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军?”殷东佑惑然看她。 年宛娘轻轻摇头,沉声道:“今日殿上所言,臣请陛下能记在心头。” 殷东佑惶恐,“可是朕有哪里没做好?” “陛下处处都做得很好……”年宛娘眸光如霜,她盯着殷东佑的眉眼,殷东佑反倒是被看得发毛,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可也别太好了。”年宛娘话中有话,她淡淡笑笑,“否则天下人真当我如爹爹一样,权倾天下,仗势欺君。” 殷东佑倒吸一口凉气,“大将军一心为朕,朕心里明白。” “真明白了才好。”年宛娘再点他一句,指了指停在皇城外的车驾,“陛下,该上车了。”
第130章 阶下皑皑雪 天子与年宛娘离开后,百官们也渐渐地散了。 云舟将官印递给了谢南烟收着, 换了禁卫军来, 本想将孙云娘抬回府中休养, 哪知孙云娘突然摇了摇头,虚声道:“背……我出去看看……” “可是……”云舟迟疑担心,“你……” 楚拂探上了孙云娘的脉息, 她脸色铁青, 慌乱地收回手来。 “她怎么了?”云舟实在是害怕,焦声问道。 楚拂低声道:“你就……依着她吧。” 云舟心头一凉,她知道楚拂这话的意思,她不敢相信地低头看着怀中孙云娘,猛然摇头,“不会……不会的……” 谢南烟哑声道:“阿舟, 你依她一回吧。” 云舟哽咽难语。 孙云娘轻声道:“就……一回……好么?”她的眼底分明有泪,嘴角却勉强地往上扬了扬。 “好……”带着浓浓的鼻音, 云舟小心翼翼地将孙云娘背起。 甲袍从孙云娘身上滑落, 谢南烟与楚拂这才发现孙云娘的衣背已然被鲜血沁红。 酸涩之感涌上心头,谢南烟忍泪弯腰, 将甲袍捡起,亲手给孙云娘重新系好。即使今日殿上孙云娘没有认云舟,可谢南烟清清楚楚, 她就是云舟的亲生母亲。 好不容易重逢,却如此短暂。 她不认云舟,或许还能给云舟一点希望, 至少还能侥幸期盼生母或许还活着。 云舟忍泪对着谢南烟微微一笑,她背着孙云娘一步一步走向殿外。 谢南烟跟着走了几步,终是停了下来。这最后的时光,就留给她们母女好好聚聚,好好说说话吧。 大殿空空,只余下楚拂与谢南烟二人。 楚拂走到谢南烟身侧,与她并肩而立。真真假假她并不清楚,可有句话她必须说清楚,“今日之事,我别无选择。” 谢南烟微微侧脸,她淡淡道:“有些事我慢了你一步,不代表所有事我都会慢你一步。” 楚拂也淡淡道:“姐姐信我便好。” “你动的手脚,你自己善后。”谢南烟说完,沉默片刻,又道:“你将她照顾得很好,就这一点,我便没有逐你离开的理由。” 楚拂暗舒一口气,“多谢姐姐。” “同一屋檐下各自安好,这也是你的善报了。”谢南烟说完,走到了殿门前,远远地看着云舟将身后的孙云娘小心放下,“解药,我会让师父给你的。” 楚拂就站在谢南烟身后,“大将军已经给过了。” 谢南烟微惊,回头看她。 楚拂定定地看着云舟的背影,“她的血,就是药引。” 所以,云舟就是她的命脉。 “呵……已经如此了么?”一声凉笑,谢南烟心绪复杂,她早已不是当初的女魔头,又怎能对楚拂下手,除之而后快? 好像谁都变了,也包括……曾经傻傻的云舟。 云舟轻柔地将孙云娘扶着坐在第一个宫阶上,从这儿可以俯视整个殿前皇庭,甚至还可以远眺皇城外的千万人家。 孙云娘牵住她的手,握在手中,云舟的掌心很暖,却怎么都捂不暖孙云娘冰凉的手。 “我曾……想过……若我有孩子……我定会……定会教她画画……” 云舟含泪笑道:“你可以把我当成你的孩子,你可以教我。” 孙云娘笑了,她幽幽道:“可不可以……代她……唤我一声……娘?”眸光黯淡,她憧憬地看着云舟的脸,生怕她会拒绝,“可……好?” “娘……”云舟的声音才出来,她已忍不住眼泪,簌簌流下。 孙云娘笑得灿烂,眉眼与云舟平日笑起来的模样,足有七分相似。 “我的……女儿……也该……与你一般大……”她虚弱地继续说着,“若有……一日……你寻到……寻到你的亲娘……别……恨她……天下……天下没有哪个……娘……舍得不要……自己的……孩子……” “嗯……”云舟接连抽泣了好几声,她才能讲出话来。 孙云娘如释重负地又笑了,她吃力地抬手拭去云舟颊边的眼泪,“画笔……从心……炫技……无用……自……自然……才是……才是真笔法……” 云舟哽咽猛点头,手掌覆上孙云娘的手,轻蹭她的指腹与掌心。 指腹上的茧子很硬,云舟知道,那是多年潜心画画留下的痕迹。 孙云娘笑意更浓了些,“再……再唤我一声……好不好?” “娘……”云舟再唤,只觉袖袍似是被什么湿润了,她下意识地看向扶着孙云娘背心的手臂——大红色的官袍衣袖被什么染得更加血红,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不!拂……拂儿!你快来……”云舟慌乱大呼,可话都没说完,孙云娘抚在她颊上的手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云舟瞬间呆在了原处,她嘶哑地道:“骗人……你骗人……你只是装睡是不是?是不是?