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杨嬷嬷应了一声,等谢南烟走了几步,她忍不住提醒道,“少夫人,趁着这几日大人在家休养,可以抓紧些的。” 谢南烟惑然回头,“抓紧些什么?” “早些怀个小娃。”杨嬷嬷笑得和蔼,“这几日大人的饮食,老婆子一定尽心准备!保证大人不会伤身的。” 谢南烟苦笑道:“嬷嬷啊,你也不能厚此薄彼啊。” 杨嬷嬷猛点头,“也是,老婆子也会尽心准备少夫人的饮食,每日都会把热水准备好,多洗几回也是可以的。” “嬷嬷,还是早些休息吧。”谢南烟脸颊一烫,不敢再与杨嬷嬷说下去。 杨嬷嬷知道她是害羞了,她满意地笑道:“那明日开始,老婆子就这样做了。” “咳咳,嬷嬷啊。” “老婆子先下去歇着了。” 杨嬷嬷喜滋滋地退了下去,便走便高兴地板着手指数了数,似是打定了什么主意。 谢南烟抱着暖壶,只觉全身烧得厉害。 这下好了,杨嬷嬷的那些补药一起上来,她跟云舟只怕每日都冷不下来。 谢南烟无奈地摇头一笑,除了一声叹息外,还能如何拒绝杨嬷嬷的好意呢? 这边云舟抱着暖壶来到了楚拂的小院中,阿荷见云舟来了,便知趣地退出了房间。 楚拂坐在书案边,刚刚写好什么东西,她觉察云舟踏入房后,便道:“把房门关好。” 云舟怔了怔,转身把房门关好。 “拂儿有什么事么?”云舟缓缓走近,她下意识地低头一看,书案上放着的是一封休书,“这是?” “是我休了你,不是你休了我。”楚拂说得淡然,将笔递给了云舟,“签了吧。” 云舟放下暖壶,接过了笔来,迟疑道:“离开这儿,你要去哪里呢?” “天高地阔,应该能有一处容身之地吧。”楚拂说完,起身抱了药箱过来,“我救了你那么多回,你是不是该投桃报李了?” 云舟点头,“应该。”说完,她轻叹一声,提笔在休书上签下了名字。 在这府中困她一世,拂儿何其无辜?放她自由天下,兴许哪日能遇到真心疼惜她的人,那样对她也好。 楚拂听见她的轻叹,涩然笑笑,从云舟手中拿过了毛笔,搁在了一旁。 “把手伸出来。” 云舟乖乖地把左手递了过去。 楚拂一手捏住她的中指,一手从药箱中拿出了一个小碗,放在了下面。 云舟狐疑问道:“这是……” “取血啊。”楚拂又从药箱中拿出了一把小刀,从开始到现在,楚拂都不曾抬眸看她一眼。 怕多看一眼,会失去离开的勇气。怕多看一眼,便多念她一分。 既然决定了了断,便该少些牵绊。 云舟下意识地想缩手,“为何?” 楚拂紧紧捏住,不容她逃开,“引魂散的解药,你的血是药引。” 这一刀割下,楚拂知道割开的就是她与云舟最后的联系,说不犹豫,那是不可能的。 “我是药引?”云舟安静了下来,将手指全部舒展开来,“那……拂儿你下刀吧。” “你就……”楚拂强忍心头酸涩,匆匆抬眼看了一眼她,眼圈已红,她害怕云舟看出她的异样,便又赶紧低下了头,哑声道,“忍着吧……” “拂儿?”云舟错愕无比。 冰凉的小刀刀锋划破云舟指尖,血珠一滴一滴地滴入小碗,也掺入了楚拂的两颗眼泪。
这最痛的一步已经跨出,楚拂知道再无退路。 “疼么?”楚拂低哑问她。 云舟摇头,右手轻轻地握住了她拿着小刀的手,“只要你能安好,不疼的。” 楚拂缓了缓哑涩,“云舟……” “嗯。”云舟答她。 楚拂放下了小刀,往云舟身前走近一步,“有件事……我一直想试一试……” “何事?”云舟温声问道。 楚拂的双臂温柔地环住了云舟的腰杆,歪头靠在了云舟的颈窝之中,她幽声道:“原来……这里的温暖是这样的。” 云舟呆在了原地,心湖翻涌,一时也不知该应她什么话? 楚拂忽然笑了,她吸了吸鼻子,松开了云舟的腰杆,往后退了一步,“我以后的心上人,一定要比你还要温暖。” 云舟心头微微酸涩,“一定要待你好。” “我会找到那个人的。”楚拂笃定地开口,已是泪光盈盈。 “拂儿,等雪融后再走吧。”云舟出言挽留,“我也好给你备份礼物。” “我可以不要么?”楚拂问道。 云舟欲言又止。 楚拂笑笑,“逗你的,云大人的礼物,民女是一定会收下的。”如此,云舟便能安心些,往后偶尔想起她来,至少愧疚能少些。 云舟涩然笑笑,“好。” 楚拂看了一眼小碗中的血,差不多够了,她从药箱中翻出了止血药粉跟纱布,“来,我给你止血。” “够了么?”云舟担心地问道。 楚拂点头,“够了。” 突然,满室安静。 楚拂洒上止血药粉后,一圈一圈地给云舟缠好了伤处,低头道:“姐姐该等急了,你快回去吧。” “拂儿。”云舟唤道。 楚拂抬头看她,“何事?” “我可以给你画一幅画么?”云舟问道。 楚拂凉凉笑笑,“小心又画成了姐姐。” “这次不会。”云舟歉然摇头。 楚拂点头,“好,我就让你再画一回。”说着,她低头将书案上的休书折起收好。 云舟重新拿了一张宣纸展开,这一回,低头便在宣纸上勾出了楚拂的轮廓——白衣胜雪,她站在梅下,手中捻着一朵新摘的梅花。 云舟凝神勾勒她的眉眼,一笔一笔展开,是她,在梅边拈花轻笑,美的出尘。 