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头传来一声闷闷的“没有”。孟佳琪蹬着踏板,蹿到叶悠前头,小姑娘眼圈红红的,鼓着腮帮子咬着嘴唇,真是气得厉害。 “怎么了?”不问还好,一旦问了,叶悠眨眨眼,泪水开了闸。 叶悠急得跺脚,“我我我……呜呜呜……” 叶悠是小孩子里个性比较闷的,看着软绵绵的挺可爱,其实不像其他孩子,有事不往外说。 孟佳琪小心地抱住叶悠,拍着她的后背,“啊——哭吧哭吧!” 别难过。别哭。说了没用的话,孟佳琪不说了。 叶悠哭了十分钟,孟佳琪等了十分钟。一开始她守在叶悠身边战战兢兢,后来干脆抬头望天。她想通了,叶悠的难过里有几分是在她面前难为情。这孩子,个性倔得很。叶悠表里不如一,真的印证了不可用外表来评价一个人。 叶悠不哭的时候,红红的眼,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软弱得像只受伤的小兔子。 孟佳琪说:“我送你回去吧。” 叶悠拽住她的衣袖,“我不要回去!” 孟佳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手,她躲在孩童的身体里,就只能顺从世俗当个小孩子。要是个大人,她或许可以帮到叶悠,而现在……她能做到最大的付出,就是成为叶悠的朋友。 孟佳琪点点头,安抚叶悠:“我陪你走走。” 叶悠转了转眼珠子,不知想到什么,视线突然定在一点。她本来是在闹脾气,这会儿又乖乖巧巧,任人宰割的样子,软软地说道:“那好吧。” 那不是她真实的性格,于是很快,她又说道:“佳佳,我要去海边。” “好。” 答应叶悠的时候,孟佳琪明显地犹豫了。上一次被叶悠欺骗的记忆牢牢扎根在头脑,以为不在意了,十年的井绳便在头脑中晃荡。 叶悠注意到孟佳琪的小动作,装的什么都没看到。她拉着孟佳琪的手,满眼期待,“那次玩得真开心。对着海面,感觉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这话不像是小孩子说的,孟佳琪真想把叶悠头脑里装的东西倒出来看一看。 你究竟在想什么啊? 叶悠去过一次海边,将路线都记下了,孟佳琪发愣的工夫,她牵着孟佳琪跑了起来。 孟佳琪左脚绊右脚,差点没摔倒,喊道:“你跑慢点!”叶悠嘻嘻笑着,回头朝她做了个鬼脸。 这时的叶悠,是活泼的、可爱的,叶悠。 * 叶悠在海边捡石头,孟佳琪趴在大石头上吹海风。没吃晚饭,孟佳琪居然在咸咸的海风里闻到了海带的味道。 上一次的石头是孟佳琪给叶悠找的,这次叶悠照着实物自己找。 “喏,你一个,我一个。” 两个人熟悉了过后,叶悠早前怯生生的模样,孟佳琪几乎见不到了。她接了石头,叶悠立马甜甜笑开。 叶悠的笑容很甜,但她的眼睛一点儿都不甜。 叶悠在孟佳琪身边坐下,她说:“你是不是对我很好奇?” 上一辈子,如果孟佳琪过得和叶悠一样好,也许就会和叶悠变得亲近。孟佳琪对叶悠当然是好奇的。假使遇到的是前世风光无限的叶悠,她可以大大方方地追问叶悠,而现在…… 孟佳琪抚了抚鼻子,没吭声。 叶悠说:“我什么都可以告诉你的。” 孟佳琪听得模糊,竖起耳朵,捕捉到叶悠的自言自语。 “现在。”现在什么都可以和你讲。 讲一讲,一个活得人人羡慕的孩子,怎么从她的高楼跌落。 讲一讲,一个离异后再婚的母亲,为了讨好她的丈夫,怎么将笨拙的女儿抛开。 其中,她最想讲的是,旁人的眼光令她收获多少痛苦。
