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带你下去捡石头,捡个质地软的,改天去镇上刻个章。” 叶悠点头如捣蒜。她没往地上坐,一路走过来裙子上就剌坏了几道,她身上也沾了草屑。孟佳琪帮她把裙子上的草茎拣走了,围着她转了一圈,确认她身上是干干净净的,说道:“好啦,跟我下去吧。” 礁石中央是石头阶梯,爬石头危险,走阶梯不危险。孟佳琪在岸上找了一会儿,找到了阶梯入口,领着叶悠一阶一阶往下走。叶悠穿的是黑皮鞋,孟佳琪摸不准鞋子的价钱,自己在海滩上踩了踩,确认弄不脏皮鞋才扶着叶悠走到浅滩上。旅游景点的海滩是金的白的,孟佳琪村里的海滩是土黑的,海风带着一股腥味,孟佳琪找了一块石头躺在上头闭目养神。 她说了让叶悠找石头,叶悠就真的在找石头,夕阳逐渐落下,目之所及看不大清了。她喊住叶悠,“你的石头找得怎么样了?” 叶悠摊开掌心,上头就有一个小小的鹅卵石。孟佳琪从大石头边上滑下来,在裤子口袋抓了一会儿,摸出一块黑白纹交错的椭圆形石头放到叶悠手里,“就知道你找不到,石头也有了,我们这就回去吧。” 叶悠亦步亦趋跟着孟佳琪,天黑了就更紧紧贴着孟佳琪,光是握手还是怕。要不是孟佳琪现在的身板太小,她干脆背着叶悠走得还更快一些。 没控制好时间,晚归了。黑漆漆的夜幕罩在头顶,森森的海风从衣襟穿过,孟佳琪自己也是怕的,只是叶悠在身边她不好表现出来。 隔着夜色隐约见到前头大人的电瓶灯,大人挑着两捆渔网,孟佳琪拉着叶悠小跑着跟在那人身后,看清了那人是谁,她又跑得近了点。 “史叔叔好。” 这人不是别人,就是史玉良的父亲。孟佳琪与他家长辈的关系,比她和史玉良本身要好得多,史叔叔见着她还挺高兴的。见着她身边的叶悠,还问是不是她的堂妹。孟佳琪介绍说叶悠是班里的新同学,史叔叔就说他家史玉良没意思,学校里有什么事都不和家里人说。别说班里同学多了少了,就是他自己有个什么事他也不说。一天天的还就拿个成绩单回家,想知道他别的,得耐着性子从他嘴里一点点撬出来。 有熟悉的大人陪着壮胆,孟佳琪不知不觉就将夜路走到了头,到了有人家亮灯的地方,她就不怕了,抓着史叔渔网的手也暗中松开了。 史叔到了家,孟佳琪离家就没几步了。史叔让她别走,到屋里拿了点海蜇皮和红芒子虾给她,他家有亲戚出海回来,这都是下午新鲜拿到的。孟佳琪不肯收,婉拒了一会儿,史玉良从他家二楼走下来,“我在做题呢。孟佳琪,我爸给你了你拿着就走吧。不是多值钱的东西,大不了你再拿点什么送回来。” 史叔和她家确实常常互送海鲜,孟佳琪想了想也没再推辞。她和史叔推辞来推辞去,口水都快干了。收了海鲜,孟佳琪谢了又谢,出门对叶悠说:“海蜇香油拌一拌就好吃,这虾拿烧酒呛,两样做起来都快,你稍微等等做完了带点走。” 海鲜腥味大,现在走的这段路没那么暗了,孟佳琪就和叶悠一前一后分开走。她家旁边的马路上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孟佳琪不认得那是谁家的车,往家走近了,听到屋里吵吵嚷嚷的,不知是出了什么事。 “妈妈,我回来了。”孟佳琪喊了一声,就见她妈从屋里呼啦啦蹿了出来,一巴掌劈头盖脸落到她额头上。