我还有好多话要对你说……你不能……不能这样……不能……” 雪花飞落,覆上宫阶,茫茫然铺满了前路。 楚拂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她不敢过去把脉,怕再伤云舟一回。 谢南烟收起官印,走了过去,她在云舟面前蹲下,轻轻捧起云舟的脸颊,柔声道:“雪下大了……我们先回家……” “烟烟……”云舟已经双眸赤红,她紧紧抱着孙云娘的身子,“我好不容易才……才……” “她没有走远。”谢南烟温柔地拭去云舟的泪水,顺势给云舟拍去了肩上的落雪,她望着远处的宫门,“我们……带她回家。” 云舟强忍泪水,她再次将孙云娘背起,这最后的一程,就由她最后陪她走一路吧, 雪花宛若飞絮,漫天飞舞,模糊了前路。 云舟缓缓走了几步,只觉胸臆之间,憋闷发疼,她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脚下突然一下踉跄。 谢南烟伸手抱住了云舟,缓住了她扑倒的势子,“让我来……” 云舟摇头,一口浓浓血腥味哽在喉间,她生怕一张口,就会吐出一口鲜血。 她的娘,她自己来背。 云舟已经迟到了那么多年,若是连最后的这一程都送不得,他年黄泉路上再逢之时,她有何脸面对她? 她们之后,楚拂一人沿着她们的脚印步步跟着。 这样倔的她,楚拂已经是第二次瞧见了,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回府之后好好医治云舟。 大雪茫茫,迷了前路,也迷了来时路。 据说,卫尉云舟回到府邸后,还是吐了血,当场昏迷了过去。 先前不久还因谢南烟假死一事伤过身子,如今再来这一出,也不知她的身子能不能挺住? 随后,云舟请休的折子当晚便送到了天子手中。 皇城静谧,就连宫灯都透着凉意。 殷东佑一手捏着折子,一手捧着暖壶,他斜坐在龙椅上,面色看不出到底是喜还是悲? 雪风蓦然将窗户吹开,吹入零散几片雪花。 伺候的内侍慌乱地跑到窗户边,还没来得及把窗户关上,便被天子叫停了。 “朕想看看外面的雪景,你们都退下吧。” 内侍迟疑,生怕冻坏了天子,“陛下,这雪夜风凉……” “朕连你们都使唤不动了么?”殷东佑脸色突然变得很是难看,他这话一出,吓得内侍赶紧带着其他宫娥们低头退出了殿去,把殿门给关了个紧。 殷东佑放下折子,捧着暖壶走到了窗边,他目光悠远,望着檐外的阴沉天幕。 “噌……” 檐上忽地落下一堵落雪,恰好落在窗外。 殷东佑并不惊讶,他沉声道:“你终是来了。” 檐上的黑影敬声道:“集结人马不易,如今已经准备妥当,只等陛下下令了。” 殷东佑倦然揉了揉太阳穴,“魏王这头狼跟柳太妃这条毒蛇都咬不死她,这一次,朕不想再听见失败的消息了。”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一封写好的信,往檐上一抛。 黑影接住了信。 殷东佑继续道:“本来就是该死的人,死也要让他死得更有价值些,把信塞萧别身上,做得干净些。” “诺。”黑影领旨,很快消失在雪夜之中。 与此同时,还有一口气的萧别被年宛娘亲自押解到了天牢之中。 今日天子已经当殿下了杀令,明日将在午门外将萧别斩首,以示天下。 萧别被绑在牢架上,身上缠着好几根手臂粗的铁链。 他一动不动,宛若木人,等待最后的身首异处。 年宛娘离牢之前,只说了一句话,“她已经走了。” 牢门紧紧关上,牢中一片昏黄。 “云娘……” 一声轻唤后,只剩下一夜悲嘶。 曾经恨了万万千,可临到最后,原来自己才是最可恨的那一个。 她曾在雪檐下凝神画画,他也曾故意逗她,在她发上撒上一捧雪花。 “萧萧,你再扰我画画,我可要生气了!” “我只想看看你白发苍苍的模样,就闹这一次,你别恼我,好不好?” 如今,只有他一人白发真的苍苍。 孙云娘是真的恼了他,黄泉路上,只怕再也不愿看见他。 从今往后,无人再唤他“萧萧”。 终是他负了她,也终是她看错了他。
第131章 旧事重掀 京师这件大案在第二日清晨便出了皇榜公示天下。 魏王与柳太妃被废为了庶人,尸首只能草草埋在皇陵山脚之下, 连墓碑都无人立一个。魏王府中的各个姬妾按例充做了苦役, 各自流放了。 廷尉楚忌被罢官后, 所谓树倒猢狲散,举家离京之时,没有一人来送。 最大的赢家看似是云舟, 可大家都懂, 云舟是年宛娘一手扶上位的。年大将军自此一人独大,权倾朝野,百官没有谁敢出言再违逆她。 萧别当夜就在天牢中死了。 这个消息传到年宛娘这里,她其实并不意外。 他死了,也算得最后对得起孙云娘了。 “还有这个……”验尸的官员将萧别身上搜出的书信双手呈上,“蜜蜡还未启开, 下官不敢擅自打开。” 年宛娘接过书信,将内笺打开。 她只匆匆看了一眼, 便眉心一蹙, 眸光再不能从书信上的字上移开一分。 看着年宛娘捏信的手颤了起来,官员担心地问道:“大将军?您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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