第22章 孟佳琪印象之中,这是叶悠第二次向自己表现出倾诉欲。 至于第一次,她其实想不起来了。 孟佳琪耐心等待着,等着叶悠的再度退缩,小姑娘突然向她摊出手,紧紧地捏住了她的衣角。深深埋着头,凝重得像是呈堂证供。 比起言语,最先传达到孟佳琪那里的,是叶悠的情绪。她能清晰地感觉叶悠将自己的痛苦从上锁的匣子里取出来,铺陈开。 “我妈妈不要我了。” 叶悠带着鼻音,逐字逐字咬字很用力。 然后她说:“因为我笨。” 除了学习,孟佳琪没看出叶悠有哪里和“笨”沾得上关系。她够着手在叶悠后背抚了抚,叶悠缓了两口气,慢慢说下去。 小学头三年,叶悠在学校还是尖子生,后两年逐渐心有余力不足。四年级父母离了婚,母亲独自抚养她,大她八岁的哥哥那时已经读大学了,生活开销大,夫妻间分配孩子的抚养权就将哥哥分给了爸爸。 去年年初,夫妻俩复婚,哥哥在学校里当学生会主席,国家奖学金年年不落,而她……落差一年大过一年。母女俩靠着父亲的赡养费生活的那段日子,母亲亲自教她,一旦她考不好了,就会无比自责。母亲眼里,她的成绩下滑和经济状况是有直接联系的,没有私人学校和家庭教师,她才学不好。复婚后,母亲更加全心地投入到对她的教育,用心越多,失望越大。母亲和父亲之间好像在开展什么竞赛,每次父亲夸奖哥哥,母亲的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叶悠每天都过得提心吊胆,不论她多么努力,她的成绩都得不到提高,甚至下滑了。母亲变得让她害怕。某一天她拿了一张不及格的测验卷回家,她妈隔日弄了张习题给她,于是第二天的测验她考了满分。每个月拿月考卷回家,母亲都很刻意地在父亲眼前炫耀。每当听见父亲说,你把孩子教得真好,母亲就笑得特别开心。 那样的笑容意味着母亲放弃了她。心中积压的痛苦超过了叶悠心理承受的范围,下一场考试,她故意没有背答案。考了二十分。母亲拿到卷子面色惨白,汗水落得像漂泼的雨水滚到脸上,她把卷子扔到垃圾桶里,关在房间里晚饭都没有做。 那天叶悠和爸爸在小区外的餐馆吃了一顿川菜,浮着花椒的菜品一道道都让她舌头发麻。小孩子味觉比大人敏感一些,她吃了几口就在店里撕餐纸,撕着玩。
晚上回家,半夜饿醒。叶悠听见有人轻悄悄推开了她的房门,母亲有时会来给她盖被子,叶悠故意把被子踢开了一些。然后,那个人在黑暗里精准得卡住了她的脖子,嘶声凄厉,比接近窒息的自己还要绝望。 父亲从睡梦中惊醒,家里的秘密就这么暴露了。母亲的秘密,她的秘密,都是。 父亲请了亲友介绍的心理医生为母亲治疗,一旦她拿了试卷回到家,治疗就都白费了。父亲无意中说过,他家三代内有智力障碍的长辈,父亲教了她一阵子,便也放弃了。为了维持母亲的情绪稳定,父亲让她作弊。 再后来,临近小升初,国家考试不能作弊了,她被送到这里来。 至于她究竟是不是智力障碍,这点,父母都拒绝到正规医院检查证实。 叶悠花了整整一个小时将自己的故事讲完,从最初的抽抽噎噎,到后来她讲完,唇边浮了一层笑容。 “呵。” 这样的遭遇对一位稚童而言,绝对算得上灭顶之灾。孟佳琪理解了,为什么叶悠有时表现得比她一个大人更加世故。先天的资质,会受到生长环境和个人经历的塑形,那些异样,是后天加诸她的。 “叶悠……”孟佳琪有太多话想说,怕叶悠一个孩子不能懂得,临时改了口。拍了拍手边的大石头,说道:“和我躺着看一会儿天吧。” 蓝天白云,对谁都是一样公平。 叶悠听她的话对着天空发呆,孟佳琪间或撇她一眼。天幕往下坠,叶悠问:“你会讨厌我吗?” 孟佳琪摇头,转过头盯着她看,“我喜欢你的。” 叶悠和她眼对眼,好像在验证她话里的真假。孟佳琪再准备说什么,叶悠笑了。 “真好。” 两个人折返,文舅妈的电动自行车停在孟佳琪家门口。孟佳琪难得近距离观察这位舅妈,单从外表看,她真是毫不起眼。 四十多岁的年纪,腰杆比年轻时粗了整整一圈,皮肤松弛又粗糙。虽然和奶奶差了二三十岁,两个人穿的衣服却像是一个地摊买的。 她给孟佳琪的第一印象是圆润,精明,和她本人的真实性格是一样的。 孟佳琪停在她面前喊了声“阿姨好”,一手牵着叶悠攥得结结实实,“老师让我辅导叶悠的家作,有一部分还没做完,能等我们一会儿吗?” 叶悠的作业在出门前抄完了,孟佳琪拉着她进屋,叶悠也没露出一点疑意。她们到家之前,文舅妈和奶奶聊得热火朝天,就好脾气地朝孟佳琪点点头。 孟佳琪把数学题答案遮住了让叶悠自己做,叶悠咬着自动铅的笔杆,对着白纸发呆。 孟佳琪说:“你能想到哪一步就想到哪一步,不管对不对,把你想到的写下来。我会看情况教你的。一天学会一点,学习不那么难。” 叶悠不吃她的安利,“难的。” 孟佳琪在她头顶重重摸了一下,严厉了点:“快写。” 叶悠咬着笔头发了一分钟呆,尔后飞快落笔。孟佳琪走到叶悠旁边,矮下身,脸色一黑,“你把答案记下来了?” 这一大题是六道计算小题组成的,叶悠一会儿就写完了。孟佳琪还看着,叶悠就接着写。 就抄了一遍,作业答案叶悠全记住了。 孟佳琪半天说不出话,叶悠抬起下巴,“我记性很好的。” 孟佳琪点头,重复道:“很好。”她知道叶悠在故意戏弄她,生气了。 孟佳琪将叶悠的数学作业用橡皮擦全擦了,按着叶悠的手落到作业本上,她附在叶悠耳边咬了咬牙:“谁都可能放弃你,只有你自己不行。” 叶悠僵住了,脸上的顽笑一分分衰败。 “叶悠,你的成绩是属于你自己的,要不要努力都看你。不要管别人,你学得好,还是差,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甚至成绩也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满足了吗?” 不满足,当然不满足! 叶悠腾得站了起来,推开孟佳琪跑了出去。 她不想听,不想听孟佳琪说了。 孟佳琪的成绩太好,学得太轻松。没办法理解她的。 叶悠跑成脱缰的野马,孟佳琪追不上。文舅妈替叶悠收拾好书包,骑着爱玛一下就赶上了。 孟佳琪从车上下来,文舅妈将叶悠抱上后座。叶悠埋头,不看她。 孟佳琪说:“明天见。”叶悠还是不理她。 快到大路转弯口,就要看不见叶悠了,叶悠突然向她挥了挥手。 孟佳琪看不清叶悠的表情。但不知缘由,那瞬间,她心头咯噔一记。有一种不好的直觉。
第23章 送完叶悠,奶奶已经将晚饭做好了。简单地炒了个菜,米饭很早就用电饭煲煨好。电饭煲是母亲离家前买的,八十块钱,用着很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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