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甘建舟混迹商海二十多年,称得上顺风顺水、名利双收。认识他的生意伙伴,没有哪个不会赞他一句‘乐善好施、功成名就’。 可长年废寝忘食、舟车劳顿的工作,助他取得了莫大的成功,却也害他丢失了亲近的家人。 不管在商务、慈善方面获得多少赞扬,他都无法改变自己是一个失败丈夫、失败父亲的事实。 自五年前他的发妻改嫁海外后,判由自己抚养的温顺女儿就像换了个人一样,变得乖戾、叛逆了起来,在家和他频唱反调不说,在学校也惹是生非,专挑违反校规校纪的事做。 这五年来,除了个别节假日,他几乎每周都会接到女儿班主任打来的告状电话。 上周说她染头,这周说她纹身,下周说她早恋,周周劝他对她严加管教,莫让她带坏同学、自毁前程。 他不是没尝试过管教,可他雇人监督,限制零花,却激得女儿开始逃学、夜不归家。 人年纪越大,越重视亲情,因为父母早亡、尽不了孝而走上慈善之路,收获内心充实的他,不想逼得女儿远走,沦落至孤独终老、无人送终的境地。 家中资本又足以供养女儿一生无忧,权衡之下,他最终选择了妥协,帮女儿做好善后工作后,便不再干涉她的顽劣行为——只要没到违法犯罪的程度。 但女儿显然没看懂他的良苦用心,刚升入大学两周,又让他接到了学校的告状电话。 大学辅导员告诉他,他的女儿刚和室友闹矛盾大打了一架,激烈的打斗致使不少寝室的公共设施损坏,还把抓寝室文明的校长给惊动了。 因为情节严重,最先出手的又是他女儿,校方开会后决定取消女儿的住读资格,并让他尽快安排好女儿的新住处以及赔偿损坏设施的费用。 对于一名能挤进中等富人行列的企业家而言,安排新住处和赔偿损失不是啥难事。 但对于一个关注女儿校园生活,担心女儿人身安全的父亲而言,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女儿在无人监管的情况下离校独居的——当然,更不可能让她和她交的那些狐朋狗友同居。 “…这次又是什么事?” 想替自家老爷排忧解难的方源把车停在了路边,悄声问道。 “唉…和室友打架,被学校赶出宿舍了。” 丢份儿的事不宜在外人面前宣扬,甘建舟也把分贝压低了不少。 “学校让小姐住校外吗?” “嗯…” “那不是得找个家政照顾小姐?” “那也得有家政公司愿意派人来啊…”甘建舟就是为这事发愁,“每请一个,就被她气跑一个,我的名字早进这些家政公司的黑名单了。” “还以为她上了大学会收敛一些,哪知道离家不过半个月,她竟还把打架斗殴给学会了…是要把我气死才肯罢休吗……” “老爷,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方源忙打断甘建舟,“家政公司不肯派,那我们就去外面找嘛…只要工资开得高,总会有人来应聘的。” 甘建舟听后摆起了头:“拿得下高工资的人,一定有着过人之处。人家到哪都能找到工作,凭什么要守着一个故意挑刺的黄毛丫头?” 方源不动声色地往后排瞟了眼:“那假如是一个不能维持生计,十分渴望找到工作的人呢…” 甘建舟听出了方源的言外之意,也悄然地朝后排瞟了一眼,只见那个饿得饥肠辘辘的女乞儿仍低着头大口吞食着手中的米饼,似乎全不在意前排的举动。 也是…对居无定所、身无分文的人来说,还有什么能比吃得上一口饭更重要? “……可她什么都不会,又怎么去照顾心儿?” 但凡有个一技之长,也不至于混成这幅模样…不对,该叫脸上脏得看不出来是个什么模样。 “不会可以学嘛,”见甘建舟脸色缓和、似有动摇,方源继续劝说,“老爷您不是常说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吗?” “就算现在把她送到医院,也只能帮她一时,万一她出院后又晕倒在街上没人管的话…您日后要是知道了心里肯定不好受。” “再说我看她年纪也不算大,应该会比那些从业十多年的家政阿姨更讨小姐喜欢的……吧。” “真这样就好了…”甘建舟阖上了眼,“死马当成活马医,姑且一试吧。你先下车叫人查查她的资料,让我和她单独聊两句。” “好咧——” 方源旋即打开车门跑下了车。 见司机下车,顾语才吞下手中的最后一口米饼:辛苦二位压着嗓子说话了,我其实都听得见… 切入正题前,免不了寒暄,甘建舟找回了平时的自己,侧过身子温和问道:“吃饱了吗?” 顾语诚惶诚恐地点着头:“吃饱了,谢谢甘先生…”当乞丐好累…… “那你想不想每一顿都吃得这么饱,而且吃得比这些更好?” 您就直接给我说想介绍一份工作给我不行吗?顾语默默吐槽,神色却更加惶恐:“想…当然想了……可我这样的人哪遇得到这么好的事……” 说完,她还状似失意地垂下了头。 “不,你已经遇到了,”甘建舟发出一声轻笑,“但能否把握住,还得看你自己。”