莫名其妙挨了打,孟佳琪都懵了。 “叶悠呢,叶悠在哪儿?”金晓急红了眼,抓着叶悠就往堂屋走,孟佳琪捂着额头跟在她妈后头,一边还让她妈动作轻点,别把人家小姑娘抓疼了。她妈百忙中回头睨了她一眼。 堂屋里多了几个不认识的人,一个她认识的是班主任,剩下她不认得的,孟佳琪猜出来那是叶悠村里的亲戚。没人理她,她弯了腰将手上的塑料袋扔到燃气灶底下的菜篓子里。 “两个孩子怎么能跑这么远嘛,说好你家孩子到家得打个电话通知的,这电话也没打。我们什么消息都没有,不得担心孩子出什么事啊……” 七嘴八舌的人声里,孟佳琪总算听出了点眉目。 说话嗓门最大的,孟佳琪猜她是文舅妈,穿得体面又职业在角落里拎着提包不说话的,孟佳琪猜她有可能是叶悠的妈妈。 放学的时候,叶悠没按她说的做,和班主任换了一套说辞。班主任和文舅妈找不到叶悠,大晚上的追到了她家。 文舅妈一个人嘴皮子赶得上十个人,也是说得她妈毛了,她回来正撞上她妈的枪口。孟佳琪的额头到现在还隐隐作痛。 “还疼吗?”孩子已经找到了,大人们尚且有说不完的话,在这空隙里,叶悠走到孟佳琪身边问她。 疼吗?她母亲气愤下的一掌,远没有叶悠这一声温柔的关怀来得疼。撒了谎利用了她的叶悠,在她面前依然面色不改。孟佳琪忽然什么都不想问了,避开了叶悠,站到母亲身边。 “你妈妈来了,你不去找她吗?” 心里明白过来,叶悠是要闹“失踪”把她妈从城里逼过来,孟佳琪虽然理解叶悠的做法,但是不能认同。叶悠再怎么想母亲,电话里说不行吗?就是想用什么非常手段,何必要牵扯无关的人。这时人都找到了,文家人还气势汹汹赖在她家不走,她是真“拐”了小孩子,文家这么的不依不挠?母亲和叶悠之间,孟佳琪毫不犹豫站在了母亲那一方。 孟利航在堂屋陪着文家几个叔叔磨着嘴皮子,是孟佳琪惹来的事,她爸掠过她的眼神,孟佳琪觉得刺眼。 孟佳琪憋了气,不肯理叶悠。文家找到了叶悠,没表现多亲热,叶悠不咸不淡在一群人中间站着。过了好久,她对孟佳琪说:“那是我阿姨,不是我妈妈。”
“我妈妈……她不要我了。” 叶悠说着说着,突然哭出了声。 叶悠的阿姨这时从人群走到叶悠旁边,犹豫了一会儿将手放在叶悠后背拍了拍。 “五一有一周假,你妈那时来看你。” 这会儿才是三月初。 孟佳琪喜欢叶悠,关注她,因为她长得可爱,又拥有光鲜的未来。此刻叶悠落到窘境,孟佳琪跟着落到窘境。 她质疑叶悠接近她的用心,而她自己对叶悠一样不单纯。 幻想碎了。 叶悠虽然可爱,可她利用同学,品德这项得存疑。叶悠的前途可能是光明的,但她永远不知道前世叶悠是怎么走向光源的。前世的叶悠一样远离母亲,寄养在不干实事的文舅妈家里,她的妈妈一样出于某种原因抛弃了她。 为什么?为什么叶悠也不能活得圆满呢? 孟佳琪想不明白。 她不那么讨厌叶悠的利用了。同情总可以拉低人的底线。 叶悠啊,前世在自己的世界里最夺目的那个人,她原来是这样的。揭开幻想,叶悠才是叶悠。 叶悠的阿姨不停拍着叶悠的后背,“嘭嘭嘭”,仿佛叶悠的眼泪是被她这么拍出来的。 闹剧结束,叶悠从她身边走过。 叶悠说:“我真羡慕你。” 那是孟佳琪迄今为止听过最好笑的笑话,她也真的笑了出来。 还真是什么人都会受人羡慕啊。 好像每个人都以为旁人活得比自己要轻松。 文家人浩浩荡荡坐进车里,都走了,堂屋地上一地的烟蒂。