眉头,“你查他了?” 杨锐点头,“他有很大嫌疑,可我始终拿不到证据,所有人都向着他说话,而且叶叔叔溺水之后一星期小叶就跟他去了美国,一去十年现在连孩子都有了,”他握着拳头一脸不甘,“我一直不明白小叶为什么会嫁给他。” 杨锐索性把初二那年的事也一骨脑倒了出来,他对朱朝阳的怀疑与警惕,叶军对朱朝阳的怀疑与厌恶,这一切绝不是空穴来风。 “我倒是觉得,你对她的丈夫太苛刻了,”妻子听完之后下了结论,“不过我能理解。” 杨锐霍然抬头,“你理解什么?” “你对他的敌意,”小雪徐徐说道,“人证物证解剖结果,这些都具备,你才能断定他有问题,杨锐,你是嫉妒心在作祟。” 杨锐无语,索性蒙头大睡。 “我不是说你喜欢小叶那种嫉妒,你是嫉妒自己为什么不如朱朝阳。”妻子展开被子钻进去,留给他一个后背。 肋骨骨折,头皮下血肿,轻微脑震荡,可怜的宝宝在医院躺了两个月,周春红和叶驰敏换班在医院照顾,宝宝恢复意识后第一句话就是,“妈妈,不要怪杨岩,不是他的错。” 叶驰敏点头,“妈妈知道。” 宝宝如释重负地笑了,慢慢地小脸又皱了起来,开始抽泣,“怎么了宝宝?”叶驰敏立刻提起了心。
“妈妈,疼。”宝宝指着肋骨的固定带,说着,眼泪大颗大颗掉了下来,叶驰敏心疼得恨不得以身相代。 这时门被小声敲了两下,叶驰敏抬起头,看见一张小脸怯生生探了进来。 “阿姨。”杨岩站在门口,脚尖无措地蹭着水泥地面,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来,但他觉得自己必须来,这几天他放学后都会到医院看宝宝,每次都没等进门就被朱家贝发现拉到厕所打一顿,第二天继续,今天朱家贝去上奥数课了,所以他鼓起勇气敲开了房门。 孩子是孩子,大人是大人,叶驰敏分得清主次,只是女儿因为伤病疼得掉眼泪的时候看到始作俑者的儿子出现在眼前,任何一个母亲都做不到无动于衷。 她勉强地点了点头,然后便垂下眼帘。 “杨岩。”宝宝惊喜地想坐起来,又碰到了伤口,疼得汗都下来了,杨岩立刻走到她旁边,“你别动,别动。” “我没事了,”宝宝眼睛里噙着两颗晶莹的泪珠,却还是努力地笑着,“你别担心,我哥今天打你了吗?” 杨岩摇头, “杨岩,你怎么不躲啊。”宝宝心疼地看着他脸上的淤青。 杨岩依旧摇头。 这个执拗劲儿倒真像他爸,叶驰敏心想,正好周春红送饭来,看到杨岩这个小兔崽子也在,脸色便不好看,叶驰敏拉住婆婆,“今天晚上我陪宝宝,妈您回去吧。” 周春红瞪了杨岩一眼,没好气地走了。 叶驰敏等门关上了,转过头严肃地看着杨岩的眼睛,“杨岩,阿姨知道你和宝宝是朋友,也知道你从来不撒谎。” 杨岩用力点头。 “阿姨问你,那天宝宝是怎么摔的。” “妈妈我说过了。” “我要听他说。”叶驰敏打断了女儿。 事发后杨锐带朱朝阳去调学校门口监控录像以证清白,最近的摄像头因为角度关系,看不清是不是碰到了宝宝的身体,只看到杨锐一抬手,宝宝就摇摇晃晃倒了下去,看到这一幕的朱朝阳眼睛都红了,差点在监控室大打出手。 “不是我爸,”杨岩声音不大却很坚决,“他不是想推宝宝,他就是抬了下手。” “你爸一抬手,宝宝就倒了是吗?”叶驰敏凝视着孩子的眼睛。 “是的,阿姨。”杨岩的眼睛里是成年人般的坚定。 叶驰敏不知道该相信孩子还是不相信孩子,因为她也是从这个年龄过来的,也撒过谎......为了各种各样的原因,但她不想再追究下去了,“阿姨相信你,”她移开了眼睛,“不过,你以后不要来了,你爸爸会不高兴的。” 杨岩咬住了嘴唇,这话确实说到了他的心里,爸爸说明天来接他放学,所以他就不能来医院看宝宝了,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愧疚,所以拿出零花钱给宝宝买了个毛绒兔子,他把兔子从书包里拿出来递过去,“那我明天不来了,你要好好休息。” 宝宝接过兔子,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杨岩,你不用担心我,医生阿姨说我很快就可以出院了。” 杨锐不心虚却理亏,但他除了支付医药费以外也做不到更多,朱朝阳什么都不要,只要他背个处分,局长是杨锐父亲老部下,出面和稀泥,这边简院长也听说了,她来到医院探望可怜的宝宝,并且声色俱厉地表示,作为警察做出这样的事情不可饶恕,必须从严处理。 朱朝阳也知道是给他看的,他能怎么样,杨锐的父亲作东代儿子赔罪,他找到了当时停在路边的一辆本田车主,他的行车记录仪正巧录下了当时的过程,而面前端着酒杯的老头已是满头白发,昔日电视里庄严可敬的老领导如今目光殷殷地求他高抬贵手,到了这个地步,朱朝阳也只能说算了。 散席后简院长单独同朱朝阳谈了一次,说杨锐的父亲承诺他竞聘院长的事情上帮他出力,现任院长要调去临市当领导,朱朝阳是热门人选之一,朱朝阳不置可否,只说自己还年轻,资历不够,不敢奢望。 “我早就看出来你和别的孩子不一样,”简院长笑容里含着深意,“小朱啊,阿姨永远都会支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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