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说些什么呢？
女皇突然出现的种种疑点，现在越想越觉有不通之处，甚至还包括她们在诡异的梦境中体验的一切。
梧婷兮、俞兰亭肯定想问，但多余的疑问自然无需多问，唯有情意才是最真实的存在。
梧婷兮紧贴女皇身侧，又抬头望向祂的面容，一番情绪本以为需要酝酿很久，却还是轻而易举说出了口：“你知道吗？你是在精神上养育了我的母亲。我的生母很普通，我的家庭也很普通。”多少次梧婷兮的朋友总以为她出生于文学素养相当高的家庭，然而那不是事实，她很普通地被抚养长大，她的家庭早已没有能力对她的学识提供更多。她望着女皇的眼睛继续说道，“我的生母不能给予我的一切，都是你给予了我。所以，我真心希望这么呼唤你，母亲。”
女皇回望梧婷兮，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抚摸的触感让梧婷兮感觉无比舒适和温暖：“我知道，我都知道。你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让我担心。好吗？”
“好。”梧婷兮微笑，乖巧地点着头。
另一侧俞兰亭稍微思忖片刻，也趁机说道，“我......其实我是爱你的，不过现在我也不清楚这是怎样的爱了。至于我的生母......我对母亲的感觉和对你，终究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我想我很爱你，真的很爱你。爱仅仅是爱，就不必去归类了。”
倒不是俞兰亭不敢放肆的表白，而是有些感觉真实地保存在心中时，却又不够明晰它的真实含义了。
女皇转回头，用手指轻点上俞兰亭的眉心，慈爱地道：“我都明白，你也要好好照顾你自己。你要比爱我更爱你自己，明白吗？”
“我知道的。”俞兰亭真诚点头，却猛然间感觉心情莫名难受。她倏地睁大了眼睛紧蹙起眉看着女皇，“不，你对我做了什么？为什么我好难受？”
“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女皇连忙收回手指，神色看上去有几分慌张，“我感到抱歉，你现在感觉如何？”
“没......没什么了。”
奇特的反应又稍纵即逝，俞兰亭总感觉别样的心情在心中酝酿，却不知还需说什么，也不需再说什么了。
寂静的墓道中并非空无一物，两侧墙角似乎是堆了些陪葬品。
光线黯淡，梧婷兮向那些随意堆放的陪葬品瞥了几眼。
角落处铜器似乎还反射着微光，衬得墓室中光线更为明显。
但看这堆陶瓷和金属器物随便摆放的程度，如果不是因为建设仓促，那么几乎可以看出当时人完全不把这堆相对低劣的陪葬品看在眼里。
或许是为了用于讨好盗墓者，让他们随便拿几样就赶紧离开，最好不要继续向里破坏皇陵了。但也从侧面印证了皇陵的奢华程度，这还仅仅是在7-8世纪被称作节俭的皇陵，也难怪古往今来那么多人想要盗墓。
但具体原因究竟怎样，梧婷兮倒没有兴致多作打听。
又走了一段距离后，她们才见到另一间墓室。
微光映衬下，梧婷兮和俞兰亭眼前所见豁然开朗，可见的墓室范围当然比宽大的墓道更为广阔。
梧婷兮当即蹦跳着几步，迈进了墓室，看着墓室一侧橱柜中摆放的瓷器连连惊叹。
墓室两旁各立着一列橱柜，橱柜中摆放着各种珍玩。梧婷兮看到了几只白瓷器皿，每格只摆放一个，绝不多放。看上去零零星星，却更证明它们珍贵。还有些格子里摆放了卷起的画轴。
瓷跟陶其实差距很大，墓道中堆的多是陶器，而这里才是瓷器，明显不在同一档次。
梧婷兮兴奋地笑笑，转头看向俞兰亭，示意让她也过来看看。
俞兰亭却突然惊叫一声：“她去哪了？”
见梧婷兮依旧不明所以，俞兰亭打开手机手电筒照射过去。光线几乎照到了梧婷兮脸上，俞兰亭再次大声呼道：“为什么刚进来时她就不见了，你都没有注意吗？她到底去哪了？”
梧婷兮这才猛然清醒，凭借光亮向四处看去，才慌张地发现女皇不见了。而且应该在她们刚刚进来时，女皇就已经不见了。
当二人共同意识到这个重大问题时，心中的惊诧溢于言表。
但她们还未来及互相说些什么，就听见墓室另侧看不清晰的暗处突然传来几声“轰轰”的莫名响动。
“汝等何人？妾身正好生休息，汝等竟来打扰妾身休息。”响动过后，是一声怪异的女音。
梧婷兮感觉这串语音勉强可听，并不是现代普通话但她大概听得懂。
可再看说这话的人，梧婷兮瞬间吓得呆愣原地，说不出话。
俞兰亭也紧盯着说话的女人，更应该说是一只看起来完全不像人类的雌性生物，纵然她看多了海洋奇葩生物，也吓得不轻。
在不远处黑暗中，好像在几座箱子后面，一只怪异的生物缓缓露出上半身。
纯蓝色的皮肤，大大的深凹的眼睛，扁平的鼻梁和宽的鼻翼。她面上挂着一抹诡异的微笑，咧开的唇角直至两颊。双瞳在暗处似乎泛着微光，她转着灵动的双眸好奇看向两人。由于在暗处只露出上半身，让人看不清具体还有什么。
既然被问了，这情形下梧婷兮即使心里万分害怕也必须做出回应。
“娘子？”梧婷兮试着用《广韵》里的发音称呼了一声，说完立即感到尴尬。
在不明具体状况的情形下，她当然必须这么称呼一名7-8世纪的女性。
