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佳琪气得嗓门比平常大了一截,高志文没理她,拿了只橙子跑到老人面前笑眼咪咪,“吃橙子!”三两下剥了橙子皮,掰下一半递给老人,将老人家哄得心底十足熨帖。孟佳琪老逮他吃零食,高志文回头就将剩下半只橙子塞给小气吧啦的孟佳琪,“你也吃吧。” 孟佳琪不要,将橙子硬还了回去,橙子汁.水弄得两个人手上都黏黏糊糊的。她板着脸:“不关橙子的事,我不是舍不得让你吃橙子,我是……我是……” 越说越委屈。经历过的不愉快,大事小事一股脑涌上心头,孟佳琪眼睛发酸,就快要哭出来了。她仍旧僵着脸,不想显出自己的软弱,拿那只脏兮兮的手去擦了眼睛,理所当然没擦干净。孟佳琪先是吃惊地顿住,然后才扑簌簌开始掉眼泪。一边哭,一边气,气的就是自己为什么要哭。 她不愿放纵自己去哭。按她的计划,她得一直跑一直跑,将前世今生的不如意都甩得远远的,她得变得遥遥领先,一刻都不能虚度自己的人生。可管她是怎么想的,更多的时间她都觉得自己是一个糟糕的人。时空变了,周围与她相熟的人们变了,可是她没有变,孟佳琪没有变。与年龄无关,她永远都是她自己,不过是摇摇欲坠,强撑着脆弱的信心。叶悠离开带给她的那份悲恸与失落,令隐匿深处的自卑心趁势找到摧毁她的缺口。 孟佳琪不止讨厌哭,更讨厌在旁人面前哭。这回是在高志文面前,她憋着一口气,安安静静地哭。想要摆出一张无事的面孔,然而她的眼睛总是在拆穿她,高志文给她扯了餐巾纸,孟佳琪接过来就将两只肿得发红的眼睛给盖上。心里想着,等会儿得用凉水洗个脸,不能教奶奶看出来。 高志文完全被孟佳琪这副陌生的样子给吓着了,她去洗脸也跟在屁股后面。孟佳琪拿袖子潦草地擦了脸上的水,这就跑去墙根吹风,高志文在旁边盯着她。夜里实在看不清她的表情,他只好走近了。 “不就是一个橙子吗?再说了,我也没有吃啊……”高志文被孟佳琪哭懵了,但她哭归她哭,即使她哭,他还是得摆明自己的立场。 晚风凉飕飕的,孟佳琪从屋里出来觉得舒服了许多。高志文要找她辩白,她深呼吸一口,有余力来回应他了:“这是一个橙子的事吗?你家里什么情况,我家里是什么情况?你知道我奶奶平时有多节省吗?你稍微吃点也就算了,难道你还打算在我家住下啊?” “我……我……”高志文在家零食不断,加上个头高,本来就比一般人吃得多,他琢磨着在孟家已经很好地控制住自己了,没想到还是招得孟佳琪厌烦了。孟佳琪才刚哭完,大高个高志文嘴巴一瘪,竟然也要哭了。 他说:“你别讨厌我!也别让奶奶讨厌我!” 孟佳琪瞪他一眼:“是我奶奶。”怎么说得变成他奶奶了? 高志文一样觉得哭鼻子怪丢人的,脸皮一下从牛皮的换成了纸浆的,他咬着下巴,忍着哭:“我没有奶奶,把你奶奶当成我奶奶不行吗?” 原来他家里没有奶奶。这下孟佳琪不好说他什么了,但她就不肯顺着他,嘴上还犟:“不行的,哪有这样的事。” 于是,“哇”的一声,这个男孩子就在她面前哭了起来。 孟佳琪听得心乱,恨不得抬手捂住他的嘴:“你别哭了,让我奶奶听到怎么办?” 她和高志文一道在墙根吹了半天的风。她觉得眼睛不疼了,就不知道高志文怎么样了,只好再多站一会儿。 这个年纪的小孩忘性大,孟佳琪惦记着高志文哭了,高志文自己却已经不惦记了。