楚拂眼眶微润,只想让这一刻永远凝滞,眸光从画上移向了云舟,“那日……你在?” “我听人说了,那日你翻栏杆跑去墙角折梅,我想,应该是画中这样。”云舟说完,仔细想了想,便在画的右上角题了一句诗,“红梅幽香引春来。”她刚想题第二句,楚拂便拦住了她。 “这句我自己写。” 云舟点头,将毛笔递了过去。 楚拂接在手中,“你回去吧,我想好了再写。” “好……”云舟低声说完,便安静地离开了这儿。 眼泪从楚拂眼角滑落,楚拂慌乱地擦去,生怕滴在画上,晕坏了这幅画。 阿荷担心她,推开一线门扇,悄悄地看着她。 楚拂缓了许久,终是忍住了眼泪,她坐到书案边,在云舟的题诗边,写下了另外一句——相忘江湖不当归。 “呵……”她含泪轻笑,捧起了这幅画,细细顾看。 原来,在她心里,她是生得这样好看的。 这幅画算是云舟给她的最后温暖。 “唉。”阿荷沉沉一叹。 楚拂听到了她的叹息,幽声问道:“阿荷,我是不是做了不该做的事?” “这世上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的,只要你想,你就去做。”阿荷将门缓缓关好,“冬夜再冷,也会有春暖花开的时候。” 楚拂喃喃念道:“春暖花开……” 云舟回到谢南烟房中后,谢南烟一来就看见了她左手上缠着的纱布,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有没有代我谢谢楚拂?” “烟烟?” 谢南烟的话,云舟有些不懂。 谢南烟继续道:“若是没有说,我找个机会,亲自去说。” “她要走了。” “我知道。” “烟烟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是女魔头啊。” 谢南烟轻轻一笑,上前牵了云舟过来,“不早了,先休息吧。” 云舟点头,“烟烟,我想送她个礼物。” “你送什么都行,我这儿也该备一份给她。”谢南烟若有所思,楚拂这份恩情,她会牢牢记着。
第139章 雪落孤冢 越州, 如今也是大雪茫茫。 年宛娘没有着甲,只裹了一袭黑裘,腰间悬着陪了她一世的长剑,单人独骑,走了整整十五日, 终是踏入了越州境内。 她打马驰入越州城门,沿着正街走了一阵, 便瞧见了“棠花客栈”四个大字。 心, 猝然紧紧揪起。 年宛娘从马背上跳了下来,牵着马儿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小二的眉眼很是眼熟,似是在哪里见过的。他瞧见了有客过来, 便小跑着迎了上来, “客官,里面请。” 年宛娘多瞧了他几眼,将马儿的缰绳递了过去。 小二被看得有些不舒服, 他接过缰绳,把马儿牵到一旁的马棚边,好生拴好,“客官, 请。” 年宛娘拍了拍黑裘上的落雪, 将裘帽放下, 已是满头苍苍白发。 她跟着小二踏入了客栈,将这客栈大堂中的点点滴滴都看了个清楚。最后的视线落在了掌柜后的菜牌子上,那些久违又熟悉的字体, 每一个都在滚烫地扎痛她的心。 心头酸涩难受,甚至还有了泪意。 年宛娘停下了脚步,握住剑身的手瑟瑟发抖。 小二感觉到她的杀气,连忙低声道:“小店是小本生意,客官,可别在这儿……” “你们老板在哪里?”年宛娘咬牙问出了口。 小二看了一眼掌柜的,掌柜的给他递了个眼色,“把老板请来,说是有客找。” “好!”小二跑得飞快。 年宛娘猝然拔剑,吓得掌柜的抱头急呼,“客官,饶命啊!” 剑锋一挑,挑来了一块竹子做的菜牌子。 年宛娘紧紧地捏在手中,竹子已经发黄,上面的墨痕也沁入了竹木许多,一看就是有了年代的菜牌子。 可笑。 她不是殷家皇族,却代殷宁顶了大陵一世的天。 放眼天下,谁敢这样耍弄她年宛娘?! 唯有她,殷宁一人! “殷!宁!”菜牌子骤然在她掌心粉碎,年宛娘似是怒极了,剑锋所到之处,所有菜牌子都被削成了两半。 “年……” 老板娘先跑了出来,她还是能认出年宛娘的眉眼,她忍住了话,拦住了其他几个准备过去制止年宛娘的小二,“都退下,这人惹不得的。” “小……夕?”年宛娘认得老板娘是谁,当年殷宁的贴身宫婢,如今她在这儿,自然殷宁也肯定在这儿。 “让她出来!”年宛娘不等老板娘回话,便恶狠狠地怒喝一声。 老板娘倒抽一口凉气,“年大将军,跟我来。” 这话一出,众人皆惊。 这样一个白发苍苍的女子,竟是天下闻名的一品大将军年宛娘?! 年宛娘紧紧盯着老板娘,老板娘取了伞来,引着年宛娘一起走出了客栈,“这边请。” 年宛娘静默不语,此时心绪焦灼,已分不清楚到底是恨多一点,还是期盼多一点? 老板娘引着年宛娘一路来到了城郊,沿着小山丘的山路走了片刻,一棵雪松之下,那儿有一座安静了许久的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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