可毕竟“娘子”的含义在后世发生了变化，但在当时还没有“姑娘”这种称谓，如果对良家妇女称呼“小姐”那就完了。当时女子自称一般为“奴家”、“奴”、“妾身”，对方自称“妾身”似乎表示已婚身份，但“夫人”也不是可以随便乱叫的。只有“娘子”老少皆宜，可以拿来随便称呼。
又愣了一会儿，梧婷兮才把接下来的话挨个字转化成《广韵》发音。
“娘子，如有叨扰，晚辈实属抱歉。但确是圣神皇帝允许晚辈进入皇陵，并且圣神皇帝还有要事委命于晚辈。晚辈到此行事全凭圣神皇帝旨意，于皇陵绝无半点恶意。而今晚辈又与圣神皇帝走失，对前路深感迷茫。如若娘子知道晚辈接下来应如何做，可否求娘子指点一二。”
梧婷兮私心不想对女皇使用“则天皇后”这种称谓，但肯定不能直呼其名因此称谓也就成了“圣神皇帝”。
说罢，她又浅浅行了个揖礼，而后长长喘了口气。
对于上述这段话，梧婷兮未料到她居然超常发挥，至少把每个音节连贯说出口了。
要说《广韵》是11世纪的产物，而对方算是7-8世纪的生命体。但毕竟别的古音已经失传，梧婷兮只得暂且这么使用。反正这只生物之前三个分句她勉强听得懂，她直接用《广韵》应该顶多只是口音差异。
真是见鬼！中国女皇对她们讲普通话讲英语，这只不明生物反倒跟她们讲中古汉语。
梧婷兮再看向一直没说话的俞兰亭，俞兰亭只呆愣着旁观她跟奇怪的生物讲话，估计是吓得不轻。况且俞兰亭是北方人，除了会讲普通话和近于普通话的北方方言，不像部分保留中古发音的南方方言使用者，北方人更可能听不懂中古汉语。
“呵！甚么晚辈呐，妾身又不老。”暗影中的蓝色生物话里意味虽带了不满，但却不似生气。她抬起修长的爪子，又带了几分自我陶醉地轻抚上蓝色侧颊，“不过，汝等确有打扰妾身休息，因此汝等还需回答妾身一个问题。”
梧婷兮听这话里不像带有硝烟味，极度恐惧的心情也渐渐减轻了几分。
于是，她当即答道：“娘子请问。”
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被逼到了极限，梧婷兮似乎很快熟悉了中古发音的运用。
“妾身美不美？”黯淡光线下，蓝色生物占据眼白大部分的浅褐色眼珠似乎转动了360度，她又微微侧头，带了几分挑逗意味问出这个问题。
第23章 华胥引
梧婷兮有一瞬间差点笑出声来，她实在没想到居然是这种问题。
这问题太简单了，回答这种问题只能有一个答案。
“美。”梧婷兮和俞兰亭异口同声答道。
这当然不算说谎。每个生命都有追求美的权利，不管于大众审美是否被定义为“美”，但每个生命都有权拥有属于自己独特的美。
长成这副模样于整体人类而言已经足够特别，这份独特本就可以称作一种独特的美。
“只有一个字么？如此没有诚意？”黑暗中的怪异生物怏怏地抬高语音说。她似乎调整了下身姿，将胸也挺了起来，但毕竟黯淡光线下什么都看不见。
“美，很美，非常美。”俞兰亭说的基本还是普通话，跟对方古怪的口音对不上，而且还词穷了。情急之下，俞兰亭只好又补充一句，“当然美啊，比布喜娅玛拉还美。”
俞兰亭感觉大脑一团浆糊，她不晓得自己刚刚为什么跟一个7-8世纪的生物不提什么四大美女，好像当时也只有其中三个，或者两个？她偏要说什么“布喜娅玛拉”，对方能听懂才怪。
又或许因为对方让俞兰亭感到一种异族风格，貌似是名鲜卑女性。可也不对啊，肤色变异到这程度，脸部五官特征不重要了。这算什么异族？异种还差不多！
梧婷兮凑近碰了碰俞兰亭胳膊肘，用普通话悄声说道：“你胡说什么，她听不懂。”
“我知道了，我看她长得像蒙古人种而已。啊，不是。那时没有蒙古，是鲜卑人。”俞兰亭小声解释。
梧婷兮此时无暇解释，蒙古人种不是指蒙古人，是指黄种人，她们其实都属于蒙古人种。而且布喜娅玛拉是杜撰的名字。
对方肤色都成这样了，单独成立人种没问题。梧婷兮更懒得吐槽，俞兰亭的生物专业知识学到哪里去了。
“你能听懂她讲话吗？”梧婷兮又小声问。
“是有点奇怪，勉勉强强吧，开始不适应，听习惯了就好。”俞兰亭也悄声答道。
“她在说古音。”梧婷兮戳了戳身边的俞兰亭，稍有些迟疑。或许让俞兰亭猜对了，难不成鲜卑人说中古汉语现代北方人反而容易听懂？地域共同超越了时间差异？
但，应该不是吧？梧婷兮猛然还发觉一个疑点。她自以为先前对《广韵》并不熟悉，刚开始那段话中有几个字她还不知道怎么发音，但当她说出口时居然莫名其妙给顺下来了。
而刚刚这段时间，她也是渐渐感觉对中古汉语发音产生了习惯。梧婷兮说不清到底什么原因，这很像她从学校回到家普通话立即切换方言的感觉。
“汝还未说，妾身如何美？”暗影中的奇特生物似乎又动了动，张望着好奇的大眼睛，示意梧婷兮迫切地要求她回答。
梧婷兮猛然一怔，差点忘记了要与之对话，赶忙补充道：“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桃之夭夭，烁烁其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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