复原了的高志文,在黑暗里捣了捣孟佳琪的肩膀,“喂,你刚刚为什么哭啊?肯定不是被我吃东西气哭的吧?” 必然有这一部分原因,要不是他雪上加霜,她怎么都不至于哭。孟佳琪含混“嗯”了一声,顿了顿,说道:“叶悠转学了。” 这事,全班同学都知道,高志文也知道。他就是没想到,孟佳琪会那么舍不得叶悠。他不怎么会安慰人,想了会儿说:“她要在哪里上学?我可以带你去找她。”想到孟佳琪的家境,又特意补上一句,“我攒着好几年的压岁钱没有花过,钱的事你就不用苦恼了。” 孟佳琪没领情,直说“不苦恼”。高志文这就想不通了。又寻思半天,他皱着脸说道:“你没有叶悠的电话吗?” 叶悠的号码她是有的,但人与人的关系难道是靠这些工具来维系的吗?再者,问题不在于她能不能联系上叶悠,也不在于她能不能见到叶悠,根源在于……她无法真正地改变什么。 她一直都没有一个孩子看得清楚明白。自说自话将自己扮演成一个将要拯救失足少年少女的英雄,事实上她根本就不是。 叶悠早就将她洞察了。那个孩子一定知道的,知道她的无能为力。 因此她无心地拿一句猜测为叶悠指了路,叶悠便走了。而孟佳琪不去见叶悠,是因为—— “她不需要我。” 最脆弱的那个人,不是叶悠,也不是高志文,而是她。是她自己。 孟佳琪痛苦地捂住了脸。
第32章 难过总是一时的。当孟佳琪关掉电视, 拿出初中的练习册开始做题, 她就知道她已经回归“正常”了。 而高志文在她面前嚎啕大哭,回家睡了一觉落不下面子,那天之后渐渐就不来了。每回到了, 也像个真正的客人那样,围着老人说说笑笑,没个半小时就走。走的时候他向孟佳琪挥挥手:“明天我要问你题。” 孟佳琪做题越做越凶, 已经写到初二的卷子,那些本来要拿来当路费的钱, 差不多都教她买成了教辅用书。文易书店打了八折价, 垒起来能有半米高。即使她做题很快,一张卷子不到一个小时就能写完, 这些卷子是初中全年级的, 足够她自学个一年半载。离小学毕业还有两个多月, 旁人是为小升初憋着劲, 她则是在心里默默地自考高中。 自从彻底地放弃了写作,孟佳琪在课间除了做卷子就只剩下了上厕所。有天,她听到陆琦和袁莹在大声地讨论题目, 整整五分钟的时间里,陆琦都在一个点上绕不明白。她没忍住插了话。 陆琦眼中飞快地闪过吃惊,再就是掩了自己的习题册,坐回自己的座位,摆明了不愿理她。袁莹与孟佳琪的关系尚可,夹在中间尴尬得厉害, 两个人面面相觑,袁莹先开了口:“一起去……上厕所?” 出了教室门,袁莹就说:“你知道的,陆琦要强,喜欢和你比。何况这学期,你一直就对她有点爱搭不理的。”她没说自己,这趟开学两人的交情也变得平平。不同的是,陆琦因为遭到忽视而闹了别扭,而她则看出了孟佳琪的反常。在她印象中,孟佳琪从来就不是那种拼命学习的人,不知是何时起就变得比陆琦还刻苦了。 两个人走到女厕门口,袁莹就又往回走,偏头一瞧,孟佳琪没跟上。再一够头,那人是真的去解手了。 她们三人曾经是同进同出的朋友,而现在不是了。袁莹叹一口气,双手支着后脑勺,抬头望天。上学的日子真没有在家里打游戏看杂志来得有趣,才刚上完一节课,她已经在猜测中午的饭菜了。 如果能听到袁莹的心声,孟佳琪应该要明白,袁莹足够的洒脱和乐观,正是她渴望成为的那种人。可纵使袁莹天天在眼前,她都没有发觉,可见一个人真正的喜恶,就连她自己也弄不明白。 