孟佳琪拿着扫帚弯腰扫地,家里人到现在还没吃晚饭,她妈洗好了菜淘好了米,没来得及下锅。 高压锅放在灶上蒸米饭,她妈坐在长椅上看着孟佳琪收拾一屋子狼藉。 不在女儿面前抽烟的孟利航这会儿又抽起了烟,孟佳琪扫地从他身边经过,他掐了烧掉半截的香烟,扔到扫帚边上。 “你知道你今天错在哪里吗?” 孟佳琪没吭气,她爸撇了她一眼,说道:“你还真是挺犟的。自己看人不清,做事又不仔细,这点错不肯认吗?” 孟佳琪做事不细致是真的,撺掇同学、不给家里人知会就带人四处撒野,孟利航是万万不信的。 孟利航把道理都摊开了,孟佳琪没的辩白。她倒是没想到父母一点儿没信文家的指摘,扫完地在墙角找了张矮凳坐着,闷闷不说话。 高压锅开了,噗嗤嗤发着声,金晓要炒菜了。 孟利航被文家人气毛了,还不肯缓和脸色,金晓就跑出来圆场。 “考了一天试,又到外头玩了一圈,你到卧室歇一会儿吧。” 孟佳琪埋头走进了卧室。没一会儿她开了电视,借电视声掩盖她自己困兽般的哀鸣。 她就是想哭。不为父母的批评,不为母亲那一巴掌,也不为叶悠冤枉她。 她怕,一直怕。怕自己闯不出一条坦途。 她对叶悠用心,道理和一个人走在瓷砖地上莫名其妙赌咒是一样的。 叶悠幸福,我也幸福。 她在抽签,测运。
第10章 孟佳琪失眠了。 吃了一顿气氛不太好的晚饭,后来一家人凑在电视机前看电视,看似将一切揭过。没人来追她的责,是她自己躺在床上睡不安心。 她想改变自己的未来,想家人拥有更好的物质生活。她想得到的那么多,她能做的那么少。要不是怕吵醒父母,她都想翻下床挑灯夜读,未必学得进什么,至少可以停止胡思乱想。 十八岁高三,高考前一个月孟佳琪临阵脱逃了。奶奶逝世,外地的父母又管不到她。他们和老师联系过,早知道她考不上本科,在电话里默默接受了她的选择。父母依然逐月给她打来八百块钱生活费,孟佳琪在镇上租了两百块钱月租的一间房,和外地做生意的小贩混居一处。唯一谋生的方式,是最原始的出卖劳力,结婚也是一样的,对她来说就是当个多功能的保姆。 前世的经历限制她的眼界,她对现状不安,着手改变却有心无力。她是个学生,专心学生的本职就好,眼界其实可以慢慢开拓,没人逼她,她自己心焦。现在的她连体力劳动都胜任不了,找到一条快速证明她价值的途径,她才能心安。学习是本职,做得好做不好都只能是尽力,她想另外赚钱。可她要怎么赚呢? 睡着那会儿,窗帘上透出了些微的晨光,六点钟母亲喊她起床,她睁开眼,手脚沉得灌了铅。 难得熬夜,洗了把脸就清醒了。 早读课英语和语文轮着来,这天又是班主任坐镇。昨天班主任追到她家里,没像文家人那么指责她,她隔一晚与班主任对上视线还是浑身的不自在。叶悠就更不用说了,立着语文书将自己一张巴掌脸挡得严严实实,好似前头那个天然亲近她的叶悠都是她白日做梦。 学校老师熬夜批完了卷子,学生的分数出完了,年级排名还不清楚。一到下课,班主任摸索着教案,从里头抽出来一张班级名单。 “想上厕所的自己去上,昨天考试的分数我先按学号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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