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烟尘散去,只见打妖鞭在地面留下的足有一尺深的裂隙,和少女傲然立于浮玉岛海风中的身影。 “……?”没有感受到预料中疼痛的禹司凤睁眼,入眼便是少女飞扬的裙裾。他想喊对方的名字,可因为长久曝晒没有进食一滴水的嘴唇干裂地可怕,嗓子也发不出声音来。 任篁常年傍身的长帛被打妖鞭撕碎,化作一片片碎布飘落在地面上。她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扭头看向已然被折磨的浑身是血的禹司凤,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任姑娘,你这是何意?!”第一个对她的行为感到不满的,是点睛谷的容谷主。 “我是何意……”任篁缓缓转过头来,双眼酸涩不已,“我倒想问问几位掌门是何意!褚掌门,你曾承诺过,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绝不会伤害无辜之人!这难道就是你所谓的承诺?!” 被点名的褚磊自知理亏,只能默然转开视线,不予回应。一旁的昊辰却缓缓上前,神情里全是不满:“任姑娘,我们的确承诺过不会伤害无辜之人。可是已有人指认了他的灵宠杀害五派同门,他的衣袖上也的确有杀害牢中妖怪的毒,就连东方夫人都出来指认说他是天墟堂的奸细。这样的人,你还能说他无辜吗?” 任篁不偏不让对上昊辰的视线,气势上分毫不退:“他不会。” 三个字,铿锵有力。 “任姑娘这么说,就是有意维护这孽徒啰。”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离泽宫副宫主摇着扇子激化矛盾,“莫非,姑娘和他,是一伙儿的?” 任篁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只拦在昊辰面前,神色坚定:“是又如何?” “不要……”禹司凤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可声音太轻了,轻到似乎都没有飘进对方的耳朵里。 昊辰被任篁这句话气到,眉头都皱成一团,手中的打妖鞭随着他逐渐捏紧的力道而微微发颤:“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知道同他一伙的后果是什么吗?” “知道。”任篁斩钉截铁地回答,“大不了一死,又有何惧。” 她可是个活了几万年的老妖婆,生死早已置之度外。跟凡人相比,她早就过腻了这漫长又无聊的一生了,倒还挺好奇死是个什么感觉。 “敬酒不吃吃罚酒!”昊辰气急,灵流再度充斥打妖鞭。 他挥手,打妖鞭周身噼里啪啦地乱响,朝着任篁的方向急速落下。任篁抬手想挡,突觉丹田一空,用以防御的灵力戛然消失。事出突然,她根本来不及细想,即刻背身将禹司凤护在身下。 啪——!!! 铃——! “任篁——!!!!” 背对的诸人都看不见,被灌入十成功力打中的任篁在被击中的那一刻,倏尔睁大的双眼,和唇角、鼻腔留出的鲜血。 除了禹司凤。 他看见即便已经伤到无力动弹的任篁,仍是笑着用袖口擦了擦自己不断流淌的鲜血,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告诉他她没事,让他不要担心。 “篁姐姐。” 第二个发觉不对劲的是褚璇玑。烟尘散去后,她看见半跪着将禹司凤护住的背影不像第一鞭落下时那么从容,后背洁白的衣物慢慢晕染开大片的血渍。褚璇玑一下就慌了。 “今日有我在,绝不让你们伤他分毫!” 会场登时一片寂静。 “大家不要被她吓到了,她强弩之末。”离泽宫副宫主冷笑,“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任篁只感觉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像一片树叶,随时都可能凋落。渐渐的,她听不见任何声音了,只能看着眼前禹司凤面无血色地脸上焦急的神情,和他不断扯动手腕上铁链的挣扎。 “昊辰师侄,继续行刑吧。” 得了褚磊的默许,点睛谷的容谷主催促道。 虽然在这个丫头身上浪费了两鞭,可还有一鞭,定能试探出禹司凤的身份。 璇玑一听还要继续行刑,大声阻止:“不行!不要!!!” 昊辰垂眸看了一眼即使已经失去意识,也要如雕塑般护住禹司凤的任篁,心中凄然片刻,再度往打妖鞭上输送灵力。 禹司凤并不在乎旁的人和事,只着急地看着在自己眼前合上眼的任篁。他不断地挣扎,想要伸手去护住她、抱住她,可是无论他怎么努力,他就是碰不到面前人。 他记得自己曾问过她,如果那日被狼妖打伤的人是璇玑,任篁是不是也会舍命相救。他也记得当时任篁低头的默认。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回答,但他宁可眼前的人现在能够告诉他,如果有下一次,她绝不会再救自己了。 “任篁……任篁……” 无论他怎么喊,面前少女安静的睡颜都不给他一丝反应。 打妖鞭高高挥起,又重重落下。 “定坤——” 叮叮当当的又化作了断裂的金属废品。 这一切,置身梦境之中的少女,都不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第44章 定风波03 任篁睁开眼时,一只凤凰长嗥着掠过她的头顶。她转头看了一眼身后被云霭遮掩的没有尽头的甬道,脚下不停。四周的景色尽收眼底,她方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九重天。身侧匆匆经过的仙侍在见到她时皆是毕恭毕敬地躬身行礼才离去,刚刚她没回过神,竟都没意识到这一点。 “哎哟我的人皇殿下呀,可真要卑职好等。” 