从卫生间出来,途经教师的集体办公间,孟佳琪看见高志文拿了练习册敲门进去。现在他不止是问她题目,也问老师,无需她的帮助,他就摸索到了适合自己的学习方法。办公室的房门大开着,她能模糊听见里头的说话声。老师同学都觉得高志文的进取心来得突然,孟佳琪对他还算熟悉,觉得自己能猜到原因:他是拿攻克游戏关卡的耐心在学习。只要努力能换来回报,他就有无限的精力。这样的人,不学的时候是真不学,一旦认真起来,又比谁都投入。 叶悠不在身边,孟佳琪终于分出精力去观察其他人。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里头冷不丁静了下来,她狐疑地向内撇了一眼,就见到老师面前身姿笔挺的高志文。他与老师站到并排都比中年人高出一截,眼下一个站着一个坐着,更显得高耸入云。正因为他格外的高,在老师面前脊背要弯得更深,孟佳琪听见这位佝偻着腰背的少年人问:“老师……你有叶悠的联系方式吗?” 孟佳琪久违地又听旁人提起叶悠,心口突突直跳,急忙侧过身贴上冰冷的墙壁。高志文此后再说什么,她都觉得与叶悠有关,缓了会神,就那么灰溜溜回了教室。虽然她想不明白,高志文对叶悠为何那样的有心。每天教高志文的是她,叶悠与他其实是有相看两相厌的意思在的。孟佳琪只好认为,离别冲淡了这两个孩子之间不足道的硝烟。 期中考试前一个礼拜,高志文打电话喊她去逛街。 骑着自行车直奔小饰品商店,高志文扭扭捏捏让孟佳琪挑小女孩喜欢的手机挂件。她挑完一件,高志文又让她再挑一件,孟佳琪差点以为高志文是电视看多了,想和她玩什么恋爱游戏,直到付款时他让店员将两件东西都用礼物盒包装起来,这才放下心。 孟佳琪问他:“你要送给谁?” 高志文撇了她一眼又一眼,眼见着她没有耐心了,说道:“送给叶悠啊。” 怪不得要让她挑两件,一件是代他选的,一件算是她要送给叶悠的。高志文老早就要到了叶悠的新地址,到现在有的下文,不怪她想不到。 两个人一起到邮局,高志文在柜台填快递单,孟佳琪在待客区举着一只兔子和一只小狗的挂件,就坐在那里发呆。高志文喊她,她吓了一跳,将挂件掉在了地上。高志文拿着邮件袋往她这边走,孟佳琪盯着脚边的挂件愣是没有捡。 高志文蹲下身,孟佳琪问他:“送人礼物,是不是应该要送自己珍爱的东西?” 高志文艰难地抬起头,不明就里,“是这样吧……” 孟佳琪从口袋里拿出一只不值钱的电子表,高志文为难地看着她:“这还不如你手上戴的那只手表呢。” 现在戴的手表是大伯送的,不仅不是她珍爱的反而更似一道疮疤,相反那只廉价的电子表才是真正属于她的。孟佳琪向他摇了摇头:“我要送给她。” 论起道理,高志文是说不过孟佳琪的,他只好不大情愿地将这个应该躺进垃圾桶的破玩意儿放进了邮件袋里。 孟佳琪一直盯着他,直到他将邮件交给了工作人员,就好像怕他中途调换似的。一个破手表,怎么就珍贵啦?高志文自然是想不明白。而在孟佳琪的眼中,那是父亲送给她的礼物,是她拥有的第一块手表,也是……她的真实。 一道回家,高志文主动问她考试的事:“这回你觉得能考第几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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