第六十章 尝味(二) “臭小埋,刚夸完你又开始整我了是不?居然让我当流落街头的乞丐,还是那啥啥…在重男轻女的农村家庭受了虐待偷跑出来,没钱没住处没本事的三无乞丐!” “我好歹也是个接受了正规教育,走在时代前沿的程序员,混得再怎么差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吧!” “你看看我现在这幅样子,这是几个月没洗头啊?我都洗五遍了还没洗干净!” 酒店浴室,顾语正一边大力揉搓着她不管怎么洗仍觉得油腻的头发,一边愤懑地指责着让她有了如此不堪经历的罪魁祸首。 “那是你的心理作用,洗得不挺干净的吗?”小埋在顾语四周转了一圈,好确认她身上的气味,“再多洗几遍,你头皮都要被洗掉了。” “换你你不洗?让你笔头蘸满陈年老油试试?”要是情况允许,她能在浴室里泡一天! 小埋笔杆轻晃,似乎被顾语说的话吓到:“…赶紧洗吧,你不着急见她了?” 顾语把花洒一拧:“还不都怪你!不洗得干干净净,我敢去见她?虽然她…好像不怎么欢迎我的到来。” ……刚上大学的叛逆少女吗?我倒要看看,你能有多叛逆。 分明沐浴着清水,一种莫名的斗志,却自顾语的心中燃起。 * 清洗身子,更换衣物,接受检查,食用正餐… 顾语在市中心改头换面了大半天,才被负责接送的司机方源驱车送去了甘建舟女儿——甘萦心的校外新住所。 “这个给你,”下车后,方源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中型行李箱,递给了顾语,“一些生活必需品,房子的钥匙也放在里面。” “谢谢方司机。”进入角色状态的顾语毕恭毕敬地接过箱子。 人挺白净,比先前讨喜了不少…方源善意地笑了笑,继续补充道: “这个月是试用期,工资日结,每天下午六点准时打到刚才给你办的那张卡上。学校附近的消费不算高,小姐不在的时候,你可以去周围店铺随意逛逛,给自己添点新衣新裤啥的。” “嗯!”顾语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感激。 “我就不上去了,老爷离开前给小姐打过招呼,你上楼敲门就好。”方源关上后备箱准备上车,又忽地想起了什么,神情复杂地望向顾语,“小姐性子有些顽劣,但本质并不坏。人生机遇难求,但愿你能受得住小姐的脾气,把握住这份工作。” * 甘萦心讨厌上学。 如果每天准时准点到达班级,循规蹈矩接受课程,保质保量完成作业,在所有大考小考中都发挥超常水平,也换不来自己真正渴望的事物,那为何不能活得更加随心所欲、肆意张狂? 她想逃课就逃课,想在课上睡觉就睡觉,想交白卷就交白卷,想违反规矩就违反… 反正不管她做得有多过火,仍旧会被困在死气沉沉、枯燥乏味的学校里,因为她有一个本事通天却又墨守成规的死板老爸。 高考时,她用做半张卷子空半张卷子的‘劳逸结合’答题方式,为自己交上了满意的高中答卷。 原以为能就此摆脱学校、收获自由,可她的老爸却用实际行动来取笑了她的天真。 她不光上了大学,还上了一个‘规章制度严,教学质量高’的名牌大学,哪怕她几乎半学期都赖在家里没去学校报道,依然没被取消学籍。 若不是在家也处处受限,她还可以赖上更长时间。 大学终归与初中、高中不同,在进大学的半个月里,她的确享受到了短暂的自由。 她的寝室在一楼,出去玩超过门禁,她翻个栅栏就能安然躺回自己床铺;睡前随便托个人明天帮忙喊个‘到!’,她就能一觉睡到自然醒,醒来还不用面对永远黑着一张脸的班主任。 半个月超出预料的安逸生活,险些令她改变了对学校的看法。 不过幸好,大学里的人没初、高中那么容易摆平,受不了她频频夜归而出言挑衅她的某一室友,助她再度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住校是她老爸的意思,她本来就不喜欢和玩不到一起的人共同生活,既然这位不怕死的室友不想和她住一起,那她就干脆闹得大一些,好借学校之手来满足她们双方的心愿。 但姜还是老的辣,她的小心思貌似已被老爸看穿,否则他也不会在明知她厌恶受到监管的情况下,突然雇起家政,还抽风地让那什么年龄相仿、身世可怜的家政小姐跟她住在一起了。 她很想说,身世可怜送慈善机构呀,她又不喜欢搞慈善! 但要是说出来,她铁定只会遭到热衷于慈善事业的老爸的一顿臭骂。 也罢,她又不是第一次对付这些个见钱眼开、多大点事都爱向老爸汇报的家政服务人员,既然她不好与掌握财政大权的老爸正面谈判,那就用些老办法让那个家政小姐自己知难而退吧。 搬到校外可是个值得庆祝的事情,在老爸走后,她得立刻邀请各路好友前来开欢庆派对,也好顺便‘招待’那位素未谋面的家政小姐…… * 甘建舟为甘萦心租的房子在这栋商住楼的十七楼,方源走后,顾语就拉着行李进楼乘上了电梯。 电梯抵达十七楼,顾语怀着满满兴奋与些许紧张跨出了电梯,正当她准备回想甘萦心住在哪号房时,斜对面半掩着门的房子却吸走了她的所有注意力。 只听得里面锣鼓喧天、人声鼎沸,音乐声、欢笑声不绝于耳,可见房主相当自我,丝毫不顾及同层邻居的感受。 看来用不着回想了… 顾语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缓步靠近那扇半掩的门。 越往前走越是吵闹,顾语没有敲门也没有推开门,而是透过门缝悄然观察内部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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