任篁没走太久,就看见了南天门外久候多时的司命星君。虽然同为神官,可她的辈分比这个不知几千年前才走马上任的小老头高得多了,所以平日里她是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的。而且,她也不欣赏不来这家伙明明一大把年纪却偏要把自己搞成小年轻的癖好。 “你在等我?”任篁疑惑。 司命星君笑吟吟的迎上来:“是呀,殿下。卑职奉柏麟帝君之命,在此等候人皇阁下的元神归来。” 听了他的话,任篁适才意识到她刚刚感觉的不对劲之处在哪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浑身缟素的打扮,可不就是元神离体了吗!?好家伙,她的元神千万年没有离开过自己的肉身了,这回竟被那打妖鞭给抽了出来。 任篁颇为无奈的叹了口气,复又看向面前的司命星君:“柏麟怎么知道我的元神会离体?” 面对任篁尖锐的提问,司命丝毫不慌:“是这样的。小的奉帝君命令下凡执行任务,不巧就看见阁下您在浮玉岛为那禹司凤挡下了打妖鞭。看见您元神离体,小的不敢怠慢,立刻就上报了帝君,帝君便让我召集四大神君来替您修复元神。” 这司命在天界多年,又一直是柏麟的狗腿子,自然知道她和柏麟理念不合的事。所以对她说话的语气,三分敬畏,五分圆滑。 “四大神君?”任篁挑眉,玩味地念出这四个字,“还真是好久没见到他们了。” 见提起了眼前这位大人感兴趣的事,司命拱手将任篁引入南天门里,两人一前一后在天界优哉游哉地行进着。 “您说您也真是的,灵力运转阻滞便不该逞强。那打妖鞭是您以天界玄铁石所铸,也算得上半个仙器了。不论人、仙、妖,遇到了皆是要退避三舍的。好在有女娲娘娘送您的银铃保佑,不然真要出大问题了!” 任篁听了,险些没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若非司命这番话,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有制作打妖鞭这东西。万劫八荒镜、定坤、打妖鞭,还真的是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出来混迟早要还”这句话。她忽然觉得这四海八荒,若要论起给自己挖坑的本事,她人皇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又听着司命絮絮叨叨地讲了些往事,任篁就看见了在殿内久等的四大神君——青龙、朱雀、白虎和玄武。四人见任篁到来,不约而同地躬身作揖:“人皇殿下。” “不必多礼。”任篁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越过他们径直在法阵中央落座:“这么久不见,你们还真是都长变了。一个两个的,还是原来小小一团窝在我身边的样子可爱些。” 若是旁人说了这话,免不了要被四大神君教训。可任篁说这话,他们却是不敢质疑分毫。鸿蒙秩序稳定后,他们便被女娲抚养。女娲死后,就由人皇养育他们修炼、化形、位列仙班。如果真论辈分,人皇算是他们半个妈。 “人皇阁下,是何人将你伤成这样?”青龙见任篁元神离体,不免担忧地蹙眉。 “是啊,就算是当年的魔煞星罗喉计都都需忌惮你几分。”白虎搭腔。 任篁白了一眼这俩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混小子,道:“是我自己行了吧。” “哈?”众人瞠目。 司命觉察到气氛不大对,赶忙出来打圆场:“哎呀,几位神君。叙旧的事儿,咱们先搁置一边的,现下最重要的是帮助人皇殿下疗伤,返回肉身。不然延误了时辰,对人皇殿下的肉身是有损伤的。” 此话一出,四大神君再不敢怠慢。他们按照阵法中四象的方位站定,同时运转灵力启动阵法,以四人灵力为任篁疗伤。 有了仙界的帮助,任篁只觉得自己之前被万鬼侵蚀深入骨髓的寒毒、狼妖毒,以及此次被打妖鞭威力震荡的元神逐渐被疗愈。四大神君的灵力分属四象,借由柏麟制造的阵法将其转化为适宜任篁体质的混元灵力,比凡间任何的灵药的疗效都更胜百倍。 她阖眸养神,放心地将自己的元神交予这群“晚辈”。再睁眼时,她只觉得自己之前所受重重伤痛都尽数消失,身体也一反往日的沉重,轻盈无比。 “多谢。”任篁将灵息化归于元神深处,向四大神君轻声道谢。 青龙他们闻言竟是赧了神色,像个被长辈夸奖的孩子一般手足无措起来。 “没,没什么。能够帮到您,也是我们的荣幸。”对于任篁,他们或多或少的带着尊敬和感激。所以能得到来自她的肯定和感谢,自是让这四位德高望重的神君久违地体味了一把心跳加速的滋味。 “不过我们能做的只有帮您治愈元神所负伤痛,您肉身的伤,我们因不能干涉人间事,因此无能为力。待您返回肉身后,仍要注意调养,不可再妄动灵力。”朱雀仔细叮嘱道。 任篁起身,不甚在意地甩了甩自己沾了些许灰尘的衣袖:“放心吧。我活了这么久了,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倒是你们,怎么一个个都出落的跟个老妈子似的,罗里吧嗦的。” 四位神君噤声,不敢再多说什么。 “对了,司命。”任篁看向一直在一边打酱油的司命,道:“我因为吃了过期的丹药,这次下凡落了个伶俐时有时无的毛病,太上老君那儿可有法子?” 司命摇了摇头:“您这问题我可得找老君问问才有解,一时半会儿还真给不了您答复。” 任篁无语:“你们天界的办事效率可真令人咋舌。罢了,指望你们不如指望我自己。” 见对方无意为难自己,司命又恢复了笑呵呵的表情:“人皇阁下,那卑职这就送你离开吧。元神不宜离开□□太久,如今已